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欢乐的精神病

深牢大狱的工作太压抑,王阳明提议去九华山散心,当地官员欣然陪同前往。一众人呼呼啦啦杀奔九华山。

九华山,地理坐标在东经117°北纬30°,是地藏王菩萨的道场,与山西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浙江普陀山(观音菩萨道场)、四川峨眉山(普贤菩萨道场)并称为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九华山历史悠久,文化厚重,汉朝时叫陵阳山,南北朝时期叫九子山。唐朝天宝年间,李白跑到九华山游玩,写了很多首赞美九华山的诗篇,其中一句“妙有分二气,灵山开九华”,九子山遂改名为九华山,一直叫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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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5月26日,蒋介石到达台湾。先住在高雄寿山,不久转到台北草山,下榻于草山宾馆。一次,蒋登上草山,问身边人:“这叫什么山?”身边人说叫草山。蒋大怒道:“台湾没有草山!要知道这叫草山,我绝不会来。”此山因植物多样,草木茂盛,故名草山。在蒋听来有种“落草为寇”之意。蒋郁闷地游览了一圈,草山风景绝佳,遂使他心情舒畅,但美中不足山名不佳。蒋公遂提笔改名——阳明山。

明朝时期,九华山香火鼎盛,寺庙数十座,僧众近千人。风景秀丽,山势嶙峋。历代文人墨客游览过此山,均留有墨宝,王阳明也不例外,他写了一篇《九华山赋》。赋,常用排比、对偶等整齐的表现方法,为文学体裁的一种,介于诗与散文之间,由楚辞演变而来,又称辞赋。不歌而诵谓之赋(《汉书·艺文志》),是说这种体裁旨在对客观事物进行描绘,有强烈的节奏感,适合大风天站在十字路口大声朗读。在唐代赋体曾作为官方科考专用。汉代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宋代苏东坡的《赤壁赋》等是赋体的经典篇章。受骈俪文风影响,这玩意儿渐渐沦为堆砌辞藻之作。

“循长江而南下,指青阳以幽讨。启鸿蒙之神秀,发九华之天巧。非效灵于坤轴,孰构奇于玄造!涉五溪而径入,宿无相之窈窕。访王生于邃谷,掏金沙之清潦。凌风雨乎半霄,登望江而远眺……”王阳明写的这篇《九华山赋》毫无营养价值,基本上在甩词,没什么高深的思想内涵。但能看得出来,他写这篇文章时心情非常愉悦。其实换了谁都一样,从深牢大狱里出来,走向钟灵毓秀鬼斧神工的自然界,脚踏峰峦叠嶂,眼望云蒸雾涌,耳听松涛起伏,在这种美景之中,心是宁静的,不开心也得开心。还有个让他开心的事儿:山中有隐士,世外有高人。

王阳明登上山,在化城寺西有一长生庵,门口一对大红花,左右贴着对联:身在佛门堂,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心在江湖住,红尘有路恭喜发财。门第不俗,里面定然住着得道高僧。王阳明与长老实庵和尚亲切会晤,两人就佛学禅机交换了意见。

京城来的王大人不是酒囊饭袋,腹有诗书,有学问。两人交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王阳明突然蹦起来拽着实庵和尚往外走,让他当导游,四处转转。两人四下里游览一番,实庵和尚发现王大人不太安全,一会儿随地吐痰,一会儿在古迹上涂鸦。书法了得亦不能破坏文物。人家毕竟是中央来的人惹不起,实庵和尚叹道:“见王大人雅兴高涨,能否屈尊写一下贫僧?”

“行啊!没问题。”王阳明沉思片刻,为实庵和尚的画像题词一首《像赞》。

从来不见光闪闪气象,

也不知圆陀陀模样,

翠竹黄花,

说什么蓬莱方丈,

看那九华山地藏王好儿孙,

又生个实庵和尚。

噫!那些妙处?

丹青莫状!

文字俏皮,妙趣横生,从中可见实庵和尚身体肥沃,学识渊博,思维活跃,妙语连珠,用语言绘画无法表达了。也看得出来,王阳明与实庵和尚一见如故,关系不一般。两人切磋学问,正聊得热火朝天时,来了个要饭的。实庵和尚双眉紧锁,因为他知道,这个要饭的非常猖狂。

要饭的姓蔡,一道士,住在山洞里求仙问道,个人卫生习惯极差,长年累月不洗脸不梳头,搞得身上有股仙气,人送外号蔡蓬头。原以为这样的人不食人间烟火,靠吸风饮露活着,时间一长,大家才发现他跟普通人最大的区别是他有精神病,发作次数取决于山寺给他的口粮多少。他一来要饭,给他少了就破口大骂,给他多了转身就走,整个儿一穷有理,搞得山寺僧众没招。

今天老蔡大爷断粮了,又来要饭,恰好赶上王阳明在山上。王阳明对道家很感兴趣,早年在南昌铁柱宫与道家结缘,因身子骨不硬实,学些延年益寿的养生术遂成了他最朴素的愿望。王阳明听说蔡蓬头乃一半仙,忙作揖行礼,请教养生术。

蔡大爷白了他一眼:不知道。

可能因人太多了,老蔡不好意思说,王阳明屏退左右,再次虔诚请教养生之法。

蔡大爷又白了他一眼,说不知道。

王阳明懂了,但凡有才之人皆有脾气,有臭毛病在所难免,谁让人家懂你不懂,既然请教,当尊重人家的习惯。王阳明把老蔡引至后庭,在一私密空间,王阳明下了血本,向老蔡行大礼,虔诚请教。

蔡大爷从兜里摸出地瓜,啃了一口,眼神上下翻飞打量王阳明:“虽然你对我挺客气,终究脱不掉你那一身官相。”说罢,大笑而去。换了普通人早蹿上去捅他一刀,太TM气人了。

王阳明愣在当场,心里蹿出一股无名火,问点学问这么难吗?

王阳明又打听出,九华山还有一高人,但住在悬崖峭壁地藏洞中,可遇不可求的主儿。王阳明把衣服一脱甩开膀子寻访高人去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真让他撞见了。当时高人在睡觉,有了老蔡的教训,王阳明不敢打扰人家,蹲在那儿等。据说这位无名高人水平远在实庵和尚和老蔡之上,坐卧松毛,真正不食人间烟火,王阳明更加小心谨慎。等得不耐烦,他给高人按摩脚丫子。高人一下子醒了,见旁边多个活人,惊问道:“我这里山势险峻,你是咋来的?”

王阳明躬身一礼:“求道不畏险。”

高人遂与他谈论所谓的上乘哲学,聊到理学时,高人点评说:“周敦颐、程颢是儒家的两个好秀才啊!”

王阳明对这句与众不同的话产生了浓厚兴趣,两人高谈阔论相互交流意见,令王阳明大获丰收。二十年后,王阳明被迫上九华山,寻访高人不见,发出了一句“会心人远空遗洞,识面僧来不记名”的感慨。可见无名高人在他心里,有着一席之地。

窃以为只有经过轰轰烈烈的人,才懂得平平淡淡的重要性,方有隐居之念。为避世俗,以图清净,本身心里发虚。人是群居动物,不与人交流,隐于深山,闭门造车,手也高不到哪儿去,顶多是有个性的学者罢了。古来几人能成顾炎武、黄宗羲。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那些所谓的隐士,看破红尘也好,求仙得道也罢,多数仅在形式上“隐”而已,更多的以隐求仕、明哲保身,有不单纯的目的。

隐士们,别太较真了,当做一种生活态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