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好头颅与锦衣卫的尖刀

王阳明被扔进了诏狱。

诏狱是监狱的一种,意义非凡,不是一般人能进来的,比如杀人放火之流,顶多扔进刑部大牢。诏狱关押的全是政治犯,九卿(各部部长)、布政使(省长)级别的官员,由皇帝亲自下令,方可生效。进入诏狱的人通常有两种,第一直面鲜血的壮士,第二流芳千古的烈士,能从这里出去的只有圣斗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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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天,不冷,但也冻人。在这场政治风暴中,王阳明是千千万万个脆弱无力的受害者。廷杖四十,投入诏狱,这对一个要以事功之心作为圣贤标准的人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此际,王阳明心灰意冷。他拖着疼痛不堪的羸弱身子,一步一步爬到窗口,望着夜空那轮明月,不胜欷,感慨良多。想到自己想干一番事业,有所作为,没想到因为一次绵软直言,竟落得如此下场,不觉“悲此明月光,旁皇涕粘裳”。这就是现实,现实通常如此残酷!怀着极度悲愤的心情,王阳明写下了两首狱中诗,其一曰“天寒岁云暮,冰雪关河迥。幽室魍魉生,不寐知夜永……”这首诗感叹皇帝昏庸,鄙视小人得志那副丑恶嘴脸,朝廷天寒云暮,弄权小人魑魅魍魉,面对这种乌烟瘴气的政治环境,我心忧愤,悲凉复悲凉……

王阳明叫人送来《易经》,以销永夜,或能在其中找到精神寄托。《易经》是一部伟大的著作,中国文化思想的根源,誉为“群经之首,大道之源”,这是帝王将相必读书。可是现在一说《易经》自然而然就会联想到算卦,这是对《易经》最大的亵渎。它是全人类最深邃的典籍,没有“之一”。翻开人类历史,没有另一本书可以与之匹敌。单就成书时间而言,相当惊人。众所周知的德国伟大思想家、剧作家歌德,花六十年撰写了《浮士德》。还有清代的曹雪芹他老人家用了一辈子时间写了《红楼梦》,还没写完,已然被后人顶礼膜拜,《易经》经过了上古圣人伏羲、中古圣人周文王、近古圣人孔子三个时代,经过三千年之久,才形成为我们今天看到的版本,可谓是中华文明智慧的最权威总结。

王阳明曾在思想两度跌入最低谷时,在《易经》中找到了方向指引,得以走出精神困境,大踏步朝着圣贤之路前进。《易经》到底是一本什么书呢?简言之,看你从哪个角度去读。你若从文学角度去看,它就是文学作品;从军事角度看,它就是军事典籍;从哲学角度去看,它就是哲学思想;若从科技角度看,还能看出二位进制;你要非得从算卦的角度看,它就是玄学占卜……这就是《易经》的魅力所在。外文翻译为:The Book of Changes,即阐述万物变化之书。变中有不变,不变中有变,能把“事物变化规律”这么抽象的概念用文字和符号表述出来,放眼全球,唯有汉字;用思密达的窗格文,绝对不好使。其实,我们一直生活在《易经》的世界里,总而言之一句话,想要在中国混,必看《易经》。

王阳明读着《易经》,寻求精神指引,他在里面,老爹在外面。

王阳明一进去,王华等亲朋好友急得团团转,唉声叹气,出谋划策,各种压力压在王老爷子头上。如今只有去找刘瑾,王华在朝野混迹二十多年,虽无突出政绩,至少大家得给个面子吧!大家一致认为应该去找找刘瑾。王老爷子没去,虽然他不是封疆大吏,也没啥政绩,但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为官做人的原则他是有的,他绝不会向权奸低头。没想到刘瑾却找上门来。他托人给王华带个话,意思说权奸这面招兵买马拉拢文官,只要能投入其麾下,加官晋爵,一切都好说。

王老爷子默然颔首,客气地招待来者,一句话没有说,把人恭送出府。刘瑾不怒不闹,像王华这种老干部有脾气在所难免,早在刘瑾当小太监时,就听过说王华大名,心慕已久。没过多久,刘瑾又派人去找王华,这一次说得非常清楚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过来,首辅是你的,你儿子亦可免兵祸。”王老爷子微微一笑,我儿子没做错,他们可以恬不知耻投权奸门下,对不起,我做不到。

刘瑾怒了,既然不同意过来,那就去南京养老吧!次日,一纸调任书送到了王华面前,南京吏部尚书,官职不小啊!这种处理看来很仁慈。如果这么想,那就小看了刘公公,事实上他已经动了杀机,在王阳明身上。

王华收拾行李从容上任。王华告别友人,托人给王阳明捎了个话,保重!在黑暗面前,正义的力量胜过一切,不是不救他,做父亲的终究要给儿子做个表率,要支持儿子的选择。如果委曲求全把王阳明从诏狱里弄出来,换来的必是王阳明的白眼和鄙视。风烛残年的王华,默默无语两行泪,带着凄惶的心情离开了京师……

王老爷子离开不久,王阳明的处理意见下来了——贬官,龙场驿丞。

一定是天才干的,普通人根本想不到这种不毛之地。龙场,位于今日贵州修文县境内,明属贵阳府,境内除了龙场驿之外,还有阁鸦驿、金鸡驿、奢香驿、谷里驿等驿站。驿丞未入流,无品阶,相当于乡邮政所所长兼招待所经理,一个苦差事。官道上过往的行人,随便拉出一人,驿丞都得跟孙子似的小心伺候。

王阳明临走时,昔日喝酒吃肉的朋友们来送行的寥寥无几。有这份心,但不敢去送行,刘公公的眼线在暗处盯着呢!没人愿意因为一次送行而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有点良心的,偷偷地托人送钱送物,没良心的假装不知道。湛若水不管那些,他来了,他是当日送行人中最拉风的一位。看着瘦了一圈的王阳明,湛若水一言不发,提笔写了一首诗,诗曰:天地我一体,宇宙本同家。与君心已通,别离何怨嗟……

那个时候,去贵阳府等于下地狱,瘴疠弥漫,渺无人烟,能不能活着要看上帝的意思。去吧!如果苍天眷佑,苟活于乱世,必要对得起没几年活头的苦短人生。

王阳明转身上路,最后望了一眼帝国京都,他从这里走向仕途,经过百转千回,一心想要干一番事业,然而此时此刻帝国却残忍地把他踢了出去。临行前,王阳明脑际里忽然冒出了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是孟子他老人家的话,但愿如此吧!目前问题是能不能活下去!就在王阳明离京之际,刘瑾的杀手已经出动了。

刘瑾对王阳明特别照顾,他搞了一份反对派名单,共五十三人光荣上榜,以兹宣戒群臣。他们分别是大学士刘健、谢迁及尚书韩文、杨守随、林瀚,都御史张敷华,郎中李梦阳,主事王守仁、王纶、孙磐、黄昭,检讨刘瑞,给事中汤礼敬、陈霆、徐昴、陶谐等。在榜人员无非省部级朝廷高干,李梦阳官阶低点,可人家是京城姹紫嫣红的文坛领袖,有很大的影响力。王阳明以理学闻名,能排在第八位,足见刘公公对他很重视。

王阳明取道南下,思来想去,不能去南京,那里人多嘴杂太扎眼,会给父亲添麻烦,他老人家在这件事上极为痛苦,相当不容易。还是回老家吧!去探望祖母岑氏,此去贵州不知何日再见,弄不好即成永诀。他抱着这么一个朴素的愿望南下,可惜未能实现。王阳明到了钱塘,方发现事情不妙,他把刘瑾想得太仁慈了,杀手已尾随而至。

在钱塘王阳明会见一众友人,大家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对他的理学造诣表示敬仰。这时候,有人报告,发现了几个可疑之人,不是本地人。王阳明内心猛然一震,明白了,杀手到了。老王急忙躲进胜果寺,派人通知余姚老家人,不要轻举妄动,他自有妙计。且说这一晚,月黑风高,王阳明辗转难寐,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他突然一跃而起,提笔在墙壁上写了首绝命诗:

学道无成岁月虚,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许国渐无补,死不忘亲恨不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日夜潮声泣子胥。

写完了诗王阳明穿好衣服跑到钱塘江边,把衣服鞋帽往岸上一扔,刚要跑,突听身后有人喝道:“前面那人可是阳明先生?”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两三个黑影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尖刀,冲着他箭步飞来。

老王一见大事不妙,本想以此骗过锦衣卫,没想到撞枪口上了。

老王想也没想跳进了钱塘江,江水滔滔,白浪逐天,在那个夜晚江水特别冰冷凄凉……

史料载“先生至钱塘,瑾遣人随侦。先生度不免,乃托言投江以脱之”,鄙人对此有异议。要知道锦衣卫是中国最高水平的职业杀手,假如他们连王阳明都搞不定,赶紧回家种地去吧,对不起锦衣卫那身飞鱼服。寺内有绝命诗,江边有王阳明衣帽,以此推断老王投江自尽,不符合逻辑,哪有脱衣服跳江的,真要想死,直接大头朝下,或者身上绑块大石头,想救都救不活。此等较为拙劣的障眼法根本骗不过职业杀手。锦衣卫要没这两下子,不可能兴风作浪几百年。所以,鄙人认为王阳明作了逃脱之计,但没那么轻松逃掉,很有可能被逼跳江,侥幸被下游商船救了,但更大的风浪才刚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