我十分相信,对于所有的孩子和大部分成年人来讲,好奇心都远比钱重要得多。

——埃尔文·伯勒坎普

广告:个人专属 VPN,独立 IP,无限流量,多机房切换,还可以屏蔽广告和恶意软件,每月最低仅 5 美元

在埃尔文·伯勒坎普的前半生,如果有人说他未来会对一场席卷投资界的革命起到重要的作用,那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恶意的玩笑。

伯勒坎普出生和成长在肯塔基州俄亥俄河南岸的托马斯堡,他热衷于教会生活和数学知识,但非常讨厌运动。伯勒坎普的父亲瓦尔多是一位温柔而热心的教会领袖,他凭借精彩的布道和温和的个性赢得了大量的信众。当瓦尔多家族要搬离托马斯堡的时候,多达450位当地信众为他们送行。信众还送给瓦尔多一辆德索托汽车以表示赞赏和感谢。

托马斯堡是辛辛那提郊区的一个小镇,有大约1万的常住人口,极为拥护废奴主义。作为在这里长大的男孩儿,伯勒坎普对南方有着强烈的偏见,并且非常敢于追求自己的兴趣,无论该兴趣有多么冷门。当他的同龄人还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的时候,瘦削而严肃的伯勒坎普喜欢待在教室里进行另一种游戏。他和几个朋友喜欢用铅笔在纸上画出点阵,然后依次在点与点之间连线,组成方形。这是一种叫作“点与盒子”(29)的传统游戏,已经在中西部流行了近一个世纪。有些人觉得这个游戏是小孩子玩的,其实“点与盒子”有着惊人的复杂性和相当深刻的数学内涵,这些在后来让伯勒坎普受益良多。“这是我最早接触的博弈论。”伯勒坎普说。

1954年,在伯勒坎普入读托马斯堡高地高中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身高1.78米的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了,而且他非常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在学校里,他非常喜欢数学和科学。因为智力过人,他被同学们选为班长。其实他原本对文学也挺感兴趣的,但是文学老师花了半个学期给他们分析《乱世佳人》,把他对文学的兴趣消磨殆尽。

伯勒坎普对体育活动从来都不感兴趣,但有时候不得不参与其中。“书呆子不受欢迎,学校非常强调团队精神,”他说,“所以我就也加入了一个团队。”伯勒坎普发觉游泳队可能是最适合他的。他说:“游泳队从来都招不满人,所以我知道我至少不会被踢出局。”

每天晚上,游泳队员们赤身裸体地在泳池游泳。他们身上沾有的泳池里的液氯,需要花好久才能洗干净,这也许是游泳队不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暴躁的教练,他会全程冲着游泳队员们大喊大叫。伯勒坎普作为体能最弱、游得最慢的那一个,当然是被教练训斥得最多的了。“快点啊,伯勒坎普!”教练吼叫着,“像个男人行不行?”

这句话让伯勒坎普觉得特别难堪。伯勒坎普游得很慢,也不健壮。在他仅有的几次获得银牌的比赛中,他获奖的原因都是除了他之外,只有一个对手报名参赛。

1957年的州锦标赛中有混合泳姿项目。伯勒坎普不得不作为接力赛中的一员,对抗强大的对手。幸运的是,他的队友为他创造了巨大的领先优势,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金牌。伯勒坎普这次仅有的在运动领域的高光时刻,教会他一个宝贵的人生哲理。“一定要待在伟大的团队(30)里。”他说。

申请大学的时候,伯勒坎普有两个基本的择校标准:拥有世界级的学术水平和对体育要求不高。他觉得整个社会都过于看重体育运动了,他不想再委曲求全了。麻省理工学院明显是个很好的选择。“当我听说麻省理工学院没有足球队的时候,我就知道它一定适合我。”他说。

到了麻省理工学院之后,伯勒坎普开始涉猎物理、经济学、计算机和化学。大一的时候,他就被选中参加约翰·纳什教的高级微积分课程。纳什是著名的博弈论学家和数学家,西尔维娅·娜萨(Sylvia Nasar)的书《美丽心灵》(31)就是向他致敬的。1959年年初的一天,纳什正在黑板上边书写边讲解的时候,有一位学生举手想问问题。纳什转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纳什用手指着那个学生,斥责他竟敢打断他讲课。“他看起来像个疯子。”伯勒坎普回忆道。这个小插曲只是纳什出现精神疾病症状的冰山一角。几周之后,纳什就从麻省理工学院辞职,住进了当地一家治疗精神分裂症的医院。

伯勒坎普可以轻松应对绝大部分课程。有一个学期,他得了8个A和4.9的平均学分绩点(GPA,满分是5分),唯独在人文学科拿了个C,拉低了平均分。大四的时候,在赢得著名的普特南数学竞赛(32)之后,伯勒坎普开始在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学位。他专攻电气工程专业,师从彼得·伊利亚斯(Peter Elias)和克劳德·香农(Claude Shannon)。伊利亚斯和香农是信息理论领域的先驱,开创性地提出了电话信号、文字、图片和其他信息的数字化编码和传输方法,为计算机、互联网和一切数字媒体提供了基础。

一天下午,香农和伯勒坎普在学校的走廊里擦肩而过。这位身高1.78米、身形瘦削的教授是出了名的内向,所以伯勒坎普必须努力引起他的注意。“我正要去图书馆查找一篇您的论文。”伯勒坎普脱口而出。香农皱了皱眉,肯定地说:“千万别那么做,如果你自己去做研究,你会收获更多。”接着,香农把伯勒坎普拉到一旁,感觉是要讲什么秘闻。“现在不是投资金融市场的好时机。”香农说。

香农秘而不宣的是,他实际上已经开始研发能够跑赢金融市场的数学模型了。在那个时间点,他的模型给出的是谨慎的建议。伯勒坎普努力忍住不笑出声,因为他的银行存款是零,所以香农的警告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况且,伯勒坎普内心也对金融市场不屑一顾。“我以前觉得金融市场只是富人之间的游戏,对社会也没有什么贡献,”伯勒坎普说,“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但是自己崇拜的人竟然也投资股票,这让伯勒坎普多少有些震惊。“这真是刷新我的三观。”伯勒坎普说。

1960年和1962年的夏天,伯勒坎普在著名的贝尔实验室实习,为物理学家小约翰·拉里·凯利(John Larry Kelly Jr.)工作。凯利年轻帅气,操着浓重的得州口音,而且兴趣广泛。一开始伯勒坎普并不喜欢他的某些习惯。凯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在美国海军服役过4年,他家的起居室墙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来复枪。他一天要抽6包烟,并且非常沉迷于职业级和大学级的足球联赛,甚至开发过一个投注系统来预测比赛结果。

当凯利工作不顺时,他会大声抱怨。“该死的积分。”凯利有一次大叫起来,吓到了伯勒坎普。尽管行为有些粗鲁,但凯利的确是伯勒坎普遇到过的最聪明的科学家。“令我震惊的是,他的数学研究能力非常出色。”伯勒坎普说,“我以前觉得美国南部的人都是笨蛋,但是凯利改变了我的观点。”

数年之后,凯利发表了一篇论文,论文中介绍了一个由他开发的用以分析信息在网络如何传播的系统,这个系统也可以应用在各种形式的赌博中。为了说明他的想法,凯利开发了一种可以在赛马中获利的凯利公式。依据该公式得出的建议是,如果投注者对比赛规则和赛马情况都很了解,那么他应该忽略官方公布的赔率而去计算每场比赛的“真实赔率”,这样投注者将获得最优获胜率。

凯利公式是从香农早期的信息理论发展而来的。伯勒坎普经常去凯利家打桥牌,谈论数学和科学等话题。久而久之,伯勒坎普体会到了赌马与投资股票之间的相似性,概率在两者之中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他们也讨论到了准确的信息和适当的赌注如何给参与者带来收益。

凯利的研究强调了赌注大小的重要性,这是伯勒坎普后来要学会的重要一课。“我对金融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但是凯利的研究都是适用于投资组合理论的。”伯勒坎普说道。慢慢地,伯勒坎普也开始喜欢上了金融带来的智力挑战和可观的利润。

用“大奖章”留住客户

1964年,伯勒坎普似乎陷入了人生的谷底。一个与他交往了一段时间的女孩儿跟他分手了,他沉浸在自怜情绪中。当时,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邀请他到西海岸参加一个教职员的面试,伯勒坎普欣然应允了。“我的世界一直在下雪,我想换个环境。”他说。

伯勒坎普最后接受了这个职位。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完成博士论文之后,他成了电气工程系的一位助理教授。一天,他在公寓里玩儿的时候,忽然听到从楼下传来的敲击地板的声音。原来是他发出的噪声打扰到了住在楼下的两位女士。下楼道歉的伯勒坎普非但没有遭到斥责,反而结识了一位来自英国的名叫珍妮弗·威尔逊(Jennifer Wilson)的漂亮女生。1966年,他们结婚了。1

伯勒坎普后来成了一名数字信息解码专家,帮助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解码了很多卫星回传的火星、金星和太阳系其他星球的数字照片。利用他在类似于“点与盒子”等游戏中培养的技巧,伯勒坎普与其他学者共同创建了一个新的数学分支“组合博弈理论”(Combinatorial Game Theory),并且撰写了该领域的经典著作《代数编码理论》(Algebraic Coding Theory)。他还构建了一个用于有限域上多项式因式分解的算法,后来被命名为“伯勒坎普算法”,这成为密码学领域一个至关重要的工具。

伯勒坎普从来没觉得自己在科系政治方面有什么天赋,但他很快卷入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文理学院不同科系间的一场纷争。“因为和错误的人共进午餐,我被批评了。”伯勒坎普回忆道。

伯勒坎普逐渐认识到,人际交往中的若即若离和含混晦涩是难以辨识和把握的。相反,数学就要清朗很多,得出的答案客观公正,更让他感到平静和安心。“现实生活中的真相是多维和微妙的,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比如某位总统到底是伟大的还是糟糕的,”他说,“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数学,因为它有着清晰的答案。”

到了20世纪60年代晚期,伯勒坎普在编码学领域的研究引起了国防分析研究所的关注,这是西蒙斯曾经战斗过的地方。1968年起,伯勒坎普开始为国防分析研究所做一些秘密的研究工作,在伯克利和普林斯顿两地都留下了研究的印迹。就是在这段时间,一位同事把伯勒坎普介绍给了西蒙斯。尽管两人都热爱数学,也都在麻省理工学院、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国防分析研究所待过,但是他们却没有什么交集。“他的数学理论和我的不一样,”伯勒坎普说,“而且西蒙斯在赚钱方面简直贪得无厌,他一旦有了想法就喜欢马上行动……他要么在打扑克,要么在金融市场中胡闹。我一直认为打扑克是一种低级趣味的游戏,就像棒球和足球一样,对我毫无吸引力。”

伯勒坎普回到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做电气工程和数学教授的时候,西蒙斯正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创建他的数学系。1973年,当伯勒坎普成为一家密码公司股东的时候,他邀请西蒙斯担任公司的股东,但西蒙斯付不起400万美元的认购金,不过他答应在董事会任职。在相处的过程中,伯勒坎普发现西蒙斯是一位很好的倾听者,并能够提出合理的建议,尽管他经常要求中断会议出去抽烟。

1985年,柯达公司收购了由伯勒坎普创办的研究宇宙空间卫星分组通信(33)的公司。但由此带来的几百万美元意外之财,反而给伯勒坎普的婚姻带来了矛盾。“我妻子想要拿这笔钱买一栋大房子,而我想要去旅行。”伯勒坎普说。

为了保护资产,伯勒坎普买了很多最高评级的市政债券。1986年春,市场开始谣传国会要取消投资该类债券的免税待遇,这引发了债券价格下跌,他的资产还是缩水了。事实上,国会并没有行动,这让伯勒坎普认识到投资者有时候是非理性的。他又考虑投资股票,但是一位大学室友告诉他,上市公司的管理层都倾向于欺骗股东,所以股票市场的前景很不明朗。“你或许可以考虑商品交易。”那位室友说。

伯勒坎普知道商品交易涉及复杂的期货合约,所以他打电话给西蒙斯寻求建议。西蒙斯是他唯一认识的对这个领域有所了解的人。西蒙斯接到电话似乎很激动。“我这儿正好有一个适合你的机会。”他说。

西蒙斯邀请伯勒坎普每月飞抵亨廷顿海滩两次,一方面是让他学习商品交易,另一方面是期待他在统计信息理论方面的造诣可以帮到Axcom公司。“你真的应该和詹姆斯·埃克斯聊聊,”西蒙斯告诉伯勒坎普,“他会从你身上获益良多。”

以前,伯勒坎普是比较鄙视金融交易这个行当的,但他现在也越来越为交易带来的挑战所吸引。1988年,伯勒坎普满怀期待地飞到了亨廷顿海滩,他的屁股还没坐热,埃克斯就流露出了不悦的态度。“如果是西蒙斯请你来工作的,那么让他付你工资,”埃克斯第一次见到伯勒坎普时就这么说,“反正我不会。”

埃克斯让他立即滚蛋,伯勒坎普有点儿不知所措。但他从伯克利千里迢迢飞过来,不想就这样无功而返,于是决定再坚持一下儿。但这一次他要尽量避开埃克斯的锋芒,就像经典电视剧《宋飞正传》(34)里的乔治·科斯坦萨(George Costanza)被解雇后重返岗位的情况。不久以后,伯勒坎普就认识到,埃克斯和西蒙斯为了谁该支付Axcom公司费用的问题结怨已久。这一点,西蒙斯从未向伯勒坎普提起过。

虽然团队人才济济,也有卡莫纳等高人相助,但是埃克斯的模型主要聚焦于两种简单的策略。有时候,模型采用动量交易策略,追逐价格趋势,然后假设趋势持续,买卖一篮子商品;其他时候,模型采用反转策略(35),认为当前的价格趋势会反转。

得益于斯特劳斯收集并整理的大量历史数据,埃克斯能比竞争对手接触到更多的价格信息。因为价格走势经常会复刻历史,所以这些数据能让公司对趋势的持续性有更准确的评估。计算机的算力变得更为强大,而且使用成本也更加低廉,所以团队可以开发更为复杂的交易模型,包括西蒙斯曾不以为然的机器学习的雏形——卡莫纳的核方法。有这些优势加持,Axcom公司的年化收益率达到了20%左右,在同行中排名遥遥领先。

然而,西蒙斯还是一直在质疑为什么投资收益没有更好,竞争对手持续涌现也给公司带来了很大压力。美林证券一位叫约翰·墨菲(John Murphy)的资深分析师写了一本关于如何跟踪和交易趋势的书,名叫《金融市场的技术分析》(Technical Analysis of the Financial Markets)。在价格上涨时买入,在价格下跌后卖出,这种价值投资策略似乎与课本里写的完全相反,然而沃伦·巴菲特等大牌投资者却是该投资策略的忠实粉丝,但也有一些激进的投资者,比如对冲基金经理保罗·都铎·琼斯(Paul Tudor Jones)采用的是和西蒙斯他们类似的趋势跟踪策略。西蒙斯需要采取一些新的措施来保持自己的领先优势。

伯勒坎普开始提出建议。他告诉埃克斯,Axcom公司的交易模型没有给出合适的仓位建议。伯勒坎普认为,当模型给出盈利概率较高的投资建议时,他们应该果断加仓。这是他从凯利身上得到的启发。“我们应该加大仓位。”伯勒坎普有一天说道。但埃克斯并不在意,他说:“我会考虑的。”

伯勒坎普从Axcom公司的操作中还发现了其他问题。公司交易金、银、铜和其他金属,也交易猪肉、谷物和其他大宗商品。但是他们的买卖指令是在每日开盘和收盘前通过电子邮件的形式发给经纪商的,而且公司经常会持有某些头寸数周甚至数月之久。

伯勒坎普认为这么做很危险,因为市场的波动性可能会很大。低频交易可能会妨碍公司抓住新的投资机会,并在市场下行时扩大公司损失。伯勒坎普建议埃克斯寻找更短期更小的投资机会,也就是提高交易频率。埃克斯以频繁交易的摩擦成本太高为由而对伯勒坎普的建议不予理睬。另外,斯特劳斯收集的日内交易数据还没来得及整理和筛选,所以他们无法开发出一个可靠的短期交易模型。

埃克斯同意让伯勒坎普做一些课题研究,但是伯勒坎普每次来到公司,都发现埃克斯基本没理睬他的建议,不是在他建议的基础上只进行“小修小补”,就是对其视若无睹。因为让伯勒坎普来提供建议本就不是埃克斯的主意,而且他根本不想理睬一个初涉金融交易的大学教授提出的所谓理论或者意见。

埃克斯看起来并不需要太多帮助。就在前一年,即1987年,Axcom公司斩获了两位数的投资收益率,这还是在10月份发生股灾,道琼斯指数一天跌了22.6%的情况之下取得的。埃克斯没有理睬交易模型,而是提前买入了欧洲美元期货,在股票市场暴跌时对冲了损失。

坊间开始流传西蒙斯得到了数学天才相助,开发了一种全新的策略。也有不少人想要投资Axcom公司,其中就包括量化交易的先驱爱德华·索普。索普本来约了西蒙斯在纽约见面,但是做了一些尽职调查之后,他主动取消了会面,因为真正吸引他的并不是西蒙斯的策略。“我发觉西蒙斯每天持续不断地抽烟,走进他的办公室就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烟灰缸。”索普说。索普此前已经把公司搬到了加州的纽波特海滩。

客户们对Axcom公司还有其他的担心。很多人对西蒙斯的风险投资不放心,不想在基金中注入太多的风险投资的头寸。为了留住客户,西蒙斯在1988年3月把Limroy清盘了,卖出了所有的风险投资头寸,然后和埃克斯一起发起了一只纯做交易的离岸对冲基金。他们将该对冲基金命名为“大奖章基金”,意在向他们各自获得过的数学奖章致敬。然而,之后的6个月,大奖章基金的业绩一直处在波动之中,其中很多损失可以归因为埃克斯注意力的转移。

称职的数学家,不称职的研究主管

搬到加州之后,埃克斯在亨廷顿港附近租了一间静谧的屋子,沿着太平洋海岸公路驾车8千米就能到办公室。不久之后,埃克斯又开始寻找更为安静的住所,最终在马里布租了一间滨海别墅。

埃克斯从未真正享受过与人共事的乐趣,尤其是和同事们。此时的他变得更加离群,只是远程指挥着亨廷顿海滩办公室里的十几位雇员。他每周只去一次办公室。有时,伯勒坎普飞过来参加会议,却发现埃克斯还在马里布待着。埃克斯和一位名为弗朗西丝的会计结婚之后,就更加不愿意花时间和他的团队“共舞”了。有时候,他会打来电话提一些与算法和模型毫不相干的要求。“好吧,你到底要我给你买哪种麦片?”一天,一位员工在和埃克斯通话时被人无意中听到了。

随着埃克斯的重心转移,公司的业绩也在恶化。“他们的研究不再那么精准。”卡莫纳说,“老板不在,员工们的工作动力也减弱了。”伯勒坎普则是这么评价的:“埃克斯是一个称职的数学家,但不是一个称职的研究主管。”

为了更加避世,埃克斯在一处悬崖附近买了一栋豪宅,可以俯瞰整个圣莫尼卡山脉。每周卡莫纳会驱车去一次,给埃克斯带一些食物、书籍和其他必需品。卡莫纳一边陪埃克斯玩板网球(36),一边听他讲最新的阴谋论。同事们都把埃克斯视作隐士,因为他不断地选择悬崖边的房子作为住所,这样他才能够享受到僻静的住所带来的安宁。有一位同事在埃克斯的院子里弄了一小块盐渍地,以吸引鹿等动物过来舔舐,之后埃克斯每天都会花很长时间从窗户里呆呆地看着这个场景。

埃克斯的一部分仓位是依靠直觉进行投资的,并没有完全依从他和斯特劳斯开发的那些复杂的交易模型。这很类似于早年鲍姆对于传统投资方法的回归,以及西蒙斯对卡莫纳“核方法”的不适应。看来量化投资的确是不顺应人的本性的,哪怕是对于数学教授们也是如此。埃克斯发现,《纽约时报》的西海岸版本就是在60多千米外的托伦斯市印刷的,所以他向报社提出申请,希望最新的报纸刚过午夜就要送到他家里,他如愿以偿了。埃克斯依然喜欢在晚上交易,试图利用他可以抢先看到报纸的优势,因为某些政府官员的言论会对国际市场造成巨大的影响。他还在家里装了很多巨大的电视屏幕,以随时掌握新闻信息,并通过远程视频会议系统和同事们交流。“他也开始迷恋科技了。”伯勒坎普说。

埃克斯开一辆白色的捷豹,喜欢打美式壁球,还热衷于在附近的山里玩山地车。有一次在玩山地车时,他脑部着地受了伤,还做了紧急手术。1988年上半年,公司业绩尚可,但随后就亏损了。埃克斯确信反弹在即,但西蒙斯却越来越担忧。很快,两人又吵了起来。埃克斯想要更新公司的计算机配置以加速交易系统的运行,但他不愿意出钱,西蒙斯也不愿意出钱。随着紧张态势的升级,埃克斯开始抱怨西蒙斯没有尽到一个股东的责任。“让西蒙斯出钱。”看着手中的账单,埃克斯跟同事说。

到了1989年春,埃克斯已经对伯勒坎普有了基本的尊重,毕竟两人都是世界级的数学家。埃克斯依然没有听取伯勒坎普的交易建议,但是他也认识到自己陷入了困境。另外,他周围的人也不太愿意再听他对西蒙斯的抱怨了。“所有的交易都是我做的,西蒙斯只是负责维护客户而已。”埃克斯抱怨道。伯勒坎普只能努力报以同情。

一天,伯勒坎普到访时,埃克斯显得非常阴郁。他们的基金在过去几个月内已经亏损了接近30%,这是沉重的一击。在一家意大利的大豆巨头试图垄断市场失败之后,大豆价格暴跌,导致公司的大豆持仓大幅亏损。来自其他趋势投资者的激烈竞争也给公司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埃克斯给伯勒坎普看了一封来自西蒙斯的会计师马克·西尔伯(Mark Silber)的信,鉴于Axcom公司当前的业绩情况,信中建议公司先停止所有的交易活动,直到埃克斯和团队可以找到改善业绩的方法。西蒙斯只允许Axcom公司做短期交易,但短期交易只占到公司平时交易量的10%。埃克斯非常愤怒,毕竟他才是主管交易的,西蒙斯只是负责搞定客户的。“他怎么能让我停止交易?”埃克斯嗓门越来越大,“他没有权力这么做!”

埃克斯依然确信基金的业绩会反弹。趋势策略要求投资者在没有趋势或者难以识别趋势的时候静观其变,因为趋势随时都会到来。埃克斯想去起诉西蒙斯,因为西蒙斯的交易禁令违反了他们的合伙协议。“他对我指手画脚太久了!”埃克斯吼道。伯勒坎普努力想让埃克斯平静下来:“打官司不是一个好主意,既费钱,又费时间,最后还不一定能赢。西蒙斯的理由充分,理论上Axcom公司是一家普通合伙公司,而它的实际控制人就是西蒙斯,他拥有决定公司未来的法定权力。”显然埃克斯之前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不过西蒙斯也有自己的烦心事,投资者和老朋友们纷纷来电询问基金亏损的情况,有的索性赎回了基金。在办公室里与同事们共事时,西蒙斯时常显得很粗鲁。大家都能看到亏损在累积,而公司内部的氛围也在恶化。西蒙斯觉得埃克斯的策略太简单了。他跟埃克斯说,要防止客户赎回基金并确保公司活下去只有一条路,就是减少致使公司大幅亏损的长期交易,并设法让客户相信公司正在开发更好的策略。

埃克斯根本听不进去,他动身去亨廷顿海滩,想获取同事们的支持,但是情况并不乐观。斯特劳斯不想选边站,身处一场日渐恶化的争斗中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这既危及公司,也危及他的事业。埃克斯被激怒了。“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他朝斯特劳斯吼道。斯特劳斯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只能坐在那里,静观这愚蠢的一幕。”斯特劳斯回忆道。

西蒙斯已经花了10多年的时间和各种交易员合作,想要探索一种新的投资方式,但是进展不大。列尼·鲍姆已经“熄火”了,亨利·劳弗也出局了,现在他和埃克斯、斯特劳斯的基金也在一连串的亏损之下只剩下2000万美元了。西蒙斯在各种副业上面花的时间要比投资多,他的心好像没有放在投资业务上。斯特劳斯和其他同事越来越确信西蒙斯会把公司关掉。“西蒙斯看起来也没什么信心,”斯特劳斯说,“我们到底会挺过去还是关门了事,前景很不明朗。”

夜里回到家,斯特劳斯和妻子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当他们计算家里积攒的所有资产和未来的开销时,就让两个年幼的孩子在一旁玩耍;他们还讨论了如果西蒙斯把公司关了,他们要搬去哪里。

斯特劳斯回到办公室,埃克斯和西蒙斯的争吵仍在继续。斯特劳斯听着埃克斯隔着电话对西蒙斯和西尔伯大吼大叫,已经忍无可忍了。“我要休假去了,”斯特劳斯最后跟埃克斯说,“你们自己去解决吧!”

道歉与忏悔

到了1989年夏天,埃克斯越发觉得自己陷入了困境。他请的是风险代理方面的二流律所,而西蒙斯请的是纽约的一流律所。很明显,西蒙斯会赢得官司。

一天,伯勒坎普给埃克斯出了个主意:“你为什么不把股份卖给我呢?”埃克斯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别无选择,所以他同意把绝大部分Axcom公司的股份卖给伯勒坎普。交易完成后,伯勒坎普拥有了公司40%的股权,斯特劳斯和西蒙斯各拥有25%,剩下10%则留在埃克斯手里。

埃克斯在家里窝了好几个月,除了妻子之外几乎不和别人说话。渐渐地,他开始了一场缓慢、艰难但卓有成效的转型。后来埃克斯和妻子搬到了圣迭戈,在那里他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他会写写诗,还报了一个学习撰写电影剧本的培训班。他甚至还写了一本科幻惊悚小说,名叫《机器人》(Bots)。一天,埃克斯在网上读到一篇西蒙·科申写的关于量子力学的学术论文,于是他联系了这位依然在普林斯顿大学任教的前同事。很快,两人就开始合作撰写关于量子力学数学原理的论文。2

然而,埃克斯的生命中依然有些许遗憾。他偶然打听到小儿子布莱恩的行踪,布莱恩此时已经是布朗大学的一名大学生了。一天,埃克斯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布莱恩宿舍的电话,他们已经有超过15年没有说过话了。“你好,”他怯怯地说,“我是詹姆斯·埃克斯。”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好几个小时。此后,埃克斯和他的两个儿子陆陆续续进行过很多次长谈。埃克斯为自己抛弃孩子们而道歉,也为自己的怒气所导致的伤害而忏悔。孩子们原谅了他,而且非常渴望埃克斯回到他们的生活中。渐渐地,埃克斯和他的儿子们建立了亲密的关系。2003年,已经成为祖父的埃克斯和他的前妻芭芭拉破镜重圆了。亲情和爱情重新在埃克斯的生命中流淌。

3年之后,时年69岁的埃克斯死于结肠癌。他的儿子们在他的墓碑上刻了一个方程式,正是埃克斯-科申定理。

征服市场的策略

· 埃克斯的模型主要聚焦于两种简单的策略。有时候,模型采用动量交易策略,追逐价格趋势,然后假设趋势持续,买卖一篮子商品;其他时候,模型采用反转策略,认为当前的价格趋势会反转。

· 埃克斯的一部分仓位是依靠直觉进行投资的,并没有完全依从他和斯特劳斯开发的那些复杂的交易模型。这很类似于早年鲍姆对于传统投资方法的回归,以及西蒙斯对卡莫纳“核方法”的不适应。看来量化投资的确是不顺应人的本性的,哪怕是对于数学教授们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