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靠的回忆

莫里森和交易商举行了一次“没有成见”的会晤。我猜这是要准备投降,乞求对方放过我们。为了有所准备,我找出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中鲍西亚关于“慈悲”的一段演说。对于一个专家证人来说,我并不十分相信这些,但谁知道呢,也许到时候会有用呢。

我们在伦敦金丝雀码头区的一幢现代化办公大楼里的大厅集合,这里曾经是伦敦的码头,现已废弃了。但现在这里仍然鼠多为患,而且人们出口成脏。东印度公司的船只和水手已经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交易员。这里戒备森严,我们被护送到了会议室,那里对方已经在等候。法律顾问,从伦敦公司来的三个律师(由路易斯带队),从纽约总部过来的法律顾问(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是来旁听的),还有外部的律师,基勒姆·比勒姆事务所派来的两个合伙人和他们的两个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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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来自交易商的代表,由董事总经理马克·内华菲尔(Mark Neverfail)[3]带头。名片上他的头衔是“全球市场主管”。毫无疑问,这帮人里面是由内华菲尔说了算的,他就是那个“管事的”。他还带了几个同事过来:亚洲市场主管、参与OCM交易的交易员和新加坡交易主管。此外还有销售人员里奇,所有的交易都是由他和OCM进行的。他是印度尼西亚人,负责印尼市场,而且和布迪是大学校友。和他们相比,我们势单力薄。投资银行团队一起出动,对付我们太容易了。

我曾经在谷歌上搜索过内华菲尔的资料。他出生在美国东北部一个历史悠久的豪门家族,并在一所著名高校取得了MBA学位。在衍生品行业,内华菲尔拥有无可挑剔的资历:他曾经就职于两家顶尖衍生品交易公司。总而言之,此人不是一般的厉害。

会议室里寒气森森。“我想该来的都来齐了。”路易斯发话了。没有任何友好的气氛。时尚潮流的椅子让人坐着难受。我觉得会议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那好,就让我们开始吧。让我们听听你们的想法。我没有太多时间,我很忙。”内华菲尔马上接过话语权。身为大哥的他开始划定势力范围。

莫里森清了清嗓子。他显然已经在开会之前削好了铅笔。“非常感谢您能够和我们见面,”他慢悠悠地说道,“现在我们争论的这些交易是我的客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订的。在金融方面,我的客户并不老练。他们相信银行家的建议。这些交易似乎并不适合我的客户,而且并不能达到他们预想的目的……”莫里森说到这儿就没有再说下去。内华菲尔发作了。

“胡说八道。你的客户完全是自愿进行这些交易的。”内华菲尔用手指着我们指责道,“我们提供了交易相关的信息,他们完全清楚交易的性质。他们签了免责声明,上面白纸黑字地说他们并没有依赖我们的建议。他们对交易的风险心知肚明。他们签了协议,还签了该死的确认书。该签的都签了。你说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们和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他们知道他们在干吗,他们明白里面的风险。你别瞎说。”交易商团队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我在想他嘴里会不会蹦出脏话,结果他没让我久等。“你的客户就是傻瓜,满嘴谎话!从公司来说,你的客户要不按照合同办事,要不我们采取一切手段让他们执行。这就是我的立场,听懂了吗?”内华菲尔狠狠地瞪了一眼莫里森和印度尼西亚人。

爱德维科和布迪脸色苍白。“四大”的审计师也被如此强硬粗犷的话吓到了,似乎得喝杯浓茶压压惊。里奇似乎是刽子手团队里唯一感到不适应的人。他要是胆敢回到印度尼西亚,肯定有人悬赏他的脑袋。“仁慈”的那段演说已经从我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莫里森似乎岿然不动,出乎意料地以镇定的目光回敬了内华菲尔。他清了清嗓子:“谢谢,谢谢你能够如此清晰地向我们表明贵公司的立场。”他停顿了一下,掂了掂话的分量。“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内华菲尔开口道。他正准备发起第二波长篇大论,但被莫里森挡了回去。他做了一个手势,好像要赶走一个失职的下人,怒言道:“谢谢,先生。您要说的刚才都说了,我们都听到了。现在该轮到我表明立场了。您,先生,现在应该听我讲了。”内华菲尔脸涨得通红。显然,从小到大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事情出现这样转折,他的同事似乎在心中暗喜。

“就像我所说的,我的客户的确签了一些文件,而且这些文件看起来表明我的客户对这个交易完全知情。但这些实际上并不是真的,他们信赖你们公司。明确点说,他们信赖你们员工的陈述。”他将目光望向了里奇和亚洲市场主管。他们两个看起来很不安,不敢看莫里森的眼睛。

“我说了‘陈述’了吗?这些文件,可以说是误导性陈述,而且是最深奥难懂的误导性陈述。事实上,我说它们就是欺诈。说到免责书,这并不是平等主体之间的交易。我们客户面对的是一家顶尖的金融机构。你们在专业方面的知识和技术都远远超过了我的客户。我很痛心地认为你们公司的一些人,也许是一些流氓无赖,利用这些技术来牟利,欺负我的客户缺乏金融经验。太不幸了。我的客户毕竟是做面条生意的。他们并不是那些了解错综复杂的金融工具的专业人士。他们完完全全依赖你们员工的指引和建议。”

“你们的公司属于女王陛下的金融服务管理局管。我记得,银行和其他特许企业在经营当中要遵守一些规则。其中有一条就是‘适当性’原则。简单地说,你们公司需要保证你们推荐给客户的交易应当和他们的要求相适应。证据证明这些交易明显不适合我的客户。很简单,要是合适的话,我们也不会到这儿来了。很简单,你们的员工残忍地利用我客户的无知和信任来牟取利益。”

莫里森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我只是个律师,对高端金融并不熟悉。但这个案件倒让我想起另外几个类似的案子。我好像想起来你们公司的一些员工之前在另一家投资银行工作,而那家银行参与了这几个案子。宝洁、吉布森贺卡,柠檬郡。”其实是橘子郡,但谁会在乎?莫里森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内华菲尔一脸惊讶。他的法律后援团,包括来自基勒姆·比勒姆事务所的合伙人,眼睛盯着光亮的玻璃桌面,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里奇在干吗?他肯定想一死了之。

“据我了解,许多监管机构因为这家银行的一些销售行为而对其提起公诉,并给予重罚。这些行为在这些案子里很明显。简单地说,它们是有形的。”显然,莫里森对会议桌那头所表现出的不安感到很高兴。

“如果这事要闹到了法庭,我们就会曝光你们公司和员工的销售行为。”他顿了顿,然后装作用舞台耳语的口气狡猾地说,“我相信许多监管机构,不论是在这儿的还是你们国家,都会很感兴趣的。我敢说《金融时报》会觉得这件事有些地方引人入胜,值得报道一番。”内华菲尔的脸已经死白。亚洲市场的主管似乎被噎住了。我很好奇他们是否知道鲍西亚的演说。

莫里森的演说快结束了:“在我的职业生涯中,很少看到声名卓著的专业人士会做出如此不堪、令人不齿的行为。人心不古啊!”会议结束后,我再查查“不堪”和“令人不齿”的意思。爱德维科和布迪在那儿微笑,他们并不知道这两个词的意思,但他们才不管呢。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很少看到声名卓著的专业人士会做出如此不堪、令人不齿的行为。

“我们抱着和解的心态过来,希望能够消除这个明显的误会。我很遗憾地说我们错误地将这个愿望寄托在了你们身上。”他停下来看了看内华菲尔和他基勒姆·比勒姆事务所的法律后援团,“我就说到这儿。”他站了起来。我们都跟着站了起来。“谢谢你们,先生们,还有女士。”莫里森热情地向露易丝笑了笑。她无力地笑了笑。我们跟着莫里森走出了会议室。

这真是一场精彩的表演啊。我差点相信OCM就像莫里森说的那样无辜。我开始明白为何这个弹丸之国曾经能够统治世界上许多地方,为何几乎没有人能够征服这个国家——这正是因为有莫里森这样的人。我完全低估了这个人。这个世界上存在如此多未知的未知。

走出办公大楼,防守团队又重新凑在一起。“还不错吧,你说呢?”莫里森有点兴奋。我不能确定。刚才让他那丘吉尔式的演说煽动起来的自信又开始消退了。交易商还是会想办法搞简易判决。OCM自愿签字的文件依然存在。“一件一件来,小伙子。”莫里森似乎对前景充满希望。

我想起一个和律师有关的传闻。在一个刑事案中,律师在交叉询问中对警方的目击证人表现得咄咄逼人。被告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做得不错。”被告对他的律师说。律师回头吼道:“我做得不错,你要坐20年的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