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仁格竹,大师起步

王阳明为了应付他爹,装模作样地复习,白天看朱熹的《四书集注》等资料。所谓注疏,是对经书字句的注解。有的人看书喜欢在上面乱写乱画,雅称批注,写些自己的理解和心得体会,批得精彩的那就成了另一本著作。将原有著作润色点缀,形成一种新的文学形式,譬如金圣叹的金批本《水浒传》、毛宗岗的毛批本《三国演义》等。有人专门喜欢看批注本,批得好可传世,还能成为官方教材,《四书集注》就这么回事儿。

朱熹看书喜欢批注,写得密密麻麻,批注比原文的字数还多,恨不得把每个字拆开来解释,近乎变态。文章贵精不贵多,点到为止即是佳。诸如前文所说的“格物致知”,本来四个字,经过历代学者批来批去,注解繁多,各有说法,搞不懂谁最能接近原意,后世读者看着迷迷糊糊的。朱熹的批注极为繁杂,当初孔子他老人家说一句话,必经过字斟句酌,将事物的哲理高度概括成一句话,结果朱老师又给拆开了。我们的文化告诉我们有些道理不必说得那么透彻,要不然怎么有“心照不宣”、“心领神会”等成语。纵然朱熹学识广博,未必能与孔子达到相同的思想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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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看《四书集注》觉得没啥意思,到了晚上,改看经、史、子、集,顿时眼界大开,豁然开朗。从此之后,白天看复习资料心不在焉地应付老爹,晚上看课外书,相当起劲儿。有对比才有真相,王阳明看课外书学识大进,回过头来再看《四书集注》太小儿科了。忽然有天,他看到了朱熹注疏“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他内心做圣贤的油灯,又被挑亮了。

前者娄老师说圣人可以学到做到,方法是格物,今者朱熹圣人又说“一草一木皆涵至理”,看来这个“理”果然是“格”出来的。人家复习,他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想着什么是格物,怎么去格物?可能是盯着一物长时间地看,然后从中能看出“理”,看出学问和知识来。有了这种想法,王阳明魔怔了,整天盯着这个看盯着那个看,双目呆滞,两眼无神。与他一姓钱的同学如厕时,他也盯着人家看。看得钱同学脸红耳赤,叱道:“你……你干什么?”

王阳明认真地说:“我在格物。朱子说一草一木皆涵至理。”

钱同学说:“草……”

王阳明想到后院有竹子,不如你我同去格竹。钱同学表示欣然同意。于是两人在竹子前面,一天到晚盯着不放,目不转睛,不知道的还以为王阳明受爷爷竹轩翁影响,爱上了竹子。格物,窃以为是一种穷究事物获得知识的方法。比如格竹,要知道它属于哪类植物,生长环境,纲目品种,以及竹子的生长规律,这是事物本身的属性。之后再穷究哲学层面的“理”,譬如竹子在中国人的思想里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文化的象征,岁寒三友之一,君子之代表。按照这种学习方法,时间一长,不成大师最起码也是个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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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康熙版《四书集注》

王阳明与钱同学两人异想天开地“格竹”,在他人看来他们两个这就是扯淡。可是人类的文明,都是在看似荒诞的事物中产生的,人类的进步正是由那些古怪、疯子、闲扯淡的人推动。“格”了三天,钱同学受不了了,主动退出。什么道理也没获得,反而累得要死,卧床不起。王阳明对钱同学极其鄙视,我辈少年焉能不具备一点持之以恒的精神。

王阳明继续!六天后,他实在坚持不住了,竹子还是竹子没变成大树,王阳明还是他自己,只是倒了,大病一场。

病愈后,王阳明才弄懂,“格物”并非盯着什么东西一直看,而是要去思考它的来龙去脉,从中总结出来道理,收获知识。可是“穷究事物道理”,难道就一定能“致使知性通达至极”吗?“格”竹格出病来的王阳明对朱熹的观点产生了怀疑,无论从思想上学术上这都是严重的左倾错误。朱熹理学为明代官学,时间久了,思想根深蒂固,读书人养成了不敢质疑权威的思想惰性。生活在理学统治的精神世界里,敢于质疑权威,那本身就是一种进步。王阳明那貌似不经意的质疑,已然指引着他迈向了大师之路,然后往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

王华对儿子不好好复习去格竹闲扯,也没什么好方法。夜深人静的时候,王华会扪心自问,王阳明到底是不是他儿子?子与父怎么一点都不像?对这个问题,王阳明也挺纳闷的。

该复习还得复习,王阳明收回了心,消停看书,因为乡试来了。

经过长时间的复习,王阳明参加浙江乡试,考中举人。同年乡试中举的还有绍兴府慈溪人孙燧、杭州府仁和人胡世宁。所谓“三人好做事”,后宁王朱宸濠造反,胡世宁直谏下狱、孙燧忠义死难、王阳明率兵平之,三人同年乡试,一同考中,都是浙江籍。在王阳明看来科举不过如此,稍微一用心就能考中。可是接下来他的表现令人大跌眼镜,没想到在科举面前栽了两个大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