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先着地,无力回天

王阳明主考山东乡试后,回到京城,组织上对他的表现给予了充分肯定,由原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调任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官阶正六品。

兵部相当于国防部,下设有武选清吏司、职方清吏司、车驾清吏司和武库清吏司四个重要机构,每司有郎中、员外郎、主事,工作人员多少取决于工作职能。比如武库司,相当于后勤,管一管刀枪剑戟、教材资料等,一个科员够了;车驾司,管通讯、警卫,维护战略资源,养个马之类的,两个科员足矣;最惨无人道的当属职方司,一旦有战事,这个司负责分析战况,拟定作战计划,根据前线信息正确地指挥部队作战,打赢了没赏,工作范围之内,应该的;打输了,必须揪出几个临时工,对此事件负责。动脑子的机构得需要四名不会来事儿,并且有真才实学的科员打理。王阳明所在的武选清吏司,相当于国防部的人事司,掌管武官选授、升调、功赏之事,绝对一肥缺。像他这样的科员,司里有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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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工作之余,经常与志同道合的人谈论理学,在圈子里面小有名气,索性组成一个类似李梦阳他们那种社团。人家那个为了文学,他们这个为了圣学,结社内容不一样,目的是相同的,都为了寻找良师益友。王明阳真找到了一个人,他叫湛若水。

湛若水,来头不小,广州府增城(今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县)人。单亲家庭,从小没爹,这样的孩子通常早当家,年纪轻轻像个小大人似的。湛若水由母亲一手带大,家庭条件不是很优越,十四岁才开始上学。二十七岁,也就是弘治五年(1492年)考中了举人。就在大家都认为湛若水将会一路披荆斩棘,最后金榜题名时,这哥们儿居然放弃了科举拜于陈白沙门下,学习圣学。为表学习之决心,湛若水把准考证(路引)烧了。从此,湛若水潜心研究理学,六年如一日。

陈老师找到了传人,去世前给湛若水写了一首临终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陈老师衣钵相传。前文介绍过,陈白沙是吴与弼的学生,挺狠的一人,他能相中的人绝非简单人物,所以说湛若水是大师级水平,一点儿不过分。陈白沙死后,湛若水为他守孝三年。守丧结束后,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进京会考。大师出手果然不凡,弘治十八年(1505年)乙丑科金榜题名,湛若水考中了二甲第三人,全国第六名。考在湛若水前面的那个二甲第二人,列位都不陌生,他就是严嵩,与王阳明是好朋友。另外,与唐伯虎并称“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徐祯卿,也是同榜进士,二甲九十三人,全国第九十六名。

湛若水听说王阳明弄了个什么班,前来切磋。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此刻王阳明明显没有人家水平高。湛若水以“随处体认天理”的理学观点招揽了很多门生。王阳明尚未形成自己的理论体系,与湛若水一讲,行家明白了。遂湛若水评价他说,王阳明讲的这个“心”与我说的“心”不一样,他说的是胸腔内那颗心,我讲的是万物之本心。

王阳明找到了良师益友,两人经常在一起交换理学心得,正在如火如荼之际,帝国政坛发生了重大事件。弘治皇帝驾崩,新君朱厚照一上台,任人唯亲,于是文官集团与新君团队相互角逐、厮杀、博弈。两年工夫,刘瑾等八虎在新君朱厚照的默许下对文官集团大肆清洗,除了李东阳等人没动,其他各部要职换了个遍。眼瞅着文官领袖一个个致仕离职,上疏的一波接着一波被击退,王阳明坐不住了,他写了一封《乞宥言官去权奸以章圣德疏》,递了上去。

王阳明不傻,傻子不可能成为圣贤,他不会效仿蒋钦死于直谏,因为在他看来那都是徒劳无功的。在广大文官集团纷纷上疏之际,他是集团内部小有名气的理学学者,焉能坐视不管。王阳明毅然提笔,为这股洪流再添细浪。那篇“请宽恕言官们的行为,祛除弄权作恶的奸臣,以表明皇帝陛下伟大德行的奏疏”,写得很非常高明,绵里藏针,骂人不吐骨头之典范。这篇文章分为三层,分别是叙述事件起因、影响和官方处理结果及王阳明提出的处理意见。分析如下,仅供参考。

乞宥言官去权奸以章圣德疏

文/王守仁(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

【原文】臣闻君仁则臣直。大舜之所以圣,以能隐恶而扬善也。臣迩者窃见陛下以南京户科给事中戴铣等上言时事,特敕锦衣卫差官校拿解赴京。臣不知所言之当理与否,意其间必有触冒忌讳,上干雷霆之怒者。但铣等职居谏司,以言为责;其言而善,自宜嘉纳施行;如其未善,亦宜包容隐覆,以开忠谠之路。

【翻译】我听说领导明白属下便不糊涂,舜帝他老人家就是个例子。最近听说南京给事中戴铣等人上言时事被抓了,我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窃以为必因戴铣等人奏疏措辞用句无意间触怒了陛下,但言官工作职责所在,他们就是干这个的。意见提得好当嘉奖,说得不好,亦要包容,以开忠谏之路嘛!(此为文章第一层,作者假装不知道咋回事儿,以作者角度去揣测戴铣他们犯事的因由,并强调了言官的工作职责所在。)

【原文】乃今赫然下令,远事拘囚,在陛下之心,不过少示惩创,使其后日不敢轻率妄有论列,非果有意怒绝之也。下民无知,妄生疑惧,臣切惜之!今在廷之臣,莫不以此举为非宜,然而莫敢为陛下言者,岂其无忧国爱君之心哉?惧陛下复以罪铣等者罪之,则非惟无补于国事,而徒足以增陛下之过举耳。然则自是而后,虽有上关宗社危疑不制之事,陛下孰从而闻之?陛下聪明超绝,苟念及此,宁不寒心!

【翻译】今天把他们收拾了,目的是惩前毖后,让以后的言官上疏时都注意点,其实不是陛下您的本意。南京官员距离首都挺远,听风就是雨,我为他们小题大作这种行为由衷地感到痛惜啊!有南京言官的例子,京师的大臣们呢,没人敢说话了,怕引火烧身,但他们有一颗火热的爱国红心。从此以后,假如有关社稷危疑之大事,陛下您又从哪里听取处理意见呢?像陛下您绝顶聪明英明伟大一领导,其实早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此为文章第二层,说明事件在朝野的影响。文如其人,王阳明非常狡猾,他不是一个人在骂皇帝,是一群人。南京言官事件影响极为不佳,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皇帝也反驳不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是你这个小子一手造成的,难道真的要与满朝文武作对吗?文末,有讽刺之意,领导该是英明,应该想到后果很严重。)

【原文】况今天时冻冱,万一差去官校督束过严,铣等在道或致失所,遂填沟壑,使陛下有杀谏臣之名,兴群臣纷纷之议,其时陛下必将追咎左右莫有言者,则既晚矣。伏愿陛下追收前旨,使铣等仍旧供职;扩大公无我之仁,明改过不吝之勇;圣德昭布远迩,人民胥悦,岂不休哉!臣又惟君者,元首也;臣者,耳目手足也。陛下思耳目之不可使壅塞,手足之不可使痿痹,必将恻然而有所不忍。臣承乏下僚,僭言实罪。伏睹陛下明旨有“政事得失,许诸人直言无隐”之条,故敢昧死为陛下一言。伏惟俯垂宥察,不胜干冒战栗之至!

【翻译】况且现在天寒地冻的,锦衣卫那帮大爷办事老麻利了,一不小心整死了,陛下会落得“杀谏臣”的恶名。到那个时候,领导您一定会追究朝野没有上疏劝谏你的人,生米煮成熟饭,悔之晚矣啊!希望陛下能够收回成命,让他们继续任职。圣德昭布天下,人民全都高兴,咱们共建和谐社会。打个不恰当的比喻,领导您是脑袋,我们这帮大臣是手和脚。思耳目之意,以断手足,必然全身疼。政事得失,必得让大家畅所欲言,百无禁忌。所以请陛下再考虑下我的冒死直言,犬马怖惧,我都战栗不止了。(从文中来看,奏疏上呈时间应在“戴铣上疏后,没被打死之前”。前面摆出了客观事实和一堆道理后,王阳明提出了他自己的针对这件事的处理意见。这才是文章的核心内容。未明说,但开篇已经点题——去权奸!)

一己之力,难抗洪流,朱厚照清洗旧臣换自己人上台的趋势,谁也挡不住。

王阳明这封奏疏无异于以卵击石,没有任何价值。司礼监刘公公直接赏了他四十大棍子,扔进诏狱。刘瑾文化水平不高,但也能看出个青红皂白。文章写得太气人了,“权奸”明显是外号,要取外号也是皇帝给取,王阳明才正六品个官也敢上来一显身手?不打你个菊花残满地伤,都对不起刘公公亲自动手切下去的小二郎。

从这以后,刘瑾更胆大了,大发淫威,公然收取常例钱,朱厚照的豹房等额外开销也得有个经济来源。朱厚照上台后,经过立威,放心地把大权交给了刘瑾,帝国政坛从此乌云密布。就在刘瑾炙手可热之际,弘治十二年袭封宁王的朱宸濠派人来到北京活动,送来了大量钱财,目的旨在恢复亲王裁撤的护卫。不怕你拿钱,怕的是拿钱不办事。花钱办事,自古以来天经地义,刘瑾算讲究人,人家把这事给朱宸濠办了,办得悄无声息,连朱厚照都不知道。如果杨一清不出手,刘瑾早晚也得死在这件事儿上!作死就是这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