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湖之会,朱熹与陆九渊的千年激辩

王舆庵和徐成之都是王阳明的学生,王舆庵认为陆九渊学说是最好的,徐成之则认为朱熹的学说是最好的,两人为此掐了起来。掐来掐去,谁也没能令对方服膺。所以,徐成之把这个麻烦的哲学问题抛到当世最大学问家王阳明这里,请他给个公断。

在此,需要认识一下陆九渊,一直说陆王心学,“王”指的是王阳明,“陆”的出现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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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渊,心学始祖,没有他也就不可能有王阳明,他们不可分割,所以学术上才叫“陆王心学”。陆九渊开创的思想流派当时不叫心学,到王阳明这里才正式提出了“心学”的概念,内容上相互联系,承传发展的关系。

陆九渊,字子静,号象山,世称陆象山,南宋江南西路抚州府金溪(今江西省抚州市金溪县)人。朱熹是江南东路徽州府婺源(今江西省上饶市婺源县)人,两地距离不远,他们都是江西人。江西自古人杰地灵,要不然焦芳怎么唆使刘瑾不要用南方士大夫,尤其是江西人,名人成批成批地产。

说包拯是嫂子奶大的,纯属小说家言,陆九渊真是嫂子奶大的。陆九渊出生时也没啥祥瑞,他爹儿子又多,所以想把他送人。当时,他大哥陆九思正好也生了儿子,令妻子哺育九渊,陆九思的儿子则抱给别人喂养。后,陆九渊长大了事兄嫂如同父母。陆九渊从小喜欢刨根问底,经常有些奇妙想法,但凡思想家都这样。长得像块木头似的,就知道吃零食没什么想法,长大成为思想家的可能性不大。

陆九渊四岁时突然问他爹:“天地何所穷际?”天地的边缘在什么地方?他爹苦笑了一下,答不上来,问题太尖端了。他为这个问题冥思苦想,始终找不到答案,整夜整夜不睡觉,父亲呵斥之:不睡觉瞎想什么?典型的中国式教育。这一问题在陆九渊心中停留了近十年,后他在古书上看到“宇宙”二字,豁然开朗。

三国时期的高诱,师从卢植,跟刘备是同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者,是他最早注解“宇宙”(《淮南子注》)的意思——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这位仁兄太伟大了,能把宇宙注解得如此经典,叹为观止。上下四方即是空间,古往今来即是时间,空间与时间的交汇便为宇宙。完全符合宇宙现在的科学定义,即由空间、时间、物质和能量,所构成的统一体,是一切空间和时间的综合。

陆九渊看到“宇宙”二字时恍然大悟,横亘在心中的疑窦顿时解开:“人与天地万物,皆在无穷之中也。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这年他虚岁才十三,就提出了哲学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思想观点,必须承认他是天才。长大后,陆九渊为这一理论开始建立自己的理论体系。从十三岁一直悟到三十四岁,二十余年时间。一出来震惊当世,中了进士,与河洛程学、朱熹闽学分庭抗礼。

陆九渊直接从孟子的“万物皆备于我”悟出“心学”(由王阳明正式提出心学概念),他认为“人心至灵,此理至明。人皆具有心,心皆具是理”(王阳明提出“心即理”)。陆九渊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王阳明提出“致良知”)、“宇宙内事是己分内事,己分内事是宇宙内事”(王阳明提出“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修养功夫上,陆九渊强调“明心见性”、“知本”、“明本心”(王阳明强调并提出“知行合一”)。

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朱熹与陆九渊在今江西上饶的鹅湖寺进行了“决战”,史称鹅湖之会。这是永载史册的一次盛会,中国思想史上最激烈的碰撞。

笔会由当时著名思想家“东南三贤”之一的吕祖谦主持,另外两贤是朱熹和张(南宋中兴名相张浚之子)。介于理学与心学之间的严重分歧,吕祖谦出面调停,希望双方能够“会归于一”找到相同点,在鹅湖寺开了一次辩论会,辩论中国思想往哪儿走。到场的人有双方代表,理学朱熹及朋友、门生,心学陆九龄、陆九渊兄弟及朋友、门生,以及左近郡县官吏、学者等,百余知识分子列席观会。

如此庄严阵势,双方不可能寻找共鸣,为了面子也得掐个你死我活。于是,一场激辩开始了。

陆九渊门下朱亨道对这次盛会有记载:鹅湖讲道,诚当今盛事。伯恭盖虑朱、陆议论犹有异同,欲会归于一,而定所适从……论及教人,元晦之意,欲令人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二陆之意欲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

谈到教育学问,朱熹主张“道问学”,他认为治学之方法是“居敬”和“穷理”,二者相互把持运用,强调“格物致知”;陆九龄则说“尊德学”,主张发人之本心,从“心即理”出发,提出“尧舜之前有何书可读?”强调“明心见性”。

双方各不相让,据理力争。

鹅湖寺一片肃然,唯有辩驳之声接连不断。乌云密布,剑拔弩张,就差见血封喉了。激烈的争辩持续了三天,最后陆九渊稍占上风,谁也说服不了谁,并未像预期那样“会归于一”,双方弄得不欢而散。

会后,张给朱熹写信问:“陆氏兄弟如何,听你的了没?”

朱熹回信说:“他们兄弟俩有病,尽废讲学而专务践履(实践),却于践履之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此为病之大者。陆氏兄弟学识非凡,表里如一,确有过人之处。但是,他们盲目自信,研究的范围太过狭窄,已经走入了歪门邪道,自己居然还不知道。”

四年后,双方又爆发了皇极之辨。

朱陆之辩,在两位先贤活着时已然白热化,后世为此也争论不休。但,朱理学占了统治地位,陆学一落千丈。这时,哲学上重大而棘手的问题又推到王阳明面前,摆明了要给个盖棺定论,分出好坏。王阳明双眉紧锁,这可不是简单的哲学问题,隐含政治,朝野那些理学分子紧盯着他。老王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他不想再吃第二次。今年他四十岁,不惑之年,土埋半截儿的人,不求轰轰烈烈,但求平平安安。

王阳明给两位学生写了封和稀泥的信,说朱陆之辩,天下久矣,各有所长,没必要非得争个高下。每种学说不论好坏,修养全在个人格物功夫上,与学说无关。好比电影《霍元甲》里那段经典台词:世上的武术确实没有高低之分,只有习武的人才有强弱之别。通过竞技我们可以发现和认识一个真正的自己,因为我们真正的对手可能就是我们自己。

徐成之回信,不满意王阳明的回答。你明明是陆九渊的心学一脉,为什么不敢直言?不是老王不敢说,思想这东西很复杂,用黄宗羲评价鹅湖之会的话说是“同宗孔孟,即使意见终于不合,亦不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没办法回答。徐成之如是说,明显要老王表个态,这也是天下所有读书人关心的问题。

王阳明,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虽然王阳明讲心学,谁都明白他的思想源自陆九渊,但他又没有公开反对程朱理学。问题来了,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天下所有读书人都想知道当世学问名家王阳明对程朱理学,也就是官学的态度。事件进一步升级,性质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学术问题,说出来要有付出代价。心学,从这个概念正式提出来没多长时间,而程朱理学作为大明官学已经一百多年了。思想上的事儿,没有小事。备受瞩目的王阳明体会到了成名的痛苦,他必须要面对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必须要为自己的学说挺身而出。

王阳明回信道:学也者,求以尽吾心也。是故尊德性而道问学,尊者,尊此者也;道者,道此者也。不得于心而惟外信于人以为学,乌在其为学也已!仆尝以为晦庵之与象山,虽其所为学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为圣人之徒。今晦庵之学,天下之人童而习之,既已入人之深,有不容于论辩者。而独惟象山之学,则以其尝兴晦庵之有言,而遂藩篱之。使若由、赐之殊科焉,则可矣,而遂摈放废斥,若之与美玉,则岂不过甚矣乎?

王阳明在给徐成之的信中明确了他的态度:陆九渊与朱熹他们学说不同,都可称之为圣贤。今朱熹之学,深入人心,习之久矣,不允许有人质疑。假如有让世人自由选择的机会,为何要厚朱薄陆?王阳明的态度道出了一部分人的心声。在天下瞩目的“朱陆之辩”的权威定论中,王阳明力挺陆九渊。

此论一出,朝野哗然,老王捅马蜂窝了。

在龙场驿对苗人你可以随便说,在贵阳书院对学生你可以随便说,在庐陵白鹭书院对乡里你也可以随便说,但在这里你不可以随便说。因为这里是帝都,是北京城,是天子脚下,是程朱理学思想统治的地盘。

王阳明,思想有多远,你就滚多远!

朝廷鉴于“朱陆之辩”的断论很快对王阳明、湛若水、黄绾三位邪恶轴心成员做出了“处罚”。湛若水出使越南;黄绾留京,以观后效;升王阳明为正四品太仆寺少卿,工作内容——养马,工作地点——南直隶。即刻上任,不得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