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此心不动,随机而动

朱厚照的警觉与镇定

第一个要求裁撤宁王护卫的人是陆完,前任的兵部尚书。当初宁王府护卫的事儿,就是他给办的。陆完调任吏部尚书,王琼任兵部尚书。王琼私下里给他上了一课:成祖朱棣革去藩王护卫那是为了防止藩王图谋不轨,因为他就是很好的例子啊!宁王现在三番四次要求恢复护卫,你说他啥意思?宸濠已萌异志,天大个活儿你也敢接,长了几颗头颅,挣钱不要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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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完一想也是那么回事儿,当初金银细软迷人眼,没想到这么多。经王琼提醒,陆完大悔不已,万一朱宸濠真造反了,恢复宁王府护卫的兵部尚书难辞其咎。

“那……那怎么办啊?”陆完吓得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流。

“你给办的事儿,你想办法呗!”

陆完不在兵部了,王琼给他提了醒,却不给指明路解决。话又说回来,皇上本家人同意了,他一个打工的兵部尚书能有什么办法?陆完给朱宸濠写了一封信,希望他能够认清形势,交还护卫。陆完写信的水平与老王相差甚远,朱王爷不同意,好不容易争到嘴边的肥肉,岂能扔了。陆完没辙,担惊受怕的,惶惶不可终日,最后果然因为宁王造反受到了牵连。

再说正德皇帝朱厚照,纵然消息阻塞,对此亦有所警觉,源自一封奏疏。那是一帮生员呈上来的,内容颂扬宁王如何贤孝,如何爱民,如何如何,总之好言三千句。朱厚照把奏疏一放,陷入了沉思,然后说:“称颂官员品德好那是为了升官,称颂宁王贤孝,欲何为耶?”左右相互看看,急忙低下头,无人应对。

太监张忠闻听后,眼珠子一转,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次扳倒钱宁的绝佳机会,于是答道:“贤称宁王孝,则讥陛下不孝耳。藩王已经到顶了,其意不可测。”话说得滴水不漏,十分阴险。意思说朱宸濠作为皇亲贵胄已经到了头,藩王的上面只有皇帝了。

其时,朱厚照身边有四大红人。排在第一位的是钱宁,他会骑马射箭,其次是音乐家臧贤,再次是张忠,然后是新宠江彬。四个人平素表面融洽,背地里明争暗斗,玩儿四角游戏。张忠与朱宸濠有隙,所以对支持宁王的钱宁、臧贤等看着眼眶子发青。他人单势孤斗不过他们,于是拉拢联合一切可用力量。譬如太监张锐,他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谁不想出人头地?皇帝身边人才济济,张锐找不到出路。张锐努力结交宁王,可惜朱宸濠没把他当盘菜。张锐身边一南昌谋士分析时局后,认为他该投张忠麾下,因为当时的张忠已经与新宠江彬联手了。很多人注意到了这一举动,认为大批有识之士向张江组合靠拢,有个叫小刘的演员,关键时刻发挥了关键作用,因此他成了坑死朱宸濠的第四个人。

朱厚照听了张忠的话,咬着嘴唇想了半晌,下诏所有滞留京师的宁王府人的全都滚回去。然而,在张忠看来这次行动失败了,他的话并未起到决定性作用,那么接下来只有等待,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机会出现。老天没让张忠等太久,机会果然出现了。朱厚照听了他的话仿佛吞了一只苍蝇,心里犯恶心,闲着没事儿四处闲逛,溜达到了臧贤府上。

臧贤急忙拿出最好的酒招待。朱厚照是久经考验的人,经常喝酒,天下美酒尝了个遍。但这一次吸引他的不是美酒,是那装酒的壶。

朱厚照忘了喝酒,把玩酒壶,龙颜大悦问道:“此壶光泽巧丽是个好东西,我宫中亦无此好物。咦,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一个良机出现了,臧贤没少收宁王的钱财,皇帝既然问到,顺水推舟,理当在皇帝高兴的时候替朱王爷美言几句:“万岁洪福,小人不敢隐瞒,此乃宁王殿下所赐之物。”宝剑有双锋,每件事物都有正反两面。臧贤看到的是一个良机,有人却看到了一个坟墓,只要稍微添把土,就能把他活埋。

朱厚照问道:“宁叔有此好物,为什么不献给我,反倒给你?”

臧贤讪讪地笑了笑,良机瞬间变成了杀机。

朱厚照也笑了笑没计较,喝口酒,摆驾回宫,一路上惦记着那酒壶,心痒难搔,好东西,不错,非常华丽。正巧演员小刘在朱厚照身边,他也是最近刚刚得宠,地位不算太高,与音乐家臧贤比不了。小刘有着戏子的通病,见别人红他眼红。当初宁王贿赂朱厚照身边宠臣时把他漏下了。这也是理所应当,谁让那时候小刘还啥也不是呢!

听朱厚照如是说,小刘笑道:“宁王不思陛下之物已经够意思了,陛下竟尚思宁王之物。前些日子,诸生颂扬宁王贤孝,陛下岂遂忘之?今臧贤等交通宁王,所得宝物不计其数。宁王在京城设有办事处,也不计其数,专门收集情报的。大家都知道,整座京城恐怕只有陛下还不知道吧!”

“果然如此?”朱厚照冷冷地问道,眼眸里露出久违的杀机。

不用再说了,说多了都是故事,抄臧贤家,一目了然。大明帝国著名音乐家臧贤同志就这么被抄家了。小刘又十分不小心地把消息透露给了张忠。于是,御史萧淮带头上疏弹劾退休官员李士实、镇守太监毕真(要做王阳明监军那位),把所有看不上眼的列了个名单,上呈正德皇帝。

朱厚照接到奏疏,吸了口凉气,原来事情已经严重到了这一步,赶紧开会!

内阁首辅杨廷和、兵部尚书王琼、驸马都尉崔元等内阁、六部高级官员悉数参加。

几人在路上遇到,崔元问王琼:“皇上火急火燎地宣召咱们,所为何事?”

王琼问旁边的杨廷和:“老杨,找咱们啥事儿啊?”

杨廷和惊曰:“我哪知道啥事儿?”

王琼笑道:“老杨啊,你可别装了,全国人民皆知矣。”

杨廷和扭捏作态,哼唧了半天,才讪讪地说:“早年宣德皇帝对赵王朱高煦不放心曾派驸马袁泰去宣旨,革其王府护卫,可能是这事儿吧!”杨廷和历仕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正德七年出任内阁首辅,在帝国政治中心摸爬滚打一辈子,经验极其丰富,说话滴水不漏,甭想抓到他的把柄。一个宁王府护卫之事,拿明宣宗时期朱高煦造反的例子影射本朝宁王,心智才学、思维反应皆居于顶。

不用大臣讨论,朱厚照直接作出了工作指示:“萧淮所言,关系宗社大计,朕念都是亲戚不忍加兵,特遣太监赖义、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顾寿往谕,革其护卫。”

除其护卫一早一晚,关键去宣旨的人不对。按照祖上留下的规矩,一旦驸马去地方宣旨,要么就地正法,要么抓回京师。派驸马去是朱厚照有意安排,各种信息间接暗示宁叔有图谋不轨之嫌疑,到底是空穴来风,还是宁叔你真要造反?派驸马崔元去宣旨刺激一下,反了则证明此言非虚;不反,还有可能当亲戚关系处。

计议已定,王琼对杨廷和说:“南昌附近现在没兵,此为国家一级机密,消息不可泄露。”

杨廷和默认。

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还是走漏了。宁王府驻京办事处的工作人员通过层层打探,获悉此消息,派人快马加鞭飞速向南昌报信。北京与南昌直线距离一千两百公里左右,日夜不停,十八天消息到了南昌,平均一天跑一百三十里。消息到达时间是六月十三日,正值朱宸濠过完人生的最后一个生日。

朱宸濠闻信大惊失色,怎么办?草草结束宴会,急召李士实、刘养正、刘吉、李自然等绝顶谋士。众位谋士一合计,驸马前来宣旨,其中的意思无须解释。

刘养正指出:“事情紧急,明天诸位官员入谢,即可行事。”

明日,六月十四日,黄道吉日。

朱宸濠当夜集结部队大约有十万人,除了没有正规军之外啥都有,流氓、地痞、社会混子、不良青年、土匪、强盗、恐怖分子、剪径毛贼,更有绿林高手、江湖帮派及无业游民等暗黑力量助阵,成分十分复杂。各路英豪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以往占山为王纯属小打小闹,现在跟着宁王扯大旗,开国功臣,非我莫属,在战场去博个封妻荫子,光垂后世。

六月十四日,按照惯例宁王生日请百官吃饭,第二天百官要带着四合礼前来答谢。借着大伙都在,朱宸濠庄严宣布造反!

朱宸濠对众人喝道:“尔等可知大义否?”

众人相顾愕然,朱王爷要唱戏?

朱宸濠哭丧个脸:“我跟你们说啊,朱厚照不是朱祐樘的亲生儿子。”

大家都蒙了,老朱唱的是哪一出?为何突然爆出皇帝的猛料,众人心都揪紧了。

“孝宗皇帝被身边的太监李广所误,抱了个民间野孩子来当皇帝,血食祖宗社稷十四年。今太后有诏,令我起兵讨贼,尔等可愿意护驾?”

众人终于听明白了,虽然大伙知道宁王欲反,可事情真正到来的那一天,还是犹如晴天霹雳,每个人屏住呼吸,等待命运的裁决。

江西巡抚孙燧站出来说:“安得此言?把太后的诏书拿给我看看。”

孙燧也等了很久,这一天到来之际,他全无惧色,挺身而出。在朝廷里干了一辈子横竖是个死,还不知道亡字怎么写!

朱宸濠冷笑道:“少他妈废话,我现在就打到南京,你给我护驾。”真看出起兵仓促了,连造假都懒得造。

“痴人说梦。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岂能从你这个逆贼?”

左右护卫呼啦冲上来擒住孙燧,犹骂声激烈。

许逵喝道:“你竟敢侮辱我朝廷大臣!”

说罢,许逵一样被抓起来了。朱宸濠下手了,护卫猛击孙燧胸部,咔嚓一声,硬生生地掰断双臂,与许逵拉出去,两人为国捐躯!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江西巡抚孙燧,年五十九岁;江西提刑司按察副使许逵,年三十五岁。

巡按御史王金、江西布政使梁宸等以下官员见状跪在地上,山呼万岁。在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力威逼下,众位官员被迫胁从,他们其中有许多人曾配合王阳明在南赣剿匪,为国出力,只因保全性命的一念之差,仕途尽毁,万劫不复。因为他们很清楚赣南巡抚的手段,不幸的是王阳明已经跑了。

朱王爷封李士实为太师,刘养正为国师,实职是左右丞相,凌十一、吴十三、闵廿四等大盗加封军衔,统军作战。

就这样,朱宸濠从南昌起步开始了他四十二天的万岁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