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坑死宁王的五位大神

国家有难,吾辈当挺身而出

正德十三年(1518年),大患已除,王阳明开始了善后工作,对于从贼余部的去向,老王表示密切关注。将剿匪发生的各种好人好事申报朝廷,组织上对此行动有重大立功者予以表彰。主要领导王阳明,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子锦衣卫,世袭百户,再进副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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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巡抚地盘又增加了几块地方,如广东韶州府、惠州府、潮州府及湖广郴州等处。孩子长大后不用通过科举,凭老爹的平贼功绩直接可以当官,在皇帝直属的朝廷鹰犬部门工作,还是个头目,从五品,不小了,一县父母官知县大人才正七品。

当多大的官其实对他说犹如浮云,志不在此。其实在南征北战期间老王并没有放弃文化事业,他一直利用业余时间做学问,著书立传。对他来说当官、打仗是业余爱好,立言才是他的真正主业,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通病。中国文人共有三大最高目标:立德、立功、立言。或者说在潜意识中不管你是否认同,这三个最高目标一直存在于每个中国人的心中。对知识分子来说,表现得更加具体而已。

《左传》有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意思非常明确,立德居第一位,中国乃礼仪之邦,向来注重德行修养,哪个人能弄出个“孔融让梨”、“卧冰求鲤”、“司马光砸缸”之类的让后世传唱,一提到这事儿伸大拇指,则已不朽了。其次是立功,各种功绩,当兵的立军功,当官的捞政绩,总之要有造福后世的作为,诸如紫禁城、京杭大运河等,能做到这一点也不朽了。相对于“立德”、“立功”来说,“立言”较为简单一些。好几千年的历史,我们耳熟能详的道德典范故事也就那么几个,可遇不可求。立功,则需要特定的历史环境,谁都想立功捞政绩,总得有那个历史机遇,身处和平年代,萧规曹随吧!

立言,这个谁都可以,有文化都能写两本书发表下自己的言论,但有谁能成为“不朽之言”则需要历史去检验了。不朽之言的先决条件是你得有那么两本著作,“什么也不说,祖国知道我”,放弃这种可能性吧!人年龄越大这方面的心情会愈发迫切,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或做的学问,甭管别人说啥,先给自己来个盖棺定论。所以,年岁大了,有两毛闲钱的,再加上立言的情结作祟,于是自费出书的现象就可以理解了。

王阳明的“立言”不是他本人立的,就像孔子一样,是由他们的学生将老师的言论整理删改、编纂成书,传及后世。老王研究了一辈子经典著作,到了晚年根据自己的学识,刻古本《大学》,与朱熹编纂的《大学》完全不同。《大学》是一篇文章,二千一百零四言,原为《礼记》中的第四十二篇。北宋程颐、程颢兄弟把《大学》从《礼记》中单独抽了出来,形成一本独立著作,再经过朱熹的补充修饰,与《中庸》《论语》《孟子》合编注释,称为《四书章句集注》,自此《大学》成为儒家经典。程颐兄弟认为《大学》乃孔子之遗言,是由曾子代笔写出来的。经典的东西,经过不断翻拍注疏愈来愈模糊,内容不清,完全变成了注疏者的意思。王阳明考证了朱熹等人的错误之后,所以刻古本《大学》,力求恢复《大学》的原意。另外,又作《朱子晚年定论》,把朱熹晚年的思想做成一本书,集中阐述朱熹晚年已认识到他错了,思想倾向于陆九渊的心学,以此为心学提供权威的理论依据。顺便修了江西濂溪书院,这是王阳明继龙冈书院后的第二个书院。

学生中由徐爱、薛侃率先发起,整理先生的信札、诗歌、文章等,将关于心学的思想言论编纂成书,即《传习录》。书名来自《论语·学而篇第四》,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曾子他老人家说,每天都多次反省自己,主要有三点:给人家打工是否对得起老板给的工资;跟哥们儿弟兄喝酒吃肉是否因为诚信而交往;老师教给我的东西是否复习承传了。《传习录》记录了王阳明先生的言论和他的主张,是心学的经典著作,后经过钱德洪完成。

不幸的是正德十二年(1517年)五月十七日,王阳明最得意的门生兼妹夫徐爱去世了,年三十一岁。

徐爱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一和尚对他有个预言,说他与颜回同德,亦与颜回同寿。颜回是孔子的得意门生,十四岁拜孔子为师,是孔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之首,在儒家思想里地位仅次于孔子,曾子、孟子都排在他后面。被历代士大夫推崇,唐太宗尊为先师,唐玄宗尊为“兖公”,宋真宗加封为“兖国公”,到了明代嘉靖年间,直接称为“复圣”。颜回一生聪明好学,以“仁人”著称于世,孔子对其极为赞赏,可惜死得早。徐爱的梦预言他的德行与颜回同,寿命也跟他一样。徐爱把这个说给了王阳明听,老王呵呵一笑,没当回事儿。没想到居然应验了,老王撕心裂肺,捶胸顿足地指着天大叫道:“天丧我!天丧我!”

一面身负剿匪重任,一面承受弟子丧痛,一面又要提防宁王,老王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他竟然没有崩溃,行事依旧井然有序,并能抽空骑马射箭、给弟子们讲学,可想而知,他内心强大到了什么程度!

军事谍报又来,所有信息都显示匪众余部逃往南昌府。土匪肆意猖獗,通过一系列的线索,层层剥离,最大的土匪出现了,他就是宁王朱宸濠。

王阳明忙给孙燧写了一封信,称有重要机密商讨。

孙燧时任江西巡抚,与王阳明是老乡,同出浙江。孙燧倾慕阳明心学,所以他们也算半个师徒关系。

孙燧来的时候,王阳明正在写着什么,见他进屋急忙装进信封,捏在手里。

孙燧须发皓白,看得人心里一惊,几年不见为何如此苍老?转念一想,明白了,江西巡抚不是那么好干的,不仅时刻要注意人身安全,还得斗智斗勇。那头白发不知是饱经多少沧桑、度过多少个不眠之夜才谋来的。

“我有机密的事要跟你商量。”

“你说。”

王阳明一字一顿地说:“宁王朱宸濠欲图谋不轨。”

孙燧反应冷淡。

老王一愣:“你……你不觉得这很震惊吗?”

“多新鲜!你觉得这很震惊吗?全天下好像就你才知道宁王要反。”孙燧冷静地说,“我还有几个消息要告诉你。江西铅山籍内阁首辅大学士费宏弹劾归家,途中遭到不明身份恐怖分子袭击。回到家后,家里又遭袭击,家属乡民两百多人遭到抢劫,费宏祖坟被刨。此外,前任巡视江西右佥都御史王哲,暴毙身亡。还有我们的老乡胡世宁,参了宁王一本,下狱,险些被处死,现在在辽东养马……”

王阳明低估孙燧了,孙燧知道的远比他多,经历的痛苦远比他多,他置身事外,孙燧已然身在其中。

孙燧看了看王阳明手里的信,紧紧按住他的手:“国家有难,吾辈当挺身而出,拯救万民于水火。孙某不才愿为马前卒,先生大才当中流砥柱。”说完,孙燧走了,饭也不吃,头也不用,一路回了南昌府。

王阳明手里的那封信上标题醒目——致仕疏!

朱宸濠身份特殊,远比山中贼来得更加棘手。他是皇亲国戚,不是普通剪径毛贼,随便找个理由栽赃下,诬告王爷罪名非同小可。事情最棘手的地方在于,宁王虽有谋反迹象但并未成为事实,那么你只能忍着,只能采取迂回的方法,曲线救国。

王阳明想了很久,祖母岑氏弥留病危,做孙子的必须回去看看。现在又处在非常时期,方寸大乱,忍着万分痛苦,老王把奏疏上呈了兵部尚书王琼。

王琼的批复很简单,两个字——不允!

老王叹口气,孙燧那句话久久回荡在他耳际:“国家有难,吾辈当挺身而出,拯救万民于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