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文化与愤怒

写信,王阳明的杀手锏

王阳明的心学一传十十传百,在通讯不发达的明朝,很难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惊人传递速度。很快,他的心学震惊了州府,思州知州派人前来问责。这也不怨人家知州大人,老王来到龙场驿也没跟人家打招呼,大剌剌地上任了。其实这也没什么,龙场驿破败不堪,在那儿工作,等于与魔共舞,能不能活着还得两说。知州大人知道你来了,万一你死了,还得派人去埋你,所以假装不知道。可是老王搞出了动静,那些土著当地人不遵纪守法,经常搞恐怖行动,在积怨很深、言语不通的前提下竟然被王阳明训练得服服帖帖的,哪个长官见了都有气,对当地衙门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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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州的人来时,老王正在龙冈书院讲心学,书院里的听众挨肩接踵的,人满为患。来者相当嚣张,一进屋大喊道:“哪个是驿丞王守仁?滚出来!”

人群中闪出一条道,讲堂上老王岿然不动,淡淡地说:“我就是!”

“在此干了三年,竟然不去州府报到,成何体统?跟我们走一趟。”

来者一点不客气冲上来要绑人。他们似乎忽略了听众们的情绪,要知道座下听众夷人居多,还有相当一批中土的罪犯,总之一句话,他们都是亡命徒。在人家地盘上闹事,等于找死。王阳明是他们的精神领袖,你动一下试试?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蜂拥而上,对着来者也不客气,打得鼻口蹿血,狼狈逃回。

老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帮人回去一渲染狠狠地告他黑状,事态将难以控制。反过来一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已经修炼到心学最高境界,死都不怕,人生还有什么可怕的?另外,以老王的政治觉悟来判断,这件事思州知州应该不会有大动作。因为这件事的背后是——民族矛盾!最难解决,也最不好解决,哪个当官的都不敢碰这个暗礁,碰上了,乌纱不保。

思州派来的人被打了屁股,哭爹喊娘地跑到了州府告状,哪是打屁股,分明是打知州的脸。思州知州大怒,要给王阳明来点颜色看看。武的不行,只能动文的,看来王阳明没那么简单,还得跟他斗智斗勇,按察副使毛应奎出马。像这种监察机关人员,基本可以与地方大员平起平坐,无论多大官员,在人家面前气焰总矮那么一分。官大一级压死人,按察副使出马,够王阳明喝一壶的。

毛大人感觉这趟没白去,见到了野蛮人的精神领袖王阳明,本想骂他两句,没想到三言两语之下,他完全处于下风,深深地被王阳明的人格魅力和学问打动了。于是,毛应奎就和王阳明掏了心窝子: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你得罪地方长官是福是祸自己掂量掂量吧!这件事要摆平也简单,知州大人无非颜面过不去,给他个台阶下即可,最后给老王指了一条明路——写道歉信!道歉信、忏悔书官场常用,它是一种避祸的手段,没人追究那东西是不是发自你的内心深处,就好比发誓一样,等于没说。

老王满口答应了,把毛大人打发走了!

毛大人乐呵呵地打道回府,论地缘他们还算老乡,虽然隔得挺远。王阳明也没有传说中行事怪异,为人差劲,死木头疙瘩一块,挺好说话的。在官场里混了半辈子,这点觉悟应该有的。过了几天,毛大人收到了王阳明的来信,打开一看,吓了一跳。

老王在信上说:

毛大人,您让我去给知州大人道歉,如果不是你把我当兄弟看,绝不会给我指这条明路,深表感谢。磕头道歉乃本朝的规矩,那都无所谓,但是每个人都有原则。当年,我因上疏得罪刘瑾,都没有给他道歉,那是因坚守了我的原则,我做得对,如今也一样。是知州大人派人辱我在先,群情激愤在后,我没有去煽动任何人,所以想不出给知州大人道歉的理由。该磕头却不磕头那是错误,不该道歉而道歉,那是自取其辱。我在这里,与瘴疠蛊毒为伴,魑魅魍魉为友,每天都面临死亡。倘若太守欲要加害于我,我只当瘴疠毒虫罢了。生死我已然勘破,性命我都不在乎,我岂能因此而动吾心哉!

毛应奎看完了顿时无语,想不到王阳明居然来了这么一封信。毛大人把信原封不动地拿给了思州知州。知州大人读后,顿觉汗颜,太惭愧了。仔细想想真犯不上,知州官阶五品,是地方一大官,跟一个不入流的驿丞较什么劲呢?

了不得了!经过此事,王阳明名声更响,十里八村的老少爷们儿全过来听讲。当地很多衙门高官希望能请王阳明吃顿饭,对于心学有听懂的,有感兴趣的,有附庸风雅的,总之老王火了,一夜之间,爆红西南。学术界人士能够走红,全在他的学识修养和人格魅力。上过百家讲坛的学者教授很多,真正能被公众接受认可的,也就那么几个。

人怕出名猪怕壮,王阳明所在的龙场驿每天跟赶集似的,人仰马翻,挨肩接踵,你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盛况。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读书是个苦差事,要走捷径就是听高人给你讲一讲说一说。兴许你很久没有想明白的事,会在高人的指点下,豁然贯通。

水西宣慰使闻听王阳明大名,敲锣打鼓地送米送肉送金银,热情洋溢,还派人伺候王阳明。老王一口拒绝了,理由很简单,他是被贬之人承受不起。金银钱财这里用不上,大米猪肉留下。就这样,那位官老爷对老王非常照顾,三番四次后老王发现不对劲。水西宣慰使对心学不感兴趣,他们不沾亲带故,以往没什么交集,就算对他特崇拜,也不能像祖宗似的供着,殷勤献得太过分。老王脑瓜子一转悠,但凡这种情况定然有事相求。先吃猪肉,等他自己说。

吃人家嘴软,老王不吱声,你舍得送,我就有勇气吃,不吃白不吃。终于有一天水西宣慰使说出了他的意思。老王一听,头皮发麻,这家伙胆子太大了,这个也敢干?水西宣慰司境内有多处驿站,诸如金鸡驿、奢香驿、谷里驿,跟龙场驿差不多,年久失修,不怎么用了。但这几处驿站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居于要冲。水西宣慰使瞅着心烦,多好的一块地方,弄几所破房子往那里一戳,浪费资源。于是他想把驿站撤掉,合理利用资源!心里没谱儿才来问老王。这位兄台很猛,他的想法早了毛羽健很多年。

王阳明哑然失笑,什么叫异想天开,说的是他啊!老王当即修书一封,明确指出:你有裁撤驿站的想法非常危险。太祖留下的东西必有它存在的意义。破坏了国家交通大动脉,谁能担当得起?当今天子都不敢提的事儿,你居然敢提?正所谓跟阎王爷耍大刀——嫌命太长了吧你!

水西宣慰使见信后,惊得一身冷汗,若不是老王提醒,今日岂能苟活于此?赶紧派人拉着大米猪肉亲自赶往龙场驿,听老王讲心学,成了他的学生。多掌握点文化知识没啥不好,至少知道哪儿深哪儿浅。

没过多久,又发生了一件事,还是水西宣慰使那儿。他管辖之内,一姓宋的酋长手下人造反了,领头的叫阿贾、阿札,声势不算浩大,可是对宋酋长造成了严重的威胁和社会产业破坏。宋酋长几次向水西宣慰使求救,这位老哥热情招待,答应得挺好,就是不发兵平叛,跟他急?急不得!没辙了,宋酋长黯然回去独自支撑。这件事被王阳明知道了,老王被气得不行,这官怎么让他当的?脑子里进土了,政治素养如此低下。王阳明当即给他写了一封信。自从悟道之后,老王写信的功夫与日俱增,水平相当高明。

水西宣慰使接到王先生来信,打开一看,同上次一样,又惊了一身冷汗,赶紧发兵平乱,没几天,平定了。

王阳明写的是什么内容,这么神奇?

其实很简单,老王提醒他说叛乱是在你地盘发生的,谁都看出来你懒得管,如果任由发展事态严重了,把你地盘搞得天翻地覆,届时朝廷怪罪下来,你难辞其咎。轻则乌纱不保,重则身首异处。生活中有些人喜欢钻牛角尖,明明很简单的道理,如同驴拉磨,就绕不开那个圈。

经过几件事,官方认为王阳明确实是难得的人才。这样的能人让他当个驿丞,高射炮打蚊子太可惜了。

正德四年(1509年),贵州提学副使席书深入到龙冈书院,前来视察。

王阳明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