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南赣巡抚,朝廷向土匪亮出的屠刀

王阳明对职场终极问题的答案

太仆寺掌车辂、厩牧之令,御马机构。明代太仆寺始设于洪武四年(1371年),正职太仆寺卿,一人,从三品;副职太仆寺少卿,三人,正四品。下设其他官职如寺丞、主簿、大使、监正、监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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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被踢出帝国政治中心,虽然官阶升了,但去南京养马,闲职中的闲职。人间管这活叫太仆寺少卿,天上管这个的叫弼马温。王阳明接到任命,收拾行李,即刻启程,正好徐爱调任南京工部侍郎得以一同前往,欢天喜地地上任去。他已勘破生死,当官对他毫无吸引力,是以他才能兴高采烈地一路游山玩水。心外无物,人生处处是风景。师徒几人一路南下,沿途之中免不了要切磋学问,尤其徐爱,非常好学,以他这种求学精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可惜,苍天不佑,英年早逝。在路上徐爱向老师兼大舅哥请教了“心即是理”,他对王老师的“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一直存疑。

【原文】爱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之信,治民之仁,其间有许多理在,恐亦不可不察。”

先生叹曰:“此说之蔽久矣,岂一语所能悟。今姑就所问者言之。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都只在此心。心即理也。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事父便是孝,发之事君便是忠,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与仁。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便是。”

【翻译】徐爱问王阳明,譬如侍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之信、治理百姓之仁,这些命题中有很多道理存在,焉能扔掉,不去考察?

王阳明叹道,世人被这种观点蒙蔽已久,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比如侍父,不是从父亲那里求“孝”的道理;事君,不是从领导那里求“忠”的道理;交友、治理百姓,情况也如此。孝、忠、信、仁,一直存在我们的心中,所以说“心即理”。没有被私欲迷惑的心,才是天理,不要到心外强加什么。用你那颗真心去对待父亲,那才是真孝。不能流于形式,要发自内心,表现在待父那是孝、事君那是忠,表现在交友和治理百姓上,那就是信和仁了。所有出发点均在自己的本心,外在表现上是一样的,只是叫法不同,俗称天地良心……

师徒几人相互切磋,有疑惑、有不解,也有争论,明白了之后,不觉手舞足蹈。一路上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听说黄绾被调任南京,等了很久,不见人来。王阳明师徒几人一边走一边等,希望黄绾能够赶上来。途中各大名胜古迹,名山峻岭,被他们游览个遍,顺便体察民情。时逢大旱,田地龟裂,老百姓收成成问题。王阳明带着对国事的牵挂,闷闷不乐地回到老家余姚。

这时,黄绾的书信到了,说了一下没同去南京的原因。王阳明最看重的两个弟子,徐爱、黄绾,当老师的自然希望两名得意爱徒能在身边,不来也没辙。闲来无事,王阳明游山玩水,一直到九月份,才忽然记起要去上任。衙门不作为,看来自古以来是有传统的。王阳明向南直隶进发,十月份,才到了滁州,他的工作地点。

一条爆炸性新闻,响遍南直隶,王大师来了!那个头顶光环、富有传奇色彩的王阳明来到南直隶任职,这对江南读书人来说极具冲击力。于是,王阳明工作的地方,呼呼啦啦成了讲坛,每天马棚里都有一百多号人,如同领导视察般,非常壮观。大家一起朗诵诗歌,声震山谷。时逢滁州著名书院——东林书院挂牌营业,王阳明为此写了一篇名为《东林书院记》的文章,送了过去,聊表心意。

学生水平参差不齐,目的不一,有的专门为了学圣学而来,有的为了附庸风雅,有的希望王阳明能给指点迷津。譬如南京学道王纯甫,觉得“上下多不相能”,他自己在单位里人际关系紧张,特来求教。

他给老王出的题目是:如何处理职场中人际关系紧张的若干问题?

针对职场这一常见不能回避又难以解决的问题,王阳明给出了他的答案。

王纯甫带着疑问来求王阳明,老王随便说了两句,王纯甫回去之后闷闷不乐,解不开心结。王阳明向南京方面来的人打听王纯甫的情况,听后呵呵一笑,始闻惋然,而复大喜,当即拿出杀手锏——写信,写了三封信。

王阳明指出:之所以人际关系紧张有两种可能,第一是越权,你的工作内容超出了你的工作范围。你一个教育长官,不管大事小事一手操办,触角伸到别人工作范围内或者其他部门,人家自然不高兴。虽说南直隶是清水衙门但也叫官场啊!其次,你能力过于突出。众所周知,有才遭妒,假如大家在一个水平线上,必然相安无事,平时喝喝酒、打打牌。突然单位里有一人的成绩让其他人员自惭形秽。按照中国文化,落后者不会从自己出发拼命追赶,反而背地里搞小动作,力争把出头那位拉到一个水平线上,以此维持中庸之道。

针对此种情况,王阳明给出了答案(《与王纯甫书》):某平日亦每有傲视行辈、轻忽世故之心,后虽稍知惩创,亦惟支持抵塞于外而已。及谪贵州三年,百难备尝,然后能有所见,始信孟氏“生于忧患”之言非欺我也。尝以为“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患难,行乎患难;故无人而不自得”。后之君子,亦当素其位而学,不愿乎其外。素富贵,学处乎富贵;素贫贱患难,学处乎贫贱患难;则亦可以无人而不自得。向尝为纯甫言之,纯甫深以为然,不番迩来用力却如何耳……

其中孟子说的“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患难,行乎患难;故无人而不自得”是核心内容,翻译过来即是:君子只求现在所处的地位,做他应该做的事,不希望去做本分以外之事。处在富贵的位置则做富人该做之事;处于贫贱则做贫贱时应做之事。一言以蔽之,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王阳明针对“办公室人际关系紧张问题”的答案总结如下:

第一,“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明确自己的工作范围及内容,不插手其他人的工作,尤其是上级的,下属的也不要插手。很多人明白这一点,但做不到,那是“知易行难”,如果能做到才是“知行合一”。

第二,待人谦恭,保持良好心态。发自内心那一种,别做得太假即可。放弃铅笔刀、圆珠笔等微小利益,保持与人无争之态度。实际上,与人无争才是最大的竞争。

第三,“明善者,诚身之道也;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用功学习扎实基本技能,韬光养晦,见龙在田,为有朝一日飞龙在天做资本积累。

诸如此类的问题非常多,王阳明一一解答,事无巨细,在他这里学生的问题没有小问题。

浙江金华府永康县人周莹,王阳明信徒应元忠的学生,孩子大老远地从永康跑到滁州,两地直线距离415公里,特来请教。王阳明问他应老师没教你吗?周莹点头称有。老王很奇怪,既然老师教你了,还来请教什么?周莹说老师只教他该读什么书,没有教给他学习方法,是以道理虽懂,学习如同狗咬刺猬无从下口,不知该怎么办,特意大老远跑过来求教。

王阳明微笑道:“不用请教了,你已经学会了。”

周莹万分惊诧,都说王老师喜欢开玩笑,原来是真的。他眼里有万分怀疑,紧紧地盯着王阳明。

老王解释说:“你看……从永康到滁州,路途遥远吧?你怎么来的?换车、乘船、步行……烈日炎炎,你能吃得了这个苦。途中,你的仆人病倒了,你又照顾他。有百般困难你却没有返回去,没人强迫你,是你自愿的。你的本心如此,人欲即天理啊!另外,从你想请教问题到经过舟车劳顿到这里,本身已是‘知行合一’。所以我说你已经学会了,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求学方法吗?”

周莹听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欢天喜地地原路返回。

王阳明的解读带着禅意,后来黄绾背叛师门也是看到了“心学不纯”,尤其是老王说过一句十分禅意的话:“圣学之心如明镜,纤翳自无所容,自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驳杂之镜,须痛加刮磨一番,尽去其驳杂,然后纤尘即见,才佛便去。”禅宗讲究顿悟和渐悟,顿悟需要有极高悟性,常人做不到,所以王阳明提倡渐悟。他对黄绾说的这段话有上座神秀“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的意思。而六祖慧能的“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在禅机方面的确高出一筹,但它不适用。王阳明的心学虽是主观唯心主义,却强调事功,强调“躬身践履”的实用性。

这三年是王阳明的辉煌时期,南直隶清水衙门俨然成了帝国文化中心。

三年里,别人拼命活动想升迁,老王把仕途完全没当回事儿,官却越做越大。自权奸刘瑾死后,王阳明拍拍身上沧桑的尘土,深吸一口天地间灵气,从偏远山沟沟里走出来。交过一些人,经过一些事,人会有变化。王阳明当然也变了,因为他的心已非往昔。大明朝有一种声音,仔细听,不是南方蝉鸣,不是北方蛙叫,是王阳明的心学。短短几年里,从未入流的龙场驿丞,芝麻开花节节高。

正德五年三月,庐陵县知县,正七品。

正德五年十二月,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正六品。

正德六年正月,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正六品。

正德六年十月,吏部文选清吏司员外郎,从五品。

正德七年三月,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正德七年十二月,南京太仆寺少卿,正四品。

正德九年四月,南京鸿胪寺卿,从三品。

正当仕途蒸蒸日上时,王阳明健康状况每况愈下,没心思当官,于是提出了辞职,但上面没批,反而又给他升了官——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