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叛乱者的声音

希瑟·李先听见了那一击的呼啸声,然后身体才感觉到它,这一下的用意就是要让她恢复知觉。吃了那一击,她猛地深深吸气,尝试镇定下来。

她立刻意识到三件事。第一,她赤身裸体,坐在一把椅子之类的东西上,身上盖着一块粗糙的毛毯。

第二,她被捆着,手腕、脚腕、脖子和腰都被绑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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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她看不见,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包着她的头脸。

在李看来,这三点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醒了。”一个声音说,这个声音经过了诡异的调制,音质和音色都不停地变化。

李觉得很有意思。“你的声音怎么会是这样的?”她问。

一段短暂的沉默后,对方答道:“你的两个同伴先问的可不是这个。他们更关心他们在哪儿和为什么被绑住了。”

“对不起。”李说,“我不知道有这个规定。”

对方吃吃一笑。“我的声音被调制过,因为我们知道你的脑袋里有那种电脑。”那个声音说,“我们还知道就算你现在没有在录音,也迟早会开始录音的,你能用录音鉴别出我的身份。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出于相同的原因,我们遮住了你的眼睛,因此你无法记录有可能泄露我们身份的视频信号。我们绑住你当然是不想让你乱动。我们脱掉了你的战斗服,因为我们知道战斗服能增强你的力量和防护能力,我们不希望你拥有这些优势。请允许我说一声对不起。”

“真的吗?”李在这种环境中尽量冷冰冰地说。

“真的。”那个声音说,“虽然此刻你没有任何理由要相信我,但你应该明白,我们毫无虐待你的兴趣——无论是生理方面还是性方面。脱掉你的战斗服只是一种防护手段,仅此而已。”

“要是你没有一巴掌扇醒我,我也许会更相信你的话。”李说。

“你令人惊讶地不肯醒来,”那个声音说,“你感觉怎么样?”

“头疼,”李说,“肌肉酸痛。渴得要死。想撒尿。被绑得无法动弹。眼睛看不见。你感觉怎么样?”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感觉比你好。”那个声音说,“六号,水。”

什么?李心想,然后有一样东西碰到了她的嘴唇——一个奶嘴,硬塑料质地,从中流出了液体。李喝了几口。就她的感觉而言,是水。

“谢谢,”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为什么说‘六号’?”

“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叫‘六号’的人。”那个声音说,“数字本身没有意义,只是随便选择的。随着每次任务改变。”

“你是什么数字?”李问。

“这次我是二号。”那个声音说。

“而你不在我这个房间里。”李说。

“我在附近。”二号说,“但我不想泄露我的声音,免得被你分离出来。因此我只是听和看,六号负责其他的所有事情。”

“我还是想撒尿。”李说。

“六号。”二号说。李听见六号窸窸窣窣的动作声音,硬邦邦的椅子底部忽然打开了一块。“请吧。”二号说。

“你在开玩笑吧?”李说。

“很抱歉,不是开玩笑。”二号说,“请让我再说一声对不起。但你不可能真的以为我会给你松绑吧?哪怕赤身裸体和被遮住了眼睛,殖民防卫军的士兵依然是可怕的对手。你的椅子底下有个接排泄物的盘子,然后六号会处理的。”

“我觉得我必须向六号说声对不起了,”李说,“尤其是我想做的事情似乎不只是撒尿。”

“这不是六号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二号说,“我们这儿都是职业高手。”

“真是令人安心。”李说,她在内心里耸了耸肩膀,开始排泄。结束之后响起了刮擦声,那是盘子被取走的声音,然后是椅子底部翻回来的摩擦声。接下来是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你的同伴说你是希瑟·李中尉,隶属于殖民防卫军的图宾根号飞船。”二号说。

“没错。”李说。

“好的,那么,李中尉,让我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二号说,“你被俘虏了,你是我的囚犯。我要向你提问,你要诚实地回答问题,必须回答得尽可能完整和确切。假如你这么做,等我问完问题,我就会释放你。当然了,会是在离此处很远的某个地方,但毕竟还是会释放你的。假如你不肯这么做,或者被我发现你在撒谎,只需要一次,我就杀了你。我不会折磨你或者拷打你或者强奸你或者侵犯你或者动用其他的类似手段。我只会用霰弹枪抵着你的头部,在杀死你的同时摧毁你颅骨内的电脑。这么做很老派,但非常有效。我很不愿意告诉你,但你有一名叫作杰斐逊列兵的同伴已经测试过了我的耐心,并且用自己的不幸遭遇证明了我没有在开玩笑。非常抱歉,这一课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但我希望他的下场能够成为你的榜样。”

李没有说话,她想到了杰斐逊,一个总是过于热情洋溢的家伙。

门开了,估计是六号回到了房间里。“假如你不反对,六号现在会喂你吃东西和给你洗澡,然后离开这个房间。接下来几个小时我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在这段时间内,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刚刚说的话。按照我们说的做,你不会吃任何苦头。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一共两条路,希望你能作出明智的选择。”

房间里只剩下李一个人,她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首先:她知道她是谁。希瑟·李,来自北卡罗来纳州的罗伯逊县。母亲是萨拉·奥克森戴因,父亲是约瑟夫·李,妹妹是艾莉,兄弟是小约瑟夫和理查德。她的前半生是一名音乐家,是弹吉他还是拉大提琴取决于参加什么演出。六年前加入殖民防卫军,过去两年半驻扎在图宾根号上。这些信息都非常重要。假如你对自己是谁都不太清楚,那么你的知识库里就肯定还有其他至关重要的漏洞,而你根本不知道它们究竟位于何处。

其次:她知道她大致在哪里和为什么会在那里。她在中国星上。她和图宾根号上的战友受命前往舟山省的首府,去平息一场分离主义者的叛乱。叛乱者占领了行政部门和媒体的总部并扣押人质,广播声明称中国星已从殖民联盟独立出来,正在寻求与地球——按照他们的说法:“人类的真正家园”——建立新的同盟关系。本地警方前去剿灭他们,惊讶地发现叛乱者的武装比警察优良得多。叛乱者杀死了二十几名警察,将其他警察扣做人质,同样充当他们的人体盾牌。

叛乱者成功在包括柳州、喀什和赤峰在内的其他城镇激起了一系列“地球至上”的抗议活动,赤峰的骚乱尤其疯狂,暴乱者冲击了商业中心区域,不分青红皂白地焚烧店铺和建筑物,导致了严重的财产损失。到了这个时候,位于首都新哈尔滨的星球政府终于忍无可忍,请求殖民防卫军前来镇压。

李率领她的战斗排打开战斗服的隐藏功能,在夜间从高空做了一次标准速降。他们降落在行政大楼和媒体中心的屋顶上,叛乱者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冲了进去。一边倒的战斗结束得很快,叛乱者中没几个像样的战士,比较像样的那些在警察突袭时顶在最前面。剩下的叛乱者都是招募来的年轻人,容易激动,热血多过技能。拥有真正技能的战士与防卫军交火,很快就被制服或杀死,因为他们的体能和战术技能都不可能比得上受过训练的防卫军士兵,其他人没怎么抵抗就投降了。

行政大楼外的两辆反叛者车辆朝建筑物开火,图宾根号从高轨道瞄准,把它们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废铁堆。人质被关在地下室一层的各个会议室里,浑身尘土,筋疲力尽,但基本上没有受伤。整个营救行动历时不到三十分钟,防卫军毫无伤亡。

任务完成后,防卫军士兵请求去舟山休假,上头很爽快地批准了。他们得到了当地人的热烈欢迎,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尽管更有可能是因为殖民联盟愿意为殖民防卫军的休假买单,因此鼓励了士兵乱花钱和当地商贩漫天要价。就算舟山的商业阶层人员里有人同情叛乱者,他们也没有多说话,而是兴高采烈地收下了防卫军的钞票。

在此刻这个房间醒来之前,李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她、杰斐逊和姬娜·休斯列兵在一家皇家啤酒屋共进晚餐。(中国星,尽管拥有按中国地名命名的传统,居民却主要来自中部和南部欧洲,李的父亲有中国血统,她觉得这一点颇为好玩。)她记得他们三个人有点喝醉了,回想起来这应该是个警告的信号,因为殖民防卫军士兵的身体受过基因改造,几乎不可能真的喝醉。但当时她只觉得醺醺然地很舒服。她记得他们在当地时间的深夜走出啤酒屋,晃晃悠悠地走向预订好的旅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懊悔地调整了她对当地人感激之情的预期。很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喜欢防卫军的成就。

检查完记忆,李开始思考此刻她有可能在什么地方。脑伴的内部时钟说她昏迷了近六小时。经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她、似乎已故的杰斐逊和(很可能也已遭遇不测的)休斯有可能已经来到了这颗星球的另一侧。但她不认为事实会是这样。二号和六号脱光她的衣服,把她绑在椅子上,准备打算用在她身上的其他手段,这些事情都需要花费时间。二号还提到他(还是她?李决定暂时就用男性的“他”了)盘问过杰斐逊和休斯,杰斐逊拒绝配合,被他杀死,这些事情也都需要时间。基于以上原因,李猜测她依然在舟山的某处。

由于她依然在二号和六号的手上,没有被同僚救出去,因此她怀疑这个地方能屏蔽脑伴向外发送她所在的位置。她测试过这个功能,她尝试连接休斯和排内其他士兵的脑伴,却收不到任何信号。她试过联系图宾根号:同样没有信号。要么是这个房间里有信号屏蔽装置,要么她所在的房间除了其他功能外,还有能力屏蔽信号。假如是后者,那就能大大减少可能的地点。

李再次思考她的处境,这次想得更加深远,意识到她就坐在一条线索上。她坐在一张拘束椅上,它的设计用意就是要让人在上面坐相当长度的时间,连屁股底下都安装了让排泄物通过的翻板活门。李不觉得她对拘束系统有什么深入研究,但她毕竟已经九十几岁了,也见过一件两件的类似东西。就她的经验而言,拘束椅一般只出现在三个地方:医院、监狱和特定取向的妓院。

三者之中,李首先排除了妓院。虽说也有可能是妓院,但妓院是营业性场所,并不怎么牢靠。妓院里有人居住和工作,从早到晚都有各种各样的客人进进出出,妓院经营得好就更是这样了。妓院能保证一定的隐私,但霰弹枪的枪声恐怕会引来注意,更不用说拖出去一两具尸体了。

在医院里,处理尸体不是难题,但枪声依然是。废弃的医院也许能解决这个问题,但医院通常不会隔绝信号,有太多的医疗信息需要通过电子手段传递,因此医院似乎也不太可能。

因此,监狱或拘留所应该是最有可能的场所了:有拘束椅,建筑物能隔绝信号,尸体很容易处理,因为监狱肯定有自己的停尸房。这还说明扣留她和休斯的人有能力偷偷将人带进带出监狱,因此他们在当地警察系统内有人,至少在当地政府内有人。

李在听取任务简报时收到了一张舟山的地图。她在脑伴里调出地图,电脑激活视觉中枢时她忍不住轻轻皱眉。几个小时看不见任何东西,就连光的幻觉都会带来刺痛感。她强迫大脑适应视觉信号,然后开始浏览地图。

就她所见(这个表达方式此刻显得有点讽刺),舟山有两个建筑物可能是她此刻的关押地点:市立拘留所,位于闹市区,离他们被绑架的啤酒屋还不到一公里;省监狱,离舟山市中心有十公里。李没有这两个建筑物的详细地图(他们只拿到了行政大楼和广播中心的平面图),但无论如何,知道了自己有可能在什么地方之后,她至少稍微安心了一点。这点信息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她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的处境,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太乐观。赤身裸体对她并没有什么影响,她对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羞怯感,但失去战斗服就很麻烦了。二号说得对,防卫军战斗服能给予着装者一定的保护和优势,尽管通常被视为被动防御手段而非主动进攻武器。战斗服无法让李变得更强壮,只是让她变得更耐打。失去战斗服,她的身体更容易受到伤害——无论二号怎么保证,她都估计受伤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更不用说霰弹枪的轰击了。

说到枪支,她不但失去了战斗服,而且还失去了武装。这是一个问题,但她没有浪费时间仔细思考。没有武器就是没有武器,再怎么希望枪械从天而降都无济于事。

她被绑得结结实实,这一点也很让她头疼。她尽可能不为人知地在束缚带内活动肌肉。束缚带感觉起来柔软而顺滑,不是无法弯曲的坚硬质地,因此是某种织物,而不是钢铁镣铐。她绷紧左臂,想知道有没有可能挣脱束缚带,但束缚带不为所动。右臂也是一样。她拥有基因改造给予防卫军士兵的所有力量,但这个姿势让她使不出力气。假如束缚带上有哪怕一丁点儿裂口,她都能想办法加以利用,但折腾了一轮之后,她只能承认束缚带全都完好无损。

最后,李开始盘点资产,发现除了大脑之外没什么用得上的:她无法使用眼睛和身体力量,无法与其他人交流,能沟通的对象只有二号和六号,二号对她没什么善意,对六号她更是一无所知。虽说李认为她有一颗很好用的大脑,但考虑到种种因素,大脑毕竟困在脑袋里,所以能发挥的作用也非常有限。

“唉,妈的!”她大声说,听着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房间足够大,构成墙壁的物质能够反射声波,因此很可能是岩石或混凝土。

哈啰,她的大脑说。

她把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消磨在了自己的大脑里,偶尔自顾自地哼个小调。

房门终于打开,六号(李猜想是六号)走进房间。

“李中尉,”二号的声音说,“准备好开始了吗?”

“我准备说得你心烦意乱。”李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无论二号问什么,李都给出最详细的答案,这些问题包括防卫军目前的军力和部署、防卫军与殖民联盟有关地球脱离联盟的来往消息、两个组织打算如何弥补失去的人力资源、各个殖民点的叛乱状态——有些来自李的亲身经历,有些是听其他士兵和殖民联盟人员说的——还有中国星这次任务的详细情况。

李尽可能用事实回答问题,没有事实的时候就用推测和估计,迫不得已的时候只能瞎猜。她跟二号说清楚哪个是哪个还有为什么,以免两人之间有产生误会的可能性。

“你可真是配合。”谈到一半,二号说。

“我不想被霰弹枪轰烂脑袋。”李说。

“我指的是你比你还活着的那位同伴还要配合。”二号说。

“我是中尉。”李说,“我知道的当然比我指挥的士兵多。我说的比休斯列兵多,那是因为我知道得更多,而不是她对你有所隐瞒。”

“有道理。”二号说,“对休斯列兵来说,是个好消息。”

李不禁微笑,现在她知道了被绑架的另一名士兵确实是休斯,而且休斯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你还有什么其他想知道的?”她问。

“目前没有了。”二号说,“但我还会回来继续提问的。六号会处理你的各种需要的。谢谢,李中尉,谢谢你的配合。”

“乐意之至。”李说。李估计说完这些,二号就关掉麦克风去做其他事情了——有可能是和同谋商量什么,李估计她至少有五名同谋。

她听见六号在房间里走动。“介意我说话吗?”李问,“我知道你不能回答。但我不得不承认,待在这儿让我有点紧张。”她开始说话,主要谈她的童年往事,六号喂她吃东西喝水,然后处理其他生理需求。二十分钟后,六号离开房间,李也闭上了嘴。

房间的声学特征让李想到了这个点子。李当过几十年的表演和录音乐手,工作职责有一部分就是要确保房间——无论是什么样的房间——不会影响乐器或乐队的发挥。她在许多石块或混凝土墙壁的地下室里演奏过,知道声音在墙壁间的反射会如何干扰表演,也了解什么样的材料会造成什么样的声学现象。她可以闭上眼睛,在房间里弹奏一个音符,然后告诉你这个房间大致有多少平方米、墙壁是什么材料和室内有哪些物体在反射声音。不过,她不够精通这套把戏,无法靠它绘制房间的平面图。

但脑伴有这个能力。

李在两个半小时内不停说话,冒着脖子被拘束带擦伤的风险尽可能转动头部。她说话时,脑伴从她的声音(还有二号的声音)里获取数据,绘制房间的平面图,标出反射声音的所有表面,用两耳之间的延迟确定各个反射面在房间内的位置,汇总所有数据,制作出整个房间、六号和听觉所及范围内一切物体的声学画像。

李得到的结果是这样的:

第一,二号是一台手持终端(更确切地说,通过手持终端和她交谈),放在正前方一米半之外的桌子上。六号喂李吃流质食物和水的瓶瓶罐罐也放在这张桌子上。

第二,六号是个女人,身高约165厘米,体重约55公斤。李对着她的脸说话,“看”清楚了她的面容。李估计六号大约四五十岁,应该没有进过殖民防卫军。

第三,椅子旁边不到一米处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把霰弹枪和几件用于切割和撕裂的外科手术工具。这说明二号保证不会折磨她完全是在扯淡,也说明她恐怕不可能活着离开这个房间——休斯大概也一样。

李的猜测:六号过一阵就会回来,二号会懊悔地声称他们不得不核实她给出的答案,但这次必须用疼痛的形式增加一些激励。等二号那帮人核实完她的说法和休斯的说法之间的差异后,就会用霰弹枪结束她的生命。也就是说,李只剩下一段不确定长度但肯定很短的时间,她必须从拘束椅上挣脱,拯救休斯,逃出这个天晓得在哪儿的鬼地方。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到这些。

“快想。”她对自己说,在颈部拘束带允许的范围内使劲用后脑勺砸了一下头靠。这一下并不重,但已经足够震动她的下巴,左侧门牙咬住了舌头边缘——稍微有点痛,伤口渐渐渗出的智能血没有一丝铁锈味的奇怪味道。

李做了个鬼脸。她一直没有习惯智能血的味道。殖民防卫军用这种东西替换了士兵体内的血液,因为它拥有极高的携氧能力;纳米机器能够捕获的氧气分子比红血球多好几倍。这意味着防卫军士兵憋气而不死的时间比普通人要长得多,也意味着智能血能处于超氧饱和的状态,防卫军士兵经常在派对上用智能血表演小戏法,通过脑伴编程控制它闪爆燃烧。这么做能够非常有效地清除吸血昆虫:让它们落在你的皮肤上吸血,看着它们重新起飞,然后点燃昆虫体内的智能血。

六号是吸血鬼就好了,李心想,我会让她尝尝我的厉害。她吐掉嘴里的智能血,因为使不上力气,所以那一团智能血落在了右手腕和绑住右手腕的束缚带上。

哈啰,她的大脑又说。

就在这时,门开了。李打开房间的视觉成像图,跟踪新产生的声音和声音的反射路径。几秒钟后,六号进入成像图,她站在绑住李的椅子与放着霰弹枪和手术工具的桌子之间。李“望着”六号几乎消失,因为六号停止了运动,发出的声音只剩下了呼吸声。手持终端里的二号开始说话,六号的轮廓再次出现。

“很抱歉,李中尉,我有一些很不好的消息。”二号说,“我带着你给我的情报去见我的同事,他们很欣赏你乐于分享的精神,但他们对此也有所怀疑。他们认为一名防卫军士兵不可能主动说出你给我的那些情报,甚至不可能说出那么多情报。他们估计你说的有一部分是真话,但有可能并非全部都是真话。”

“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你了。”李说,在声音中加上几分惊恐。

“我知道。”二号说,“而且我也相信你,中尉,所以你还活着。但我的同事很多疑。我问他们该怎么打消他们的怀疑。他们建议我再从头到尾再问一遍,但这次加上一定的……压力。”

“我不喜欢这个说法。”李说。

“非常抱歉。”二号说,“我说过我们不会折磨你。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很可惜的是,现在我必须改口了。”

李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从外部迹象来看,她像是在尽其所能不让自己哭出来。

“六号拥有一定的医疗从业经验。”二号说,“我向你保证,你只会体验到必需的一点疼痛,绝对不可能更多了。六号,你可以开始了。”

李轻轻张开嘴,发出她希望听起来非常惊恐的哀号。

六号伸手从桌上拿起手术刀,将刀锋移近李的右手无名指,从指甲边缘插了进去。

李在前几秒钟内咬破了舌头,此刻朝着六号吐出一大口智能血,智能血落在她拿手术刀的胳膊和那只手上。借着吐血声音的反射,李看见六号猛地收起下巴,像是要抬起头,困惑地打量李。

“六号,现在你要发出一些难听的声音了。”李说,命令她吐出的所有智能血以最猛烈的强度燃烧。

六号向后跳了起来,发出痛苦的惨叫,变成了一大团最明亮的声波来源。她转了一圈,撞在放着手持终端的桌子上。手持终端向前倒下,二号也就无法看见接下来发生什么了。

李也发出惨叫,因为落在她手腕上的智能血在烧灼她的皮肤。她咬紧牙关,使劲拉拽绑住右手腕的束缚带,智能血引燃了织物纤维,束缚带也没刚才那么牢靠了。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织物撕破的声音陡然响起,李的右臂获得了自由。她没有浪费时间去解束缚带或取下遮眼物,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剪刀,以最快速度剪短其他的束缚带:左手腕、脖子、腰、左右脚腕。

就在她开始剪脚腕束缚带的时候,六号在痛苦中忽然惊叫一声。李估计六号终于明白了李要干什么,于是跌跌撞撞扑向放霰弹枪的桌子。李剪断最后一根束缚带,也扑向那张桌子——可惜迟了一步,六号已经拿到了霰弹枪。

李大叫一声,捡起六号刚才扔下的手术刀,她蹿起来钻进霰弹枪的内侧,把手术刀捅进六号体内。六号在撕裂的剧痛下惊呼一声,她扔掉霰弹枪,身体缓缓倒下。

李终于取下了遮眼物,关闭听觉成像图,眨着眼睛望向地上的六号,六号看她的眼神里含有敬畏。李发现她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你是怎么做到的?”六号在痛苦的喘息之间咬牙道。

“我的耳朵很好。”李说。

六号对此无话可说,也说不出话了。

李抓起霰弹枪,检查弹仓,飞快地到门口摆好姿势。不到二十秒,门被撞开,一个男人举着手枪冲进来。李朝着他腹部开了一枪,然后转身朝着门口的另一个男人胸口开了第二枪。她扔下打光子弹的霰弹枪,捡起手枪,检查弹夹,然后跑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走廊,五米外是另一扇门。李拖着被她打死的第二个人向前走,踹开那扇门,把尸体扔了进去。她等到霰弹枪开了两枪后冲进去,瞄准还拿着霰弹枪的男人心口开枪。男人倒下。李转动枪口,把桌上的手持终端打成碎片。她来到椅子旁,看见赤身裸体的休斯被绑在椅子上,焦虑得无以复加。

“休斯列兵,”她说,“感觉如何?”

“准备好从这个椅子上他妈的起来了,中尉。”休斯说。

李从放着外科手术工具的桌上拿起剪刀,剪短休斯的束缚带。休斯扯掉头上的遮眼物,诧异地看着赤身裸体的中尉。

“我没想到一睁开眼睛能看见这个。”休斯对李说。

“闭嘴,”李说,指着被她扔进房间的尸体说,“看看他身上有没有枪,然后咱们快走吧。”

“是,女士。”休斯走向尸体。

“这个人管自己叫什么?”李指着拿霰弹枪的男人说。

“一号。”休斯说,“但他没有开过口。我这会儿才知道他是男人。一个自称二号的人叫他一号。”她找到手枪,检查弹夹。

“很好。”李说,“我还杀了三个人,包括他和一个叫六号的,所以一共死了四个,至少还有两个活着的。”

“我们要等着见一见他们吗?”休斯问,“因为我想还是算了吧。”

“同意。”李说,“咱们走。”两人走向门口,休斯打先锋。两人顺着走廊向回走,经过李逃出来的那个房间后,前方五米处又是一扇门。她们推开门,发现里面只有一把椅子,但水泥地面上有一摊灰色物质和液体。

“杰斐逊。”李说。休斯很不高兴地点点头,两人继续向前走。

楼梯口是最后一扇门,两人撞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办公室,写字桌上有一台手持终端,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二号的房间。”李说。

“狗娘养的去哪儿了?”休斯问。

“我猜我点着他朋友的时候他就跑掉了。”李说。她拿起手持终端。“看着门口。”她对休斯说。

手持终端里有李、休斯和杰斐逊的录像文件,还有其他的一些文件,李没有细看,扫过所有文件,在手持终端的文件系统里寻找一个特定的程序。“找到了。”她说,然后点击屏幕上的按钮。

李的脑伴突然活了过来,待读队列里堆满了语气越来越焦急的消息,发信人有她手下的军士、上头的队长和图宾根号飞船。

休斯显然也收到了一堆类似的紧急消息,她微笑道:“很高兴知道还有人想念我们。”

“帮他们确定我们的方位,”李说,“告诉他们,只要我命令一声,他们就会把这个地方夷为平地。”

“收到,女士。”休斯说。

两人走出办公室,爬上楼梯,李把手持终端夹在胳膊底下。楼梯的尽头是一小段走廊,看样子像是旅馆。两名士兵小心翼翼穿过走廊,直角转弯,面前出现了一扇紧闭的门。李朝休斯点点头,休斯打开门,向外推开。

两人从一个大厅的侧面走了出来,大厅里到处都是穿普通服装的臃肿老人和几乎一丝不挂的美貌年轻人。

“我们到底在哪儿?”休斯问。

李放声大笑。“我操,”她说,“还真是妓院!”

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妓院的工作人员和潜在的顾客一起望向李和休斯。

“看什么看?”休斯说,没有放下手里的武器,“没见过裸女吗?”

“整件事情我已经讲过三遍了,女士,再讲一遍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李对丽兹·伊根上校说。按照她的理解,伊根是防卫军驻国务院的联络人,对她的绑架事件和逃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只是想知道有关这个自称二号的人,你还能不能补充出其他细节。”伊根说。

“没有了,女士。”李说,“我没有见到他,也没有听过他真正的声音,只听到了手持终端里那个经过调制的声音。你有我的所有报告,也有我缴获的那台手持终端上的所有文件。关于他,我实在说不出更多的事情了。”

“女的她。”伊根说。

“你说什么,女士?”李说。

“女的她。”伊根说,“我们很确定二号是艾丽西亚·戈汉姆,莲花的经营者,也就是关押你们的那家妓院。你们找到那台手持终端的房间就是她的办公室,她有能力禁止其他人进入关押你们的那层地下室。有些客人喜欢更粗暴的娱乐,或者需要容易搭建和拆除的情景房间,关押你们的三个房间就是用来干这些事情的。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会有信号阻隔系统。租用这些房间的那种人希望能够确保隐私。因此那一层就成了关押你们的完美地点。”

“给我们下药的是谁,查到了吗?”李问。

“我们追查到了啤酒屋的酒保。”伊根说,“他说有人给他一个月的工资,让他把药下进你们的啤酒。他显然很需要这笔钱。还好他收下了,因为他已经被解雇了。”

“我以为我们不可能被药翻的。”李说,“据说那是智能血的优点之一。”

“你们无法被生物性的物质药翻。”伊根说,“但药翻你们的东西是针对智能血设计的。我们以后需要留意这种东西。我们已经通知防卫军的研发部了。”

“那就好。”李说。

“说到智能血,你想到用智能血制服敌人是个非常不错的点子。”伊根说,“用声波勘测环境也是个好点子。我们已经推荐你为这两个行为得到表彰了。不过很抱歉,不会有晋升。”

“谢谢,但我关心的不是表彰或晋升,”李说,“我想更深入地了解杀死杰斐逊的这帮人。他们折磨我的时候,问了很多有关分离主义运动的问题,还有想和地球而非联盟结盟的殖民星球。我对这些事情都一无所知,但我的一个人因此遇害,所以我想了解更多的情况。”

“其实也没多少可说的,”伊根答道,“现在是殖民联盟的艰难时刻。我们忙着想把地球拉回联盟内部,而各个殖民星球也在尽一切可能应对困境。有组织的分离主义运动并不存在,地球也没有在积极拉拢其他殖民星球。就我们所知,分离主义活动都是孤立团伙的行为。不过中国星的这帮人稍微有组织一些。”

“啊哈。”李说。她能够分辨别人是不是在骗她,但她也知道不该说话的时候就别说话。

伊根站了起来,李跟着起身。“总而言之,中尉,现在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你的表彰附带了两周休假,时间随你决定。不过我建议你还是换个地方度假吧。还有就是暂时离啤酒屋远点儿。”

“是,女士。”李说,“好建议。”她举手行礼,目送伊根离开。她闭上眼睛,听着飞船在她四周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