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祠记》,天下无不可化之人

龙场三年,苦不堪言,当初因为一纸奏疏捅了娄子。刘瑾死了,王阳明咸鱼翻身,现在有机会成为鲨鱼,实现个人抱负,为什么不去?不是偏远、不是困难、不是凶险,是他有苦衷。当初,组织抛弃了他,扔到烟瘴之地,差点没整死。现在,国家有事了,烂摊子谁也不敢收拾,才想起他来,以为谁白痴啊?

王阳明又上疏,驳回,再上疏,严厉驳回。一次次试探,一次次接近底线。愈接近底线也就愈危险,人所共知,也是官场常识,老王终于试探出组织上的真实用心。此为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不希望与人民为敌,不违自己的良知。时间久了,什么都会变,良民变为土匪,土匪变为巨寇。他们不复为良民,也不能成为良民。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先贤朴素的观点,一直被子孙讹传。说得多清楚多靠谱,讲信用要符合道义,危害国家百姓、不讲究的土匪,没必要跟他们兑现什么良知承诺。王阳明一直强调忠孝,忠于人民、忠于国家、忠于自己。现在,南赣土匪不除,民之大患,国之大患。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危急时刻存在,当有意识防范。心学有着强烈的忠孝观和危机意识,危机意识成为个人意识,就是张居正、孙中山;成为国家意识、民族意识,就是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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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盗猖獗,用王阳明自己的话说是“贪官酷吏,肆虐为奸;民为困穷,恣肆交作……致纪纲凌夷”等诸多社会问题,皆因“良知之学不明”。所以,王阳明大力提倡“致良知”。在这个认识基础上,王阳明纠正程朱理学,对“格物”做了新的解释:“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谓。”格物也就是正物,而物乃是心之外化,王阳明说“心外无物”,故而“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正物即正心,心学术语叫“致良知”。

王阳明有篇著名的文章阐述了关于“致良知”的观点,那篇文章叫做《象祠记》,收录于《古文观止》。文章讲述,当地苗民请愿贵州宣慰使安君重修象祠,并请苗民心目中最具威望的龙场驿驿丞王阳明撰写文章。王阳明根据虞舜与弟弟象的那段信史时代的历史故事,借题发挥,阐述了“致良知”的观点。

虞舜,名重华,传说是黄帝后裔,信史时代禅让制的杰出代表人物,出生在地狱之家。父亲叫瞽瞍,善恶不辨瞎眼睛的意思,看不上他。虞舜母亲去世得早,父亲瞽瞍续弦生了个儿子叫象。打那之后,父亲更看不上虞舜了,伙同象母子,想方设法想要整死他。放火烧、挖井活埋,怎么整虞舜都不死。象父子愈对他恶毒,他反过来愈对他们好,最后弄得他们不好意思了,虞舜利用伟大的道德力量感化了他们。后,尧禅让虞舜,治理天下井然有序,道德感化,恩泽海内,连他那个凶残傲慢的弟弟,也被感化了。用王阳明的话叫做“天下无不可化之人”。

象祠记

文/王守仁(贵州龙场驿驿丞)

【原文】灵、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祠之。宣慰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祀焉,举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祀,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坏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

【翻译】灵鹫山(今四川省雅安市芦山县西北)和博南山(今云南省大理市永平县西南)皆有象的祠庙,当地苗民把他当做神来祭祀。贵州宣慰使安君应贵州当地苗民之请求,重新修建象祠,请我作一篇记文。我问,是拆毁还是重新修建?宣慰使答说是重新修整象祠。我感到疑惑,重新修建是何道理?宣慰使解释说今无人知晓象祠是什么时候建造的,也不清楚当初为何建造象祠,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从他父亲、祖父、一直追溯到曾祖父辈,对其尊敬信奉,诚心祭祀,不敢荒废。据我所知,有鼻(地名)的象祠在唐朝时已被毁掉了,只因象为人不厚道,作为儿子他不孝,作为弟弟他傲慢,在唐朝时遭到鄙视,可是如今这里却依旧存在象祠,并且十分隆盛兴旺,这是为什么?(此为全文第一部分,对撰写《象祠记》的经过简单叙述。)

【原文】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祀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盖有以见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

【翻译】我恍然大悟,明白了,人民祭祀的不是象,而是他的哥哥虞舜,所谓爱屋及乌是也。当年虞舜曾派大禹去征服苗民,未获成功,于是采取了怀柔政策,用道德的力量感化招抚苗民。所以我猜想,象应该是在苗民归顺后去世的。不然,古之骜桀者还少吗?为何偏偏象之祠能够流传至今?窃以为从侧面反映出了舜德之至,深入人心,万古流芳。(此为第二部分第一层,分析象之祠能够流传至今背后的原因。)

【原文】象之不仁,盖其始焉耳,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抵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既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

【翻译】象之不仁,那是他早年的表现,并不代表他后来不被虞舜感化。《尚书·尧典》有云“克谐以孝,,不格奸”,意思说虞舜以孝道使家庭和睦,全家人忠厚淳朴,不干坏事。父亲被感化为慈父,弟弟象亦然,弃暗投明,一心向善。如果说象还是十恶不赦的,那就谈不上全家和睦。由此证明,象确实被虞舜感化了。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虞舜害怕他弟弟反复,派官吏辅佐他治理封地,让象不能为所欲为。政治上、道德上,虞舜考量得十分周全,从这里可以得到象被感化的一个佐证。所以,象在任期间任人唯贤,恩泽百姓,“虞舜封象”成为后世效仿之典范。(全文第二部分第二层,通过事例论证老王提出的“象被感化”的猜想。)

【原文】吾于是盖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

【翻译】根据以上的判断,我有理由相信:人之初,性本善,天下没有不能被感化的人。既然如此,那么唐人为什么毁了象之祠?那是根据象的早年表现判断的。今苗民供奉象那是根据象的晚年表现判断的。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关于这个道理,我将公之于世,让所有人明白,如象那样不厚道的人都能改邪归正,重拾光明。也就是说,人之修养达到至高无上的境界时,即便似象那般残忍的暴徒,犹可化之。(此为第三部分,为全文的核心内容,即“天下无不可化之人”。)

“良知”意义广泛,到底作何解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一百个人会有一百零一种解释。世间百态,形形色色,如果皇帝有底线,不去四处玩耍,则不会弄得鸡飞狗跳;如果官员有底线,勤做少取,不贪得无厌,则百姓不会怨声载道;如果商人有底线,不去为了赚钱而丧失道德,则不会出现那么多食品安全的悲剧……以“底线”诠释“良知”多有不妥,至少能明白王阳明为什么说心存良知就是圣贤的深意。

因此,老王认为只有讲明“良知之学”才能使“天下可得而治”。这只是王阳明的愿望,美好的一相情愿。别人他管不了,国家重任落在他头上,只有迎难而上去实现个人的理想抱负。说了那么多“心即是理”,讲了那么多“知行合一”,故纸高垒,不去实践,岂非成了儒学空谈?纸烧了还能取暖,空谈毫无意义。

这晚,王阳明独自在院子里徘徊。今晚的月亮本该很圆,但它没出现,云层罅隙里露出的星光照耀着他的前路,足够了。当年枣核列阵、居庸关外长鞭策马,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在寂寂长夜里,如可爱的洪水猛兽般冲击而来——报效国家,实现抱负。现在,他需一个实现抱负的机会。

最后一道奏疏批下来时,王阳明第二天就出发了。递辞职书,驳回来,往来反复,消耗了不少时间,上任时已岁末年终。

王阳明解开了心结,带着一身正气,走出清水衙门,出征南赣,用实际行动去检验他的思想理论。若干年后王文成公已作古,江湖上却一直有他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