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比例问题

看见导弹飞向克拉克号,索菲亚·科洛马船长的第一个反应是:怎么又来了。第二个反应是朝舵手卡波特大喊迅速闪避。卡波特的反应令人敬佩,他以最快速度切到闪躲模式,同时启动反制系统。克拉克号突然变向,船身大声呻吟:人工重力中断了一瞬间,感觉像是重力场随时有可能崩溃,没有固定好的物体会以每小时几百公里的速度撞向顶部舱壁。

重力场撑住了,飞船跳回物理空间,反制系统使得导弹跟丢了猎物。它与克拉克号擦身而过,但立刻又开始搜寻目标。

“导弹是艾克型号的,”卡波特读着监视器上的数字,“克拉克号的记录中有它的发射频率。除非他们改过配置,否则我们就能一直干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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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两枚导弹发射并瞄准了我们。”涅瓦·巴雅副船长说,“预计六十三秒后撞击。”

“同样的型号。”卡波特说,“这就干扰它们的信号。”

“是哪艘船在朝我们开火?”科洛马问。

“比较小的那艘。”巴雅说。

“另一艘在干什么?”科洛马问。

“朝第一艘飞船开火。”巴雅说。

科洛马在她的监视器上调出战术画面。比较小的飞船形如长针,船尾有个球茎形状的引擎舱,船首有个小一些的球形船舱,克拉克号的电脑里没有它的档案,但辨认出了较大的一艘是努利马号,拉兰人制造的一艘护卫舰。

换句话说,种族联合体的一艘战舰。

该死,科洛马心想,我们一头扎进了陷阱。

“干扰对刚发射的两枚导弹没有作用。”卡波特说。

“闪避。”科洛马说。

“导弹在跟踪我们的行动,”卡波特说,“它们会击中我们的。”

“护卫舰在转动左舷粒子炮,”科洛马说,“朝我们的方向。”

种族联合体的飞船以为另一艘飞船是我们,科洛马心想。他们朝它开火,它还击。然后我们忽然冒出来,他们为了自卫,也朝我们开火。

现在努利马号知道谁是真正的敌人了,一秒钟也不愿意浪费。

外交生活到此为止,科洛马心想。下辈子我要一艘有舰炮的飞船。

努利马号发射了粒子束武器。聚焦的高能粒子束如标枪般插进目标。

飞向克拉克号的导弹在离飞船仅有几公里处炸成碎片。几秒钟后,在离克拉克号一百公里左右之处漫无目标地徘徊的第一枚导弹也气化了。

“这……和我预想中的不一样。”巴雅说。

努利马号转动粒子炮,瞄准在场的第三艘飞船,朝引擎舱发射粒子束。飞船的引擎碎成几块,与船体彻底分离。飞船的前半截失去动力,立刻陷入黑暗,引擎舱断裂产生的角动量推动船体开始旋转。

“死了吗?”科洛马问。

“至少不朝我们开火了。”卡波特说。

“已经够好了。”科洛马说。

“克拉克号识别出了另一艘飞船。”巴雅说。

“是努利马号,”科洛马说,“我知道。”

“我说的不是努利马号,长官,”巴雅说,“而是刚被击毁的那一艘。它是乌尔瑟·达梅号。伊阿索人的护卫舰,后来转入种族联合体的外交舰队服役。”

“它为什么要向我们开火?”卡波特问。

“努利马号为什么要向它开火?”科洛马说。

“船长。”通信与警报官奥拉潘·洪塔萨说,“努利马号呼叫我们。呼叫者说他是船长。”洪塔萨沉默片刻,听着对方的通话。她突然瞪大眼睛。

“怎么了?”科洛马问。

“他们说他们想向我们投降。”洪塔萨说,“向你投降。”

科洛马沉吟了足足一分钟。

“女士?”洪塔萨说,“我该怎么回答努利马号?”

“告诉他们,我们收到了他们的消息,请等待。”科洛马说。她转向巴雅。“立刻叫亚本维大使过来。她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也叫上威尔逊中尉。他是军人。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接受投降,但我确定他可以。”

哈芙蒂·索瓦赫身材高大,哪怕对拉兰人来说也还是很高大,因此很难走进克拉克号那局促狭窄的走廊。为了照顾她,努利马号的投降谈判改在克拉克号的交通艇停机库里进行。陪同索瓦赫的有努利马号的船长普斯兰·佛特(出现在克拉克号上,他似乎一点也不高兴)和索瓦赫的助手穆塔尔·沃尔。人类一方出席的有科洛马、亚本维、威尔逊和哈特·施密特,施密特提出让威尔逊加入,亚本维答应了。双方站在匆忙从高级船员餐厅搬来的桌子两侧。椅子虽然也摆好了,但考虑到拉兰人的体态,威尔逊觉得椅子恐怕没什么用处。

“我们面临的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局面。”哈芙蒂·索瓦赫对人类说。别在她胸口的小装置充当翻译。“你们中有这艘飞船的船长,有飞船所载外交使团的首领,有——”她朝威尔逊点点头,“殖民联盟军队的成员。我们的船长应该向谁投降呢?”

科洛马和亚本维望向威尔逊,威尔逊点点头。“我是殖民防卫军的威尔逊中尉。”他说,“科洛马船长和亚本维大使是殖民联盟民选政府的成员,这位施密特先生也一样。”他朝他的朋友摆摆头,“努利马号是种族联合体的战舰,因此出于程序考虑,我们决定我比较适合接受投降。”

“只是一个中尉?”索瓦赫说。威尔逊不是拉兰人形态学的专家,但依然能猜到她露出了觉得好笑的表情。“非常抱歉,我的船长向你这么一个职位的人投降,这种事似乎有点尴尬。”

“我深表同情,”威尔逊说,然后偏离了剧本,“允许我说一句,索瓦赫大使——”

“更确切的称呼是索瓦赫评议员,中尉。”索瓦赫说。

“允许我说一句,索瓦赫评议员,”威尔逊更正道,“我更想问的是你们的船长为什么要投降。努利马号的火力显然比克拉克号强大。只要你们愿意,随时都能把我们炸成碎片。”

“这正是我命令佛特船长向你们交出飞船的原因。”索瓦赫说,“为了向你们保证,我们对你们不构成任何威胁。”

威尔逊望向佛特船长,船长面容严肃而刚毅。是索瓦赫在命令飞船投降,这一点解释了许多事情,包括佛特此刻的态度,还有佛特和索瓦赫之间的关系。威尔逊无法想象科洛马会在亚本维的命令下举舰投降,这种命令的结果多半是血洒船舱。“假如贵方外交使团搭乘的不是一艘战舰,那么这个观点一定会更有说服力。”威尔逊说。

“啊哈,但假如事实真是那样,你们恐怕已经死了。”索瓦赫说。

说得好,威尔逊心想。“乌尔瑟·达梅号是种族联合体的飞船。”他说。

“曾经是,”索瓦赫说,“严格来说,我猜它现在依然是。但无论如何,它攻击贵方飞船——还有努利马号的时候,指挥它的既不是种族联合体也不是联合体的军队,船员甚至都不是联合体的公民。”

“你能如何证明这个说法呢?”威尔逊问。

“此刻还没有。”索瓦赫说,“我也给不出证据。但随着我们的谈判进行下去,证据也许会逐渐出现。另一方面,你们有我的保证,目前这个就已经足够了。”

威尔逊望向亚本维,亚本维轻轻点头。他转向佛特船长。“请宽恕我的无礼,船长,但我无法接受你的投降。”他说,“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没有处于交战状态,你的军事行为在我们看来也并非针对克拉克号或殖民联盟而来。事实上,你和你的船员的行为拯救了克拉克号和船上的船员与乘客。因此,我不但要拒绝你的投降,还要奉上我的感谢。”

佛特愣了一会儿。“谢谢,中尉,”她最后说,“我接受你的谢意,我会转告我的船员的。”

“说得好。”索瓦赫对威尔逊说,然后转向亚本维,“就一名军人而言,他是个不错的外交官。”

“他有他发挥得好的时刻,评议员。”亚本维说。

“能允许我问一句吗?乌尔瑟·达梅号该怎么处理?”科洛马说,“它被打残了,但还没死透,对咱们两艘飞船都依然构成威胁。”

索瓦赫朝佛特点点头,佛特对科洛马说:“乌尔瑟·达梅号有固定在船身上的导弹发射器,舰载导弹共九枚。”她说,“其中三枚射向了你们,三枚射向了我们。我们飞船上的武器瞄准了剩下的三枚,一旦开火,导弹会在离开发射管之前被摧毁。但前提是乌尔瑟·达梅号还有足够的能量,可以瞄准咱们的飞船和发射导弹。”

“你们联络过那艘飞船吗?”科洛马问。

“我们命令它投降,提出过救助船员,”佛特说,“但自从交火以来,我们就没有得到它的任何消息。除了向你们投降,我们没有做任何事情。”

“假如威尔逊中尉接受了我们的投降,那么负责组织救援的就会是你们了。”索瓦赫说。

“假如那艘飞船上还有幸存者,这会儿也应该向我们求救了。”佛特说,“我们,或者你们。船长,乌尔瑟·达梅号已经死透了。”

科洛马没有再说什么,但并不满意。

“你们打算怎么解释这次事件?”亚本维问索瓦赫。

“什么意思?”索瓦赫答道。

“我是说,双方政府一致同意,咱们的这次商谈根本没有发生过。”亚本维说,“假如商谈没有发生过,那恐怕就很难解释为什么会有一场军舰交火了。”

“军舰交火很难用政治手段解决。”索瓦赫说,“但投降一样很难解释清楚。贵方的威尔逊中尉能作出这样的政治选择,我们又多了一个感谢他的理由。”

“既然你们心怀感激,那就回答一下我们想问的问题吧。”亚本维说。

“什么问题?”索瓦赫说。

“种族联合体为什么要袭击殖民联盟的飞船。”亚本维说。

“真是有意思。”索瓦赫说,“因为这也是我们想问的问题,殖民联盟为什么要袭击种族联合体的飞船。”

“过去一年间,共丢失了十六艘飞船。”亚伯·里格尼告诉亚本维。这里是丽兹·伊根的办公室,亚本维、里格尼和伊根坐在会议桌前。“其中有十艘在过去四个月间丢失。”

“‘丢失’是什么意思?”亚本维问,“被摧毁了?”

“不,就是不见了。”里格尼说,“跃迁后就此杳无音信。没有黑匣子,没有跃迁无人机,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络。”

“也没有残骸?”亚本维问。

“至少我们没有找到,也没有飞船被彻底气化后留下的云团。”伊根说,“只有茫茫太空。”

亚本维将视线转向里格尼。“是殖民防卫军的舰艇吗?”

“不是。”里格尼说,“更确切地说,已经不是了。失踪飞船全都是防卫军的退役舰艇,改装后转为民用。就好像你的克拉克号,它曾经是防卫军的护卫舰。假如一艘飞船活到了对防卫军来说不再有用的年龄,我们就把它卖给殖民星球供当地政府使用,或者是专营殖民星球间航运的商业公司。”

“这些飞船已经转为非军用,所以我们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伊根说,“民用和商用飞船的失踪属于家常便饭。跃迁参数配置错误,沦为劫掠者或海盗的猎物,受非法殖民团体雇用,送他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结果被击落。殖民联盟在追踪联盟空域内所有合法的船运和航行,所以我们会注意到一艘飞船被摧毁或失踪,但通常不太关注它们是什么飞船——对这次的事情来说,曾经是什么飞船。”

“直到一个负责船只登记的职员注意到某种特定类型的飞船多次失踪后,才引起了我们的注意。”里格尼说,“对,他没弄错。清单上的所有飞船都是退役的护卫舰或轻型护卫舰,全都是过去五年间退役的,绝大多数都在联合体领土附近的星系内失踪。”

亚本维皱起眉头。“听起来不像种族联合体做事的方式。”她说,“他们不允许我们继续殖民,但除此之外,他们最近对殖民联盟并没有公开表达过敌意。他们不需要这么做。”

“我们也同意。”伊根说,“但种族联合体有不止一个理由想攻击殖民联盟。他们比我们大得多,而不久以前我们几乎成功地摧毁了他们的政体。”

亚本维点点头。她回想起防卫军在洛诺克殖民地摧毁了种族联合体舰队,殖民联盟险些因此和这个比他们大得多也愤怒得多的星际联邦开战。

讽刺的是,拯救了殖民联盟的却是联合体的奠基人和现任领袖塔瑟姆·高将军。他成功地瓦解了一场叛乱,从而阻止了种族联合体的分崩离析——考虑到防卫军的目标就是颠覆高将军的权位,这份讽刺真是不可谓不大。

“高当然有理由想抹掉殖民联盟,”亚本维说,“但我看不出让区区几艘退役战舰失踪怎么能实现这个目标。”

“我们自己也不确定。”里格尼说,“那些飞船作为战舰已经毫无用处了,我们拆除了所有的武器和防御系统。它们不可能匹敌防卫军的现役战舰。让它们失踪完全无损于我们的军力。”

“还有一种可能性。”伊根说,“我个人认为更有可能成立。造成这些失踪的不是种族联合体,而是另有其人,他们企图让事情看起来像是种族联合体干的,希望能够推动双方之间的冲突。”

“好了。”亚本维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解释一下吧。”

“我们需要就此事与种族联合体建立一条秘密的沟通渠道。”里格尼说,“假如确实是他们,我们需要向他们说清楚我们不会继续容忍,但同时不能让其他敌人知道我方军力有可能涌向何处。假如不是他们,那么找到幕后元凶就符合彼此的利益了——但必须重申一句,要尽可能不掀起波澜。”

“这个任务之所以交给你,原因很简单——恕我直言——你已经知道有某个人或某些团体在企图破坏殖民联盟与其他种族和政府的谈判了。”伊根说,“我们不需要跟你们再讲一遍,也知道你和你的手下能够保守秘密。”

亚本维露出苦笑。“谢谢你的坦白。”

“我必须澄清一下,你确实擅长你的本职工作。”伊根说,“但在这个任务中,口风紧有着特别的价值。”

“我明白了。”亚本维说,“你们要我如何完成这个任务?我没有直接接触过种族联合体,但我知道某个人应该接触过。”

“你手下的威尔逊中尉?”伊根说。

亚本维点点头。“他和约翰·佩里有私交,”她说,“我并不特别想利用这个关系,但有必要的话似乎用得上。”她说的约翰·佩里是防卫军的一名前少校,在洛诺克殖民点的种种事件之后,他向种族联合体寻求庇护,率领一支外星贸易舰队前往地球,告诉地球人他们如何被殖民联盟盘剥多年。

“没这个必要。”里格尼说,“我们与高将军的权力核心集团中的一员有直接联系。一位名叫索瓦赫的评议员。”

“我们是怎么认识她的?”亚本维问。

“在佩里少校率领联合体贸易舰队抵达地球的不愉快事件后,高将军认为我们应该与他的权力核心集团建立一条正式的非正式沟通渠道。”伊根说,“为了避免非蓄意的不愉快事件。”

“我们告诉她去哪儿见面,她就会去的。”里格尼说,“然后就轮到你上场了。”

“同时保证没有其他人知道你们要见面。”伊根说。

“我们没有袭击你们的任何飞船。”亚本维对索瓦赫说。

“有意思。”索瓦赫说,“因为在过去的几个贵联盟月期间,我们有二十艘飞船宣告失踪。”

“种族联合体的军用飞船?”亚本维问。

“不是。”索瓦赫说,“大多数是商船,有几艘改为民用的军舰。”

“继续说。”亚本维说。

“没多少可说的。”索瓦赫说,“全都在与殖民联盟空域接壤的我方领土内失踪,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飞船不见了,船员不见了,货物也不见了。数量太少,不足以作出正式回应,但归咎于概率或命运又太多了。”

“这些飞船都没有重新出现过。”亚本维问。

“不,有一艘。”索瓦赫说,“乌尔瑟·达梅号。”

“开玩笑吧。”威尔逊说。

“不,威尔逊中尉,”索瓦赫扭头对他说,“乌尔瑟·达梅号是清单中第一艘失踪的飞船,也是让我们最担心的一艘。它是一艘外交飞船——曾经是——它的失踪有可能是疑似战争行为,但我们没有在通常渠道中收到任何风声。相信我,要是有什么风声,我们一定会收到的。”

“但你们依然认为我们是幕后黑手。”亚本维说。

“假如我们能够确定,你们早就收到我们的照会了,而且不是通过秘密外交渠道。”索瓦赫说,“我们有我们的怀疑,但没兴趣出于怀疑就挑起与殖民联盟的战争。你们大概也没兴趣出于怀疑就向我们开战吧。”

“乌尔瑟·达梅号出现在这里应该能让你们相信不是被我们劫走了吧?”科洛马说,“它向我们开火。”

“它同时向我们双方开火。”佛特船长说,“而且是先向我们开火的。我们只比你们早到一小会儿,我们到的时候它已经在了。”

“假如是我们先到,我们会认为它是联合体的外交飞船。”科洛马说,“很显然,敌人的用意是引诱克拉克号接近,然后突袭我们。”

“这是一种可能性。”索瓦赫说,“另一种可能性是你们捕获了联合体的飞船,然后用它伪造袭击无武装外交飞船的现场,用来当作宣传工具。殖民联盟似乎是会牺牲一艘飞船甚至一个殖民点来煽动义愤的。”

科洛马听得一愣。亚本维伸手按住她的手臂,提醒她保持冷静。“你不会想说刚才发生的就是这种事吧?”

“当然不会。”索瓦赫赞同道,“我只是想指出,我们目前的问题都比答案多。我们失踪的一艘飞船在这儿出现,向我们双方的飞船发动袭击。究竟谁是真正的目标,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因为它向双方都发射了导弹。我们应该问的是谁把我们双方当成了目标?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是不是也是贵方飞船失踪的幕后元凶?”

威尔逊转向佛特。“你说乌尔瑟·达梅号死透了。”

“至少也是丧失了行动能力。”佛特说,“无论如何都不再构成威胁。”

“那么,我有一个建议。”威尔逊说。

“请讲。”索瓦赫说。

“我看现在该组织一次联合实地考察了。”威尔逊说。

“别玩什么花活儿。”哈特·施密特对威尔逊说。两人在克拉克号的交通艇停机库里。努利马号的交通艇在等威尔逊登船,船上有驾驶员和联合体的两名军人。“左右看一圈,能找到什么就是什么,然后尽快离开。”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我老妈的。”威尔逊说。

“你总是做各种疯狂的事情。”施密特说,“而且每次都拖我下水。”

“可以换个人盯着我嘛。”威尔逊说。

“哈利,别傻了。”施密特说。他再次检查威尔逊的战斗服。“你查过你的氧气储备吗?”

“我的脑伴在实施监测。”威尔逊说,“再说战斗服已经配置成真空环境使用了,还有我一口气能憋十分钟。求你了哈特,你是我的好朋友,但你再唠叨下去我就要杀人了。”

“好吧,对不起。”施密特说,“我会在舰桥监控你的。开着你的音频和视频设备。科洛马和亚本维也会在舰桥,你有问题就问她们,反过来也一样。”

“我就需要她们在我的脑袋里。”威尔逊说。

种族联合体的一名拉兰人士兵从交通艇里伸出脑袋,示意威尔逊上船。“该走了。”他说。

施密特打量着那名士兵。“当心这些家伙。”他说。

“他们不会杀死我的,哈特,”威尔逊说,“会很难收场的。”

“总有一天你会在这种事上栽跟头。”施密特说。

“到时候希望我和你离得远远的。”威尔逊说。施密特咧嘴笑笑,转身走向停机库的控制室。

威尔逊走进交通艇。驾驶员和一名士兵是索瓦赫和佛特船长的同族拉兰人。另一名士兵是弗弗利克特人,这个种族的成员身材粗壮,浑身长毛。它示意威尔逊坐下。威尔逊坐下后把他的MP35佩枪放在脚下。

“我们的战斗服里有内置的翻译装置。”弗弗利克特人用它的语言说,腰带上的扬声器里传出翻译的结果,“你可以用你的语言说话,翻译结果会直接送进我们的音频信号。”

“我也一样。”威尔逊指着扬声器说,“要是你愿意,可以关掉那东西。我能听懂你们的语言。”

“那就好,”弗弗利克特人说,关掉了扬声器,“我讨厌这东西发出的声音。”它抬起手伸缩两次表示欢迎,“我是纳维尔·沃德中尉。”它指着两个拉兰人说,“乌格恩·霍威尔机师,莱斯尔·卡恩下士。”

“哈利·威尔逊中尉。”威尔逊说。

“你在真空环境中工作过吗?”沃德问。

“有过一两次经验吧。”威尔逊说。

“那就好。”沃德说,“好了,听我说。这是一次联合行动,但必须有人指挥,我提名我自己,因为按理说我本来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上级,再说这艘交通艇也是我的。反对吗?”

威尔逊咧嘴笑道:“不反对,先生。”

“性别错了。”沃德说,“但你们的‘女士’也没法套用,所以就还是叫我‘长官’吧。没必要弄得太复杂。”

“好的,长官。”威尔逊说。

“好,那咱们就出发吧。”沃德说,扭头朝驾驶员点点头。驾驶员关闭舱门,向克拉克号发信号说他们准备就绪,可以离开了。克拉克号开始抽停机库的空气。卡恩下士坐进副驾驶员的座位。

“这是我第一次和人类共事。”沃德对威尔逊说。

“感觉怎么样?”威尔逊问。

“还不赖。”沃德说,“不过有句话我必须要说,你可够难看的。”

“这话我经常听见。”威尔逊说。

“我猜也是。”沃德说,“我不会因为这个歧视你。”

“谢谢。”威尔逊说。

“还好你不难闻,否则我会把你扔出船舱的。”沃德说。

“懂了。”威尔逊说。

“很高兴我们能取得共识。”沃德说。

“中尉不管见到谁都是这一套。”卡恩下士扭头对威尔逊说,“不是针对你的。”

“你们每个人都丑得不堪入目,这个不能怪我。”沃德说,“但毕竟不可能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看。”

“您长得这么好看,长官,你每天岂不是都过得很辛苦?”威尔逊问。

“唉,一言难尽,”沃德说,“我就像一盏充满希望和美貌的指路明灯。”

“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吧?”卡恩说。

“他只是嫉妒而已,”沃德说,“而且还很难看。”

“你们这帮人太逗了。”威尔逊说,“我的好朋友哈特还觉得你们会企图弄死我呢。”

“当然不会。”沃德说,“这个就留给下次出任务吧。”

交通艇退出停机库,驶向乌尔瑟·达梅号。

“好了,谁能说说这艘船有什么古怪之处?”沃德对众人说。中尉的声音在威尔逊的脑伴里响起,他、沃德和卡恩分别位于飞船的不同船舱中。

“飞船上没有任何生命体?”卡恩说。

“接近了,但不对。”沃德说。

“这个还不够古怪?”卡恩说,“假如这个还不够古怪,中尉,请问究竟古怪在哪儿?”

“飞船上没有存在过任何生命体的证据。”威尔逊说。

“人类想到了。”沃德说,“从没见过这么操蛋的离奇事情。”

三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摸向飞船不停翻滚的前侧。机师让交通艇跟上了飞船残骸自旋和转动的节奏,三个人先发射了一支磁力鱼叉,然后抓着引导线飘了过去。他们登船后,交通艇退到较为安全的距离外,但依然与飞船残骸同步翻滚。

进入船舱后,飞船的翻滚足以让威尔逊、沃德和卡恩贴上舱壁,但站立方向与舱内布置之间有个夸张的夹角。三个人走路时必须非常小心,常开的通讯信道里不停响起高大的卡恩下士磕碰各种东西后的咒骂。

乌尔瑟·达梅号的前半部与主能源断开了,但还在靠电池勉强维持应急供能,走廊里的应急灯光很暗淡,但已经够用了。灯光没有照到最近曾有人在这些走廊内活动的证据。威尔逊拉开通往生活舱、会议室和一个大船舱的舱门,从长凳和似乎属于备膳区的陈设来看,这里应该是食堂。

所有船舱都空无一人且干净整洁。

“飞船会不会是程序控制的?”卡恩问,“就像跃迁无人机?”

“我看过它和努利马号缠斗的录像。”沃德说,“至少在我看来,乌尔瑟·达梅号使用的战术说明应该不是程序那么简单。”

“我同意。”威尔逊说,“看上去肯定有人操纵。”

“也许是远程控制的?”卡恩说。

“我们探测过邻近区域。”威尔逊说,“没有发现任何无人机或小型舰艇。佛特船长肯定也让努利马号做过类似的扫描。”

“既然船上没人,那这艘船是怎么和我们作战的呢?”卡恩问。

“觉得幽灵这个解释怎么样?”沃德说。

“我更相信死了就是死了。”威尔逊说。

“人类再得一分。”沃德说,“咱们继续找住在飞船上的活人吧。”

几分钟后,卡恩在公共信道里发出了某种怪声音。片刻之后,威尔逊的脑伴将其翻译为“呃”。

“怎么了?”沃德问。

“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卡恩说。

“活的?”威尔逊问。

“也许?”卡恩答道。

“卡恩,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一点。”沃德说。哪怕通过翻译转了一手,威尔逊也能听出沃德声音里的恼怒。

“我在舰桥,”卡恩说,“这儿没有人,但有一块显示屏亮着。”

“很好,”沃德说,“然后呢?”

“然后我经过显示屏的时候,上面跳出了一行字。”卡恩说。

“那行字说什么?”威尔逊问。

“‘回来。’”卡恩说。

“你不是说舰桥上没有人吗?”沃德说。

“确实没有啊,”卡恩说,“等一等,显示屏有动静了。又是一行字。”

“这次说什么?”沃德问。

“‘救命。’”卡恩说。

“你说过你有技术背景。”沃德对威尔逊说,他指着以歪斜角度悬浮于他们头顶上的舰桥显示屏说,“让这东西活过来。”

威尔逊做个鬼脸,望向显示屏。屏幕上的文字是拉兰语,脑伴翻译的结果叠加在视野里。威尔逊没有看见键盘或其他输入设备。他抬起手臂点击屏幕,毫无反应。“你们平时怎么操作显示屏?”威尔逊问沃德,“联合体有没有标准输入设备?”

“我的职责是带兵和射击。”沃德说,“输入设备不是我的专业。”

“我们有个标准数据传输频道,”卡恩说,“但传输的不是音频,而是其他内容。”

“哈特?”威尔逊说。

“我给你找。”施密特在他脑海里说。

“看,”卡恩指着显示屏说,“有新文字了。”

你们不需要数据频道,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拉兰文字。我能通过音频传输听见你们的声音。但我只懂拉兰语。我的翻译模块损坏了。

“你的母语是什么?”威尔逊说,命令脑伴翻译成拉兰语。

伊阿索语,文字答道。

威尔逊查询脑伴,脑伴里找到伊阿索语的模块并解压数据包。“这样好些吗?”他问。

好多了,谢谢。文字答道。

“你是谁?”威尔逊问。

我叫雷斯·亚伯兰。

“你是乌尔瑟·达梅号的船长吗?”威尔逊问。

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的。

“你为什么攻击克拉克号和努利马号?”威尔逊问。

这方面我没有选择余地。

“其他人呢?”沃德问,他的翻译数据库里显然也有伊阿索语。

你想问的是我的船员在哪儿吗?

“对。”沃德说。

没有其他人。只有我。

“你在哪儿?”威尔逊问。

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文字答道。

“你在飞船上吗?”威尔逊问。

我就是飞船。

“我没有听错,对吧?”卡恩愣了一会儿,“不是我的翻译程序出错了,对吧?”

“我们这边也想问这个问题。”施密特对威尔逊说,不过乌尔瑟·达梅号上只有威尔逊能听见他的声音。

“你就是飞船。”威尔逊重复道。

对。

“这不可能。”沃德说。

我非常希望你说得对。

“沃德中尉没说错,”威尔逊说,“还没有哪个种族能制造出有真正智能的机器。”

我没说我是机器。

“这家伙是存心惹我生气对吧,”沃德对威尔逊说,“跟他说话像猜谜语似的。”

“他能听见你说话。”威尔逊说,做个剁东西的手势让沃德闭嘴,“雷斯·亚伯兰,请你详细解释一下你的意思。我觉得我们没有人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看到了会更容易理解。

“好的,”威尔逊说,“给我看。”

你背后。

威尔逊转过身,他背后是一排显示屏和一个宽大的黑色文件柜。他转身看着显示屏。

打开柜子。小心点。

威尔逊打开柜子。

你好。

“天,我操。”威尔逊说。

“他是箱子里的一颗大脑。”威尔逊说,“不折不扣箱子里的一颗大脑。我打开柜子,里面有个容器,容器里是一颗伊阿索人的大脑和全套神经系统,连接着非有机质的数据纤维。大脑泡在某种液体里,我猜是这种液体向大脑提供氧气和养分。容器有一根管道,连接着似乎是过滤系统的设备,过滤设备的另一头是另一根管道。液体在其中循环。非常了不起,只要你能忘记被困在里面的是个智慧生命。”

威尔逊回到了克拉克号上,停机库里有他、亚本维、索瓦赫、穆塔尔·沃尔和哈特·施密特。科洛马和佛特两位船长已经返回各自的岗位。亚本维和科洛马通过威尔逊的脑伴信号见过了雷斯·亚伯兰,但索瓦赫想听一听他的说法。威尔逊请她看脑伴信号,但她拒绝了,说她更想听“面对面的陈述”。

“这个亚伯兰是谁?”索瓦赫问,“他在……在此之前是什么身份?”

“他是乌尔瑟·达梅号上的一名机师,至少他这么说。”威尔逊答道,“评议员,你应该比我更容易查证这个说法。”

索瓦赫朝沃尔点点头,沃尔在平板电脑上做了个标记。“他是一名船员。”索瓦赫说,“乌尔瑟·达梅号上的核心船员有五十人,外交使团有十二人。他们发生了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威尔逊说,“他说有人登上了乌尔瑟·达梅,当时他正在睡觉,后来在袭击中被打昏。他醒来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把他变成这样的人没说过其他船员去哪儿了。”

“把他变成这样的人是谁?”索瓦赫问。

“他说他不知道。”威尔逊说,“他说他没有和他们真正交谈过。他们通过文字和他交流。他醒来后,他们向他解释说他的任务是学会单独操纵和驾驶乌尔瑟·达梅号,熟练后将得到一个使命。来这儿就是他的使命。”

“你相信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吗?”索瓦赫问威尔逊。

“请原谅我的脏话,评议员,但这家伙是一颗他妈的离体大脑。”威尔逊说,“他没有任何观察能力,只知道他们允许他知道的事情。他说他们直到飞船跃迁后才给了他外部输入的信号,刚开始他一直在盲飞。他完全有可能对那些人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告诉他的内容——实际上几乎等于零。”

“你相信他。”索瓦赫说。

“我同情他。”威尔逊说,“但同时也认为可以相信他。假如他主动参与此事,他们就不需要把他的大脑装进箱子,强迫他做他们要他做的事情了。”

“告诉评议员,假如能完成这个使命,他的报酬是什么。”亚本维对威尔逊说。

“他们说只要他能完成使命,他们就会把他的大脑装回身体里,然后送他回家。”威尔逊说,“他的报酬是重新变成自己。”

索瓦赫沉吟片刻,然后转身对亚本维说:“请允许我放肆直言,因为我想说一些非常无礼的话。”

“请便。”亚本维说。

“殖民联盟一直在做类似的事情,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索瓦赫说,指了指威尔逊,“中尉就是所谓意识转移的结果,他从以前的身体里被传送进了这具经过基因改造的身体。他的大脑里有一台电脑,电脑与大脑通过无机质连接在一起,至少从功能上说与那个可怜虫的遭遇差不多。贵方特种部队士兵受到的改造比他更彻底。我们知道某些特种部队士兵与人类只剩下了一星半点的相似之处。我们还知道殖民防卫军有一种惩罚就是把行为不轨的士兵的大脑在容器里放置一段时间。”

亚本维点点头,说:“评议员,你的言下之意?”

“我的言下之意,就是,无论是谁对雷斯·亚伯兰做了这些事情,他们的行为模式都更接近殖民联盟,而不是种族联合体。”索瓦赫说。

亚本维又朝威尔逊点点头。“告诉她,雷斯·亚伯兰得到的命令是什么。”

“他说他的命令是在跃迁后摧毁所有露面的飞船。”威尔逊说,“主宰他命运的人没有区别对待的意思。他们把我们双方指给他看,然后希望他能完成使命。”

“为了什么呢?”索瓦赫说。

“有关系吗?”亚本维说,“假如我们被摧毁,殖民联盟会指控你们伏击我们。假如你们被摧毁,种族联合体会对我们做出同样的指控。假如我们双方都被摧毁,两个政府搞不好会打起来。正如你早些时候说过的,评议员,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搞清楚谁是幕后元凶。”

“假如你们的威尔逊中尉说得对,这个雷斯·亚伯兰就不可能知道他在为谁效力,而我们就更不可能知道了。”索瓦赫说,“我们只能从手段进行推测,然而这些手段更接近你们而非我们。”

“雷斯·亚伯兰不知道他在为谁效力,但他并不是我们唯一的线索。”威尔逊说。

“解释一下。”索瓦赫说。

“他是箱子里的一颗大脑。”威尔逊重复道,“但箱子本身能说明很多问题。比方说制造箱子的是哪个种族的技术。假如箱子使用了什么商品部件,那就是一条可供追查的线索。就算所有部件都是定制的,我们也可以反向工程查找它最接近哪个种族的技术。无论如何都比现在的眼前一抹黑强得多。”

“需要怎么做呢?”索瓦赫问。

“呃,首先,我要把雷斯·亚伯兰从飞船上拆下来。”威尔逊说,“越快越好。时间不多了。”

“我不明白。”索瓦赫说。

“雷斯·亚伯兰对我们说的第二句话就是‘救命。’”威尔逊说,“他之所以要说救命,因为生命支持系统在靠应急电池供能。电源离耗尽只剩下八小时左右了。”

“你想把他带到这儿来。”索瓦赫指的是克拉克号。

威尔逊摇摇头。“他在一艘种族联合体的飞船上,”他说,“无论那个箱子是谁制造的,它适应的都是联合体的供能系统。努利马号的供能系统比克拉克号的更接近乌尔瑟·达梅号的。”威尔逊微笑道,“再说你们有枪。”

索瓦赫报以微笑。“确实如此,中尉。”她说,“但我无法相信你的老板会乐于见到种族联合体占有这种技术。”

“只要你允许威尔逊中尉深入研究那个箱子,我就没什么可反对的了。”亚本维说,“他的职责就是技术。我相信他能找到他需要的线索。”

“但你的老板恐怕不会高兴,亚本维大使。”索瓦赫说。

“有可能。”亚本维说,“但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你什么时候能开始?”索瓦赫问威尔逊。

“只要你命令沃德和卡恩协助我,随时都可以开始。”威尔逊说,“还好装大脑的箱子不是很大,但飞船里环境不佳,一个人很难搬动。当然了,还要借用交通艇运送它。”

索瓦赫朝助手点点头,助手又拿起平板电脑。“还要什么吗?”她问。

“还要一个请求。”威尔逊说。

“说吧。”索瓦赫说。

“希望你能答应我,等雷斯·亚伯兰上了您的飞船,你能允许他接入你们的信息网。”威尔逊说。

“出于什么理由呢?”索瓦赫问。

“这个倒霉蛋,天晓得在飞船操作模拟器里待了多久。他的朋友全都死了,能和他说话的只有把他塞进箱子的那帮狗杂种。”威尔逊说,“我猜他一定很寂寞。”

介意我提个问题吗?雷斯·亚伯兰对威尔逊说。威尔逊已经打开了数据传输频道,因此雷斯·亚伯兰不再需要显示屏了,他可以通过脑伴直接和威尔逊对话。但他保留了文字界面,因为这样感觉比较正常。

“随便问。”威尔逊说,他正忙着从舰桥甲板下拆卸电池组,他身穿真空防护战斗服,这会儿开始出汗了。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帮助我。

“你向我们求救。”威尔逊说。

我也想炸掉你们的飞船,而你就在飞船上。

“那是在你认识我之前。”威尔逊说。

请原谅我向你们开火。

“我可不会说没什么对不起的,”威尔逊说,“但你想回到身体里,我能理解。”

现在好像没希望了。

“对你做这种事的那群混球不会把你送回去,”威尔逊说,“但并不等于不可能。”

但确实不太可能了。

“正在和你说话的这个人,他就在他的第二个躯体里。”威尔逊说,“对于你的厄运,我似乎比你还乐观一些。”他取出一块电池板,放在他拆出的另外几样东西旁边。沃德和卡恩在其他船舱里拆电池。这些电池将向雷斯·亚伯兰的脑箱供能,直到他们安全登上努利马号。从乌尔瑟·达梅号到努利马号不过短短几分钟航程而已,但遇到出问题就会死人的情况,威尔逊更相信有备无患。

谢谢你为我这么做。

“谢谢你的准头那么差。”威尔逊说,爬下去继续拆电池。

你知道吗?人类在其他种族里的名声很不好。

“有所耳闻。”威尔逊说。

据说你们诡计多端。据说你们背信弃义,经常破坏盟约。据说你们害怕其他所有种族,解决方法就是试图杀光我们。

“但我们也有优点,唱歌都很好听。”威尔逊说。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在你身上没有看见这些东西。

“人类和其他种族没什么区别。”威尔逊说,“所有的伊阿索人都是好人?在加入种族联合体之前,你们的政府从来只做好事?现在的种族联合体难道永远光明正确?”

对不起,我不想和你争论政治话题的。

“你没有,”威尔逊说,“我说的是所有智慧生命的天性。我们都拥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就个人而言,我对其他人不抱特别大的希望。但只要能做到,至少我自己可以尽量不当一个百分之百的浑球。”

包括拯救被装进箱子的大脑吗?

“包括救一个人,”威尔逊说,“只是凑巧他这会儿是箱子里的一颗大脑。”他取出另一块电池板。

沃德中尉走上舰桥,拖着他拆下的一堆电池板,把它们放在威尔逊拆下的电池板旁边。在飞船翻滚产生的伪重力作用下,电池板彼此碰撞。“你觉得还需要拆多少块?”他问威尔逊,“拆飞船可不在我的岗位职责范围内。”

威尔逊笑着清点电池板。“我看应该够用了。”他说,“箱子不是固定在甲板上的,所以很容易就能搬动。搬东西在你的岗位职责范围内吧?”

“在,”沃德说,“但放下东西就要额外算费用了。”

“那好,”威尔逊说,“现在的任务是把箱子从飞船的系统上断开,然后接上电池组,我们必须确保电流不至于长时间中断。”他指着箱子的外部接口和连接飞船供能系统的蜿蜒缆线说,“箱子内部多半有个缓冲模块,我要确定一下它存储了多少电能。”

“随你吩咐,威尔逊中尉,”沃德说,“这次你说了算。”

“谢谢,沃德。”威尔逊说。他再次打开箱子的门,动作非常小心,以免碰断任何一个部件。“你、我和卡恩,咱们堪称合作的典范,证明所有的国家都能生活在和平与和谐之中。”

“讽刺好像不是人类的特权。”沃德说,“但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很好。”

威尔逊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仔细打量箱子内部的构造。

“怎么了?”沃德问。威尔逊摆摆头,示意沃德过来看。沃德凑近他的身旁。

威尔逊拉出了一大团线缆,这些线缆接在盛放亚伯兰的大脑和神经系统的容器上,他想看清楚电缆在什么位置进入箱子。电缆接入箱子的地方确实像是一块蓄电池,能够储存一分钟左右的电量,用来确保在正常断电时不至于失去能量供应。

但还有另一件东西接在蓄电池上。

“哦。”沃德说。威尔逊点点头。“卡恩。”沃德对通讯器说。

“在,中尉。”卡恩说。

“威尔逊中尉和我发现我们忘带了一些工具,你来帮我们拿一下。”沃德说,“你往交通艇走,咱们在交通艇上会合。”

“长官?”卡恩有些困惑。

“下士,执行命令。”沃德说。

“收到。”卡恩说,“这就去。”

没事吧?

“没事。”威尔逊对雷斯·亚伯兰说,“我在你内部发现了一些比较难对付的东西。我需要另外几件工具,必须回努利马号去拿。我们去去就回。”

很合理,但别去得太久。这艘船已经开始停机了。

“我很快就回来。”威尔逊说,“我发誓。”

雷斯·亚伯兰没说什么。威尔逊和沃德默默走向交通艇登船点;两人和卡恩回到交通艇上,没有再说任何话。

交通艇启动后,威尔逊打开一个频道呼叫克拉克号。“哈特,”他对施密特说,“叫上亚本维,一起去努利马号。尽可能快。我们有麻烦了。一个非常大的麻烦。”施密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切断了通话,然后扭头对沃德说,“让你的人给我搞一份乌尔瑟·达梅号的电路系统平面图。我需要搞清楚一些事情。现在就要。”

“我们不一定有。”沃德说,“乌尔瑟·达梅号不属于联合体的军事舰队。”

“那就给我找一个你们的工程师,向我解释一下联合体舰艇的供能系统的构造。能做到吗?”

“交给我了。”沃德说,打开与努利马号交流的信道。

卡恩望着这两个人,见到了他们的表情。“怎么了?”他问。

“我们的对手是彻头彻尾的混蛋。”威尔逊说。

“我们好像已经知道了。”卡恩说。

“不,还要更混蛋。”威尔逊说,“箱子的供电模块连接了一颗炸弹。就是装雷斯·亚伯兰的那个箱子。要是我没弄错,一旦流向箱子的电流出现问题,炸弹就会爆炸。我们搬动雷斯·亚伯兰,他就会死。”

“但不搬动他,他也一样会死。”卡恩说,“他的电量快耗尽了。”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我们的对手是彻头彻尾的混蛋了吧?”威尔逊说,回努利马号的剩下一路上,他没有再说过话。

这次只有你了。

“对,”威尔逊对雷斯·亚伯兰说。

看来不是好兆头。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威尔逊说。

你不想骗我,对吧?

“你说过我不像你听说过的人类,你觉得这样挺好。”威尔逊说,“所以,对,我不想骗你。但你必须知道,有时候真相让人难以接受。”

我是箱子里的一颗大脑。真相已经足够难以接受了。

威尔逊微笑道:“这是一种非常哲学的世界观。”

假如你变成箱子里的一颗大脑,你能拥有的也只有哲学。

“你的箱子里有一颗炸弹,”威尔逊说,“接在蓄电池上。要是我没弄错,它有个监控电能输入的模块。乌尔瑟·达梅号的供能系统与紧急供电系统整合在一起,供能系统宕机后,本来就在运行的紧急系统立刻顶上,因此关键系统不会出现供能中断。但假如我们把你和供能系统断开,监控模块就会注意到,炸弹将立刻爆炸。”

然后我就死了。

“对,”威尔逊说,“既然你叫我别骗你,那么我必须告诉你,我猜安装炸弹实际上是为了确保这种箱子的技术不会被缴获和研究。你的死亡只是连带结果。”

转念一想,你还是骗我比较好。

“对不起。”威尔逊说。

能不能把我从箱子里拿出来?

“我想不出该怎么拿。”威尔逊说,“至少想不到怎么能把你活着拿出来。我不得不说,这个箱子是个很了不起的工程产物。要是我有时间,我可以反向工程,搞清楚它是怎么运行的。但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我可以把你拿出箱子——容纳你的人格的那部分组织——但我不可能取出那部分后立刻接上一块电池。箱子是个一体式的系统。离开它,你就不可能生存。”

但我在里面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可以把我们拆掉的电池板装回去。”威尔逊说,“能给咱们争取一点时间。”

咱们?

“我会留下,”威尔逊说,“我可以继续研究下去,说不定有什么我看漏了的地方。”

你摆弄那颗炸弹,说不定会引爆它。

“对。”威尔逊说。

等电能耗尽,炸弹一样会爆炸。

“我猜炸弹会利用蓄电池里的电量引爆自己。”威尔逊说。

你经常拆除炸弹吗?拆炸弹是你的特长吗?

“我从事技术研发,拆炸弹还在我的范畴内。”威尔逊说。

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

“我觉得我也许能救你。”威尔逊说。

你为什么想救我?

“你不该这么死。”威尔逊说,“作为一个念头而死。作为箱子里的一颗大脑而死。作为不完整的一个人而死。”

你自己也说过,这个箱子是个很了不起的工程产物。制作者显然下了很大的工夫不让它被敌人缴获。我不想侮辱你,但考虑到你只有很少的一点时间可以研究它,你真的认为你能找到办法救我一命吗?

“我很擅长我的本职工作。”威尔逊说。

假如你真有那么擅长,就不可能来这儿啦。不好意思。

“我想试试看。”威尔逊说。

我也希望你能试试看,但那意味着你也有可能会死。现在看来,你我之中死一个已经无可避免,但死两个似乎还是可以避免的。

“你请求我们帮助你。”威尔逊提醒雷斯·亚伯兰。

你们帮助了我。你们试过了。哪怕到了现在,假如你想继续尝试,我显然也不可能阻止你。但我向你们求救的时候,你们帮助了我。现在我请你停手。

隔了好一会儿,威尔逊说:“好吧。”

谢谢。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威尔逊问,“希望我们联系你的朋友或家人吗?要不要我替你给什么人带个信?”

我没有亲近的家人。我的朋友大多数都在乌尔瑟·达梅号上。我认识的大多数人已经不在了。我没有还活着的朋友了。

“我看未必。”威尔逊说。

你想当我的朋友?

“假如你认我这个朋友,我会很高兴的。”威尔逊说。

但我尝试过杀死你。

“那是在你认识我之前,”威尔逊还是这么回答,“现在你认识我了,你说得很清楚,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你是不会让我死的。我看这就弥补了你早些时候的冒失举动。”

既然你是我的朋友,那么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吧。”威尔逊说。

你是士兵。你杀过生。

“这没什么可自豪的,”威尔逊说,“但确实杀过。”

我会死是因为有些人不在乎我这条命,他们利用我,然后把我随手扔掉。我希望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死去。

“你要我帮你。”威尔逊说。

假如你能做到的话。我不是让你亲自下手。假如这个箱子像你说的那么敏感,我的死亡说不定反过来也会引爆炸弹。那时候我可不希望你在附近。但我觉得你应该能想出其他的办法。

“应该可以。”威尔逊说,“至少我能试试看。”

那就麻烦你了,让我用这个交换吧。

威尔逊的脑伴收到了一个数据包:那是一份加密文件,他不熟悉这个格式。

假如我能完成我的使命,也就是击毁你们的飞船和种族联合体的飞船,我应该把这个文件输入飞船的导航系统。那是我的返航坐标。说不定你们能在那里找到幕后的策划者。

“谢谢。”威尔逊说,“这会非常有用的。”

假如你能找到他们,替我也轰上几炮。

威尔逊笑着说:“说到做到。”

备用电源很快就要耗尽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那我就必须离开了。”威尔逊说,“也就是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回来了。”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希望你留在这儿。你能和我保持联系吗?

“能,当然能。”威尔逊说。

那你就快走吧。别磨蹭,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想法肯定不讨人喜欢,但他反正要死了。”佛特船长说,“我们没必要浪费力气。”

“你怎么突然这么节约了,船长?”威尔逊问,“种族联合体忽然不肯浪费一颗导弹或一发粒子炮了?”他们在努利马号的舰桥上,亚本维和索瓦赫也在。

“我说过了,这个想法肯定不讨人喜欢。”佛特说,“但总得有人说出来,对吧?”

“雷斯·亚伯兰给了我们至关重要的情报,我们或许能查到指使他的幕后元凶。”威尔逊指着舰桥的通讯和科学工作站说。随船科学官已经开始忙着破译加密的导航命令了。“自从我们登上他的飞船,他就一直很配合我们。”

“他好像没有其他的选择吧。”佛特说。

“他当然有。”威尔逊说,“假如他没有向卡恩下士打信号,我们根本不会知道他在船上。我们也就不会知道有个组织在夺取联合体的失踪船只,把它们变成武装无人机。我们也就不会知道这个组织对联合体和殖民联盟同样构成威胁。也就不会知道双方政府都没有向对方发动秘密战争了。”

“最后这还不一定呢,威尔逊中尉,”索瓦赫说,“因为我们依然不清楚敌人的身份,不清楚这个游戏里都有哪些玩家。”

“目前还不清楚,”威尔逊指着科学工作站说,“但只是一个时间性的问题而已——取决于你们的译码员有多么出色。我们政府在和你们共享情报,至少现在如此,因为这份情报是我给你们的。”

“但这是个比例问题,对吧?”索瓦赫说,“我们从你这里得到的情报值不值得我们付出的代价?假如我们帮雷斯·亚伯兰赴死,我们失去的会不会比得到的更多呢?举例来说,爆炸过后,他的箱子还能剩下什么?通过研究残骸,我们也许能得到很多情报。”

威尔逊恳求地望向亚本维。“评议员,”亚本维说,“不久以前,你选择率舰向我们投降。威尔逊中尉拒绝了你的请求。你当时称赞了他的想法。现在你不妨也考虑一下他的想法。”

“考虑一下他的想法?”索瓦赫对亚本维说,“还是你是想说我欠了他一个人情,因此应该还他一个决定呢?”

“说是前面那个说法,”亚本维说,“但做就是后面那个做法了。”

索瓦赫不禁微笑,她望向威尔逊,然后对佛特说:“船长?”

“我看纯属浪费资源,”佛特说,“但是,评议员,作决定的是你。”

“准备发射导弹。”索瓦赫说,佛特船长转身执行命令。索瓦赫扭头对威尔逊说,“你用掉了我欠你的人情,中尉。希望以后你不会觉得你还能把它用在其他地方。”

威尔逊点点头,打开与乌尔瑟·达梅交流的信道。“雷斯·亚伯兰。”他说。

我在。返回的文字说。

“我搞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威尔逊说。

来得正好。我只剩下最后百分之二电量了。

“导弹已准备好,可以发射了。”佛特船长对索瓦赫说,索瓦赫朝威尔逊点点头。

“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威尔逊说。

就现在吧。

威尔逊朝佛特点点头。“发射。”她对武器官说。

“来了。”威尔逊说。

谢谢你,威尔逊中尉,为你做的所有事情。

“乐意之至。”威尔逊说。

我会想念你的。

“彼此彼此。”威尔逊说。

对方没有再回答他。

“我们破解了命令。”科学官说。

“说吧。”索瓦赫说。

科学官望向舰桥上的人类,然后对佛特船长说:“女士?”

“你听见命令了。”佛特说。

“乌尔瑟·达梅号的返航坐标就在这个星系内,”科学官说,“位于中心恒星的表面下。假如它跃迁到那里,就会立刻被摧毁。”

“你的朋友本来就不可能回家,威尔逊中尉。”索瓦赫说。

“导弹已经抵达乌尔瑟·达梅号。”佛特看着舰桥显示屏说,“直接命中。”

“我更愿意认为他刚刚回到了自己的家园,评议员。”威尔逊说。

他独自离开舰桥,走向交通艇停机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