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禮儀危機

(1793年9月8日-9日)

熱河是帝國的第二首都。這種說法並不過分,因為權力高度集中,而皇帝又在這第二皇宮中度過夏天的3個月。羅馬不再是羅馬,寡人所到之處就是羅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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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河是我選定的。」乾隆的祖父康熙這樣寫道,「我令人把亭台樓閣建築在松樹林中,清澈河水流淌,見到這迷人的蘭花,一種完美的感情就油然而生。松樹,竹林使我聯想到正直。我站在小溪邊讚賞那清澈見底的流水,叢生的野重則讓我產生對雜亂無章的厭惡。」我們簡直是在閱讀夏多勃里昂的文章:「他就是神,峽谷中的野草,高山上的雪松都為他祝福,昆蟲為他低聲唱著讚歌……」

熱河又是一座貧窮的城市,街道彎曲而骯髒,由簡陋的木板房組成。若不是乾隆效仿他的祖父在此築起夢幻般的宮殿和花園,若不是他每年夏天來此奢華享樂,熱河真不值得讓人「長途跋涉,艱苦地繞這一大圈。」

這裡也是一個巨大的軍營。「皇帝逗留期間,這裡駐紮著10萬軍隊。」乾隆不願冒險。他離開北京,一支滿族軍隊就擔負起保衛他假期生活的任務,他不怕有人叛亂。

這裡也是喇嘛教的聖地。我們的旅行者到達時,就遇見了一大批朝聖者和穿著黃色袈裟的喇嘛。「百姓們似乎不怎麼尊重他們,而他們的行動舉止也體現不出有身份人表現出的那種尊嚴。」

確實,我們這些基督教新教徒帶來了反教權主義思想,尤其是自亨利八世的英國國教改革以來,反修道制度的思想一直很強烈,但這些意見不會激起乾隆臣民的憤慨。他們把和尚看成是戲劇舞台上的那種形象:小偷、饞鬼、酒徒和色鬼,就同中世紀歐洲的諷刺劇中形象固定的僧侶一樣。中國古典文學甚至對尼姑也不客氣,把他們寫成為傷風敗俗之事穿針引線的人。

遲遲不見的接待委員會

陰暗的星期天!監獄式的宮殿再一次地在等候英國人。在山坡上有三進院子,鋪著石板,四周有走廊。第一進院子是廚房和附屬建築。第二進院子為特使和斯當東的住處。第三進院子是使團的隨行人員和侍從的房間。

至於高級官員,他們一個也沒有出來迎接,只有「下層的」一些無所事事的人在觀看。安德遜毫不掩飾這種受到屈辱的感覺:「沒有一位官員出來迎接大使。我們走進館舍的排場很大,受到的接待卻微乎其微。」再說馬戛爾尼事先曾宣佈「和珅要親自迎接大使進入熱河。」

為等待他的光臨,本松中校命令士兵隨時準備,「我們至少集合整隊了12次,我們把每一位出於好奇來看我們的官員當作閣老來了。」白天過去了,直到吃晚飯時,和珅還是沒有來。

這一天,廣州得到了兩條重要消息:2月1日法、英宣戰;由阿克帕特裡克上尉率領的一個英國使團進入西藏。東印度公司沒有可供使用的船隻,又拒絕把信件托付給皇帝驛站。他們匆匆裝備了一艘小帆船,於10月5日把它派往天津,結果還是沒有遇見特使。

馬戛爾尼同他的夥伴一樣感到不安。但他十分冷靜,並竭力設法挽回面子:「欽差前來退還我關於謁見禮節問題的照會,建議我直接面交閣老,由他來答覆我。據王、喬兩位說,皇帝在花園的一處高台上觀看我入城及我們的儀仗隊伍,他十分欣賞,命令閣老來迎接我。」

不久,又下了道相反的命令;閣老的隨從人員太多,大使的館舍太小;所以要馬戛爾尼去叩見和珅,再說他膝蓋受了傷,行動不便。

馬戛爾尼報復了和珅。究竟把他當什麼人了?不把他當作世界上最強大國家的使節看待!他借口路途疲乏謝絕了邀請。你借口膝蓋受傷,我就說腿不好。當晚由斯當東出席了閣老的晚宴。

始終沒有照會的消息,馬戛爾尼可以認為它沒有引起異議。喬大人不是暗示過這一點嗎?斯當東指出:照會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徵瑞在退還的時候還說「他一直把此照會留在自己手中,但沒有讀過」。英國人絲毫也不相信,準是有人授意這麼做的。但這意味著什麼呢?

大使要進行艱巨的較量。他有這個能力嗎?他的外交病只能激怒皇帝。王大人和喬大人害怕朝廷會懷疑他們授意寫這照會。他們懇求斯當東讓他兒子用中文名字在照會上簽字「以證明是他寫的」。激怒的皇帝會赦免一個孩子的腦袋,卻不赦免他們的腦袋!

面對天朝政府

喬治爵士只由小托馬斯和李先生陪同來到閣老官邸。小斯當東直言不諱地承認,他們受到了非禮的待遇。「晚上,我們去見大閣老。我們見他與另外4位大臣坐在官邸的一間大廳裡。他見了我們也不起立,態度冷漠,語氣傲慢專橫。不過,他請我們喝了熱奶,為我父親準備了一個座位。李先生和我都站著。我們談了約一小時,然後就告辭了。」在這冷漠的接待中,還是有點兒客氣:他們早已發現英國人愛喝奶。

父親沒有兒子說得那麼多,作為公使。他極力「說得輕描淡寫」,但同他兒子說的沒有衝突:「閣者接見全權公使時、坐在一個鋪著綢子的高椅上,兩旁是4位內閣大學士,兩位漢人,兩位韃靼人」。

斯當東談到另外幾位官員時好像他們都是和珅的屬下。事實上,坐在他面前的是6名內閣大學士中的5名(很可能就阿桂缺席,因為他年齡大大)。他沒有意識到天朝政府成員幾乎全都在場。和珅避免在這第一次較量中單獨行動。

他首先照例詢問斯當東關於「使節團訪華的意圖」,語氣十分冷淡。斯當東讓托馬斯把英王寫給皇帝的信的中文譯稿念了一遍、這封信的主要內容如下:

「英咭利國王喬治三世蒙天主恩,英咭利國及佛朗西(原文如此)及愛爾蘭國王海主衛道者,恭惟大皇帝萬萬歲。〔……〕

「本國造了多少大船,差了多少明白的人漂洋到各處,並不是要想添自己的國土,自己的國土也夠了,但為著要見識普天下各地方有多少處,要讓別國能得著我們的技術和好處;我們更想明白各國的技術。如今聞得各處只有中國大皇帝管的地方風俗禮法比別處更高,至精至妙,各處也都讚美心服的,故此越發想念著來向化輸誠。〔……〕

「如今本國與各處全都平安了。〔……〕從前本國的許多人到中國海口來做買賣,兩下的人都能得好處,但兩下往來,各處都有規矩,自然各守法度,惟願我的人到各處去安分守規矩,不叫他們生事,也希望他們不要受到委屈。故此求與中國永遠平安和好,必得派一我國的人帶我的權柄,住在中國地方,以便彈壓我們來的人,有不是罰他們,有委屈亦可護他們,這樣辦法可保諸事平安。

「我如今為這些緣故特差一個人到中國來照管這些事情,我所派的喬治·馬戛爾尼是本國王的親戚,忠信良善議國事的大臣〔後面約有20行關於他仕途經歷與才能的文字〕。我又恐正貢使到那裡或有別的緣故,所以又派一副貢使臨時替他也與正貢使一樣,喬治·倫納德·斯當東(後面約有15行關於他的長處的文字)。如今我國知道,大皇帝聖功威德公正仁愛的好處,故懇准將所差的人在北京城切近觀光沐浴教化,以便回國時奉揚德政化道本國眾人。至所差的人,如大皇帝用他的學問巧思,要他辦些事,做些精巧技藝,只管委他。

「我本國的人或是在中國管的地方住著或是來做買賣,若是他果能安分小心,求大皇帝加恩。〔……〕

「惟有禱求全善天主保護大皇帝長亭太平之福,庇佑英咭利國永遠平安受福。

英咭利國王喬治。

當見習侍童用中文念英王信的時候,大學士仍然坐在那裡。若是他們皇帝聖旨的話,他們早就全都跪下了,而且要英國人也跪下!他們有著兩種衡量標準。

接著,斯當東呈上那份被退還給特使的關於禮節的照會。他要求有個書面答覆,以供正使研究。和珅「裝出毫不知情的樣子」,但他的反對意見卻「早已準備好了。」雙方都堅持自己的立場、「閣老請公使把他的意見轉告給特使,會見就這樣結束了。」

他沒有提及書面答覆之事,談判大門是否還敞開看呢?

無知的文件

禁止旁聽嗎?根本不是。「在整個會見過程中,大廳內擠滿了官邸的服務人員,他們可以隨意聽談話內容,似乎與遠方來的外國人打交道時對中國人沒有什麼可保密的。」在與外國人的關係上政權並不保守秘密:這不是一次談判而是讓人看看一個不變的程序。由於在場的人太多,閣老就必須在他們面前保持一種使人敬而遠之的威嚴態度。他不斷地表現出天朝對英國給予恩賜優待,但這並不妨礙中國人覺出英國人的傲慢態度。

雙方都談了自己的理由。禮儀危機產生了。皇室檔案說明乾隆對這個使團的看法越來越壞。他對特使避而不見而只派他的副手出席十分惱火。派副手有什麼用?送「一紙無知的文件?」是指國王的信?還是那份關於禮節的照會?可能是兩者兼指,而且兼指它們的內容和形式。

在使節團抵達熱河時,皇帝在9月8日的聖旨裡已經確定了一項作為最大限度讓步的禮儀安排:他同意簡單地只下跪一次,而不必行三跪九叩之禮:「領臣等即將該正副貢使由西踏跺帶至御前,跪候皇上親賞該國王如意。宣旨存問畢,臣等仍由西踏跺帶至地平前中間檻內,向上行三跪九叩首,禮畢即令其入西邊二排之末,各行一叩首禮,歸坐賜茶。」

現在英國人對這些禮節要提出異議!中國人還有另一個發怒的原因。「夷性貪得便宜,待之愈厚,則其心益驕。」

斯當東建議的對等原則能被乾隆理解嗎?他是宇宙秩序裡至高無上的人物,並是這秩序的保證者。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與他相比。從精神病理學的角度可以更好地理解這種不相容性。一個精神病患者對世界的感知無法還原成其他人的感知;要感知同一世界,必須屬於同一世界,也就是說要具備同樣的心理結構。英國人和中國人間約狀況並非如此:兩者在對方眼裡都是精神病患者。提出體現互相平等的儀式純屬荒誕可笑;一紙無知的文件。

喬治三世的建議也是無知的文件,荒唐透頂。讓中國得益於英國的進步--好像中國不能自給一樣!要求在廣州的英國公民不要受到委屈——好像皇帝委屈過他們一樣!想在北京派駐一位常駐代表——好像蠻夷送完貢品後不該離開天朝帝國!自稱是乾隆的兄弟和朋友——這位唯一的天子難道會有兄弟和朋友嗎?寥寥數語中竟有如此多無法原諒的失禮之處!

9月9日乾隆憤怒地說:「朕意深為不愜。」

第二天他的怒氣就煙消雲散了。但在像奧古斯都一樣息怒之前,他曾打算中止一切有關英國使團的活動,不接見馬戛爾尼,把他打發回直隸——他的登陸地點。

馬戛爾尼認為的聰敏的妥協方案並沒有被接受,並比第一天更嚴肅地向他提出了要求:見皇帝時他必須叩頭,不折不扣的叩頭。他遇到了麻煩。他得設法免得被處死。

他接下來思考了兩天,中國人把他孤立起來,並不斷向他施加壓力,想以此使他屈服。

就干!

馬戛爾尼確實下了決心。他甚至沒有覺察到有危險。當欽差、王大人與喬大人再一次勸說他放棄自己發明的那套禮節時,特使仍堅持對屬國君主與獨立國家的國君應當區別對待。他仍確信皇帝不知道他的建議,只要這些建議呈遞上去,皇帝必定會接受世界上兩個最強大的國家同時向對方致意這方式。

馬戛爾尼是否像他在日記中所寫的那樣自信呢?如果是的話,他是否把中國人的惱火當作虛弱的表現呢?他又一次指出了中國人的自相矛盾的說法:一會兒中國官員懇求馬戛爾尼叩頭禮,說這只是無足輕重的例行公事,一會兒卻說要中國官員在英王像前趴下叩頭事關重大。

他沒有想到中國人的邏輯同他的看法相反,但是無懈可擊的。他們認為按多少世紀以來的日常習慣在皇帝面前叩頭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從未見過一個中國人在別的君主前叩頭。因為世界上只有一個天子。

對方甚至提醒他注意自身安全,他傲慢地回答說「他對國王的忠誠要比考慮個人的安全來得重要。」他習慣這樣說,就干!英國的榮譽面臨威脅,擔子落在他的肩上。他沒有忘記自己向葉卡捷琳娜二世的典禮官提的抗議,也沒忘記對海軍司令德斯坦的高傲回答,也未忘記接受決鬥時視死如歸的決心。

然而,斯當東卻感到這威脅越來越大。氣氛變得敵對起來:「特使同閣老交涉的消息迅速傳開。許多人看到使節團中就這麼些少數處於孤立無援的外國人,無法想像他們怎麼敢對皇帝提出條件,甚至拒絕服從聖旨。」有些人推測馬戛爾尼會遭受葡萄牙首任特使貝勒的命運,他是因為「不遵守中國習慣」在16世紀20年代死在獄中的。對一個具有幾千年歷史的帝國來說,兩個半世紀又算得了什麼呢?

斯當東驕傲地指出,中國人對英國人的固執感到吃驚。他沒有覺得中國人對他們的不順從感到氣憤,對他們的頭腦不清醒感到奇怪。開始謠傳說皇帝將不接見特使了。如果說皇帝的怒氣不被和珅與王大人平息下去的話,這種情況很可能真會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