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入侵思维的技巧精要

“您的这个阴谋理论非常有意思。”古斯塔沃·维尼休斯说,他是巴西驻纽约领事馆的政务次长。

丹妮尔·洛温皱起眉头。会见她的应该是领事本人,但来到领事馆,她见到的却是维尼休斯。次长非常英俊,非常自信,但洛温觉得他非常没脑子,怎么看都像那种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角色,多半是巴西某个参议员或大使的窝囊废侄子,被安排了一个能用外交豁免权掩盖个人失误的职位。

不过,洛温对裙带关系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她毕竟是美国国务卿的女儿。话虽这么说,但这个亲切而英俊的蠢货还是气得她想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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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想说路易莎·卡瓦略是单独行动的?”她说,“想说一个没有违法犯罪前科但很有一些重要关系的职业政治家,忽然间脑子一热就杀害了一名外交人员?而且杀人手段一看就知道是为了破坏地球和殖民联盟之间的关系?”

“并非不可能。”维尼休斯说,“人们之所以会认为存在阴谋,无非是觉得一个人不可能造成那么巨大的破坏。在美国,到今天还有人相信肯尼迪和斯蒂文森两位总统遇刺是一个阴谋的一部分,而所有证据都指向一名单独行动的凶手。”

“但这两个例子都提交了有说服力的证据。”洛温说,“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贵国政府请求国务院使用这条秘密渠道处理这个问题,而不是通过贵国在华盛顿的大使馆。我们愿意配合,但你们再找这种借口搪塞我,我们就没的谈了。”

“我没有找借口搪塞你,我发誓。”维尼休斯说。

“那为什么是你见我,而不是纳西蒙多领事?”洛温问,“这应该是一次高等级的秘密会议。我昨天特地从华盛顿飞来,就是为了开这个会。”

“纳西蒙多领事一整天都在联合国,”维尼休斯说,“在开紧急会议。她让我替她道歉。”

“我来这儿之前先去了联合国。”洛温说。

“那是个很大的机构。”维尼休斯说,“你没有遇见她并非是不可能的。”

“有人向我保证过,我会得到与卡瓦略女士的行为有关系的情报。”洛温说。

“目前我什么都没法给你,我深感抱歉,”维尼休斯说,“有可能我们双方在此前的沟通中产生了误会。”

“是吗,维尼休斯先生?”洛温说,“自从1824年贵国向华盛顿派遣第一个特使以来,我们两个国家的国务院就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这会儿怎么就忽然有沟通障碍了呢?”

“这并非是不可能的。”维尼休斯说,这是他在对话中第二次使用这个短语,“微妙之意被误读是常有的事情。”

“我很确定此刻我们要产生误会了,维尼休斯先生,”洛温说,“但我不确定事情会变得多么微妙。”

“请允许我说一句,洛温女士,就这个特定的问题而言,关于事件本身存在许多模糊不清的假情报。”维尼休斯说,“关于事件发生的飞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听到了各种各样不同的说法。”

“是吗?”洛温说。

“对,”维尼休斯说,“目击证人的报告并不特别可靠。”

洛温对维尼休斯微笑道:“维尼休斯先生,这是你的个人观点,还是巴西外交部的官方观点?”

维尼休斯报以微笑,打了个手势,好像在说答案是两者都沾点边。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一个可靠的目击证人了?”洛温说。

维尼休斯的笑容陡然消失。“你说什么?”他说。

“你说我不是一个可靠的目击证人,”洛温重复道,“因为我就是那个外交使团的成员,维尼休斯先生。事实上,我不但在场,而且主持了判定刘聪死于谋杀的验尸,还协助确定了谋杀是如何完成的。你说目击证人的报告不可靠,你指的就是我。假如这个观点反映了贵国外交部的看法,那我们就有一个问题了。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洛温女士,我——”维尼休斯说。

“维尼休斯先生,很显然我们一开始就搞错了,因为有人向我保证过我能拿到切实的情报,也因为你显然是个毫无准备的白痴。”洛温说着站起身。维尼休斯连忙跟着起身。“那么,我建议咱们重新开始。你听我说我们应该怎么做。我下楼,过街,喝杯咖啡,也许再叫个百吉饼。我会花点时间好好享受一下。比方说半小时吧。半小时后等我回来,纳西蒙多领事会在这儿等我,仔仔细细说清楚巴西政府掌握的有关路易莎·卡瓦略的全部情报,然后我会回去向国务卿汇报情况。顺便说一句,免得你不知道,因为你知道的显然不多,国务卿就是我父亲,他无论如何都会接我的电话。假如半小时我回来后,纳西蒙多领事在这儿而你不在,那么我也许不会建议她今天就开除你。假如等我回来,她不在,我再看见一眼你这张洋洋得意的笑脸,那么我建议你吃午饭的时候多休息一会儿,订好返回巴西利亚的机票,因为明天这会儿你就应该在那里了。这么多细节你都记住了吗?”

“呃。”维尼休斯说。

“很好。”洛温说,“那么我就等着过半个小时见纳西蒙多领事了。”她走出维尼休斯的办公室,还没等维尼休斯反应过来,就已经走进了电梯。

洛温穿过马路,走进一家甜甜圈小店,她掏出手持终端,呼叫父亲的办公室,接听的是幕僚长詹姆斯·普利斯科特。线路接通,普利斯科特没有寒暄,开口就问:“事情怎么样?”

“差不多和预料的一样。”洛温说,“纳西蒙多不在,把我丢给了一个特别智障的手下。”

“让我猜一猜,”普利斯科特说,“是不是叫维尼休斯?”

“对。”洛温说。

“他的愚蠢是出了名的。”普利斯科特说,“他母亲是教育部长。”

“我就知道。”洛温说,“这个妈宝男说了一句蠢得出奇的话,我揪住不放,告诉他要么叫纳西蒙多来见我,要么我去掀起一场特大号的外交纠纷。”

“啊哈,入侵思维的技巧精要。”普利斯科特说。

“拐弯抹角说话对这家伙不起作用。”洛温说,话音未落,马路对面的大楼忽然爆炸,冲击波震碎了小店的窗户。

洛温和店里的所有人都卧倒尖叫,第六大道上到处都响起了玻璃破碎和砂石乱飞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看见小店的窗户虽然被震碎了,但没有从窗框里飞出来,店里的人都活着,也没有受伤。

手持终端的扬声器里传来普利斯科特的叫声,她把话筒拿到耳边。“我没事,我没事,”她说,“大家都没事。”

“发生了什么事?”普利斯科特问。

“马路对面的大楼出事了。”洛温说。她从还趴在地上的顾客之间走到门口,慢慢推开大门,免得震掉破碎的玻璃。她抬头望去。

“看来我见不到纳西蒙多了。”她对普利斯科特说。

“为什么?”普利斯科特说。

“巴西领事馆已经消失了。”洛温说。她挂断通话,拍摄第六大道上上下下的狼藉景象,然后以医生的身份照顾街道上的伤员。

“亚马逊分离主义者。”普利斯科特说。爆炸后一小时,他乘交通艇从华盛顿赶来。“他们说是这帮人干的。。”

“开什么玩笑?”洛温说。她和普利斯科特在国务院驻外使节司的员工休息室里。纽约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已经录过了她的口供,她也把照片发给了他们。这会儿她要休息片刻,然后要向国务院从头再说一遍。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普利斯科特说,“我只是在转述巴西人的说法。他们声称那个组织有人打电话来说为此负责。我猜他们是希望我们忘记这个组织从未诉诸过暴力行为,更不用说千里迢迢去另一个国家,在一个戒备森严的地点安装炸弹了。”

“显然这些亚马逊分离主义者非常诡计多端。”洛温说。

“但你也必须承认搞得有点夸张了,”普利斯科特说,“为了不和你谈话而炸掉他们的领事馆。”

“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就算为了说给我自己听,我也还是想说:巴西人没有炸掉自己的领事馆,”洛温说,“是路易莎·卡瓦略的伙伴干的。”

“对。”普利斯科特说,“但还是有点夸张了。尤其是巴西大使这会儿已经赶到雾谷,正在向你父亲报告他们所知道的有关卡瓦略生平和社会关系的全部情况。假如阴谋者的计划是胁迫巴西政府保持沉默,那他们显然错得很离谱。”

“我看这未必是他们的计划。”洛温说。

“假如你想到了他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我非常乐意听你说一说。”普利斯科特说,“不过今晚我还要回去见老洛温呢。”

“我想不到,吉姆,”洛温说,“我是医生,不是私家侦探。”

“随便瞎猜一下也行。”普利斯科特说。

“也许是为了吸引注意力?”洛温说,“在美国土地上炸毁巴西领事馆,两个政府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一件事情上:领事馆爆炸。这件事会让我们忙碌几个月。与此同时,阴谋者的其他计划会在幕后悄悄上演,就好像卡瓦略杀死刘聪背后的计划一样。”

“但我们还是得到了有关卡瓦略的情报。”普利斯科特说。

“对,但我们能怎么处理呢?”洛温说,“假设你是美国政府。你有两个选择,一边是一名外国公民杀死了另一名外国公民,案件与你只有一丁点儿连带关系,而且还发生在殖民联盟的飞船上,你反正也没有管辖权;另一边是集中力量和时间缉拿刚刚在纽约第六大道杀死三十二人的凶手。你说你会选哪一个?”

“两边或许是同一伙人。”普利斯科特说。

“有可能。”洛温说,“但我猜就算是,他们也会和事件本身保持足够远的距离,让案情直接指向其他罪犯。你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假如查到一个显眼的嫌疑人,他拥有显而易见的作案动机,我们肯定就罢手了。”

“比方说亚马逊分离主义者。”普利斯科特顽皮地说。

“一点不错。”洛温说。

“但时间也未免卡得太准了。”普利斯科特说,“你刚走出来,领事馆就上天了。”

“我猜那只是巧合。”洛温说,“假如他们要卡时间,应该会等纳西蒙多回到办公室再炸。”

“也就是说你会死在爆炸中。”普利斯科特说。

“也就更加符合他们想要吸引注意力的目标了。”洛温说,“炸死国务卿的女儿肯定会吸引美国的注意力。再次证明炸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安装好了。”

“我会向国务卿转述你的推测,不过最后这一段就免了吧。”普利斯科特说。他掏出手持终端做笔记。“你肯定能理解为什么。”

“当然。”洛温说。

“啊哈。”普利斯科特看着手持终端的屏幕说。

“怎么了?”洛温说。

“我刚收到一个新闻链接,转发给你了。”普利斯科特说。

洛温取出手持终端,打开新闻链接。报道说的是她在爆炸后的第六大街上照看伤员,附带的视频中,她跪在一个仰面平躺的女人身旁。

“天哪,开什么玩笑。”洛温说,“她根本没受伤,只是吓瘫了站不起来。”

“看看你的消息队列。”普利斯科特说。

洛温打开收件箱,里面有几十封媒体请求采访的信件。“该死!”她把手持终端远远地扔在桌上,“我也成了一个吸引注意力的目标。”

“我猜你希望国务院发表声明说你暂时无法接受采访吧?”普利斯科特说。

“最好是永远。”洛温说,起身去倒咖啡,治疗正在迅速袭来的头痛。

洛温最后还是接受了六场采访:《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两个晨间新闻节目和两个音频直播节目。每次她都微笑着说她只是在完成本职工作,严格说来这不是事实,因为她已经放弃行医,进入国务院工作了,再说她的专业也是血液学。但没有人揭穿她,因为国务卿的女儿像救难天使似的降临恐怖袭击现场,这个故事美好得让人不忍心破坏。

看见自己的照片在世界各地的媒体上循环了两轮,洛温不由心生恐惧,第二轮热潮的起因是总统打电话给她,感谢她为这个国家贡献了力量。洛温对总统说谢谢,在心里记住要去痛骂老爸——肯定是他为他的老板策划了这场媒体秀,中期选举就在眼前,总统很需要一点正面的媒体关系。

洛温不想再接受采访和接祝贺电话了,甚至没兴趣接受巴西旅游部的邀请去巴西转一圈。她真正想做的是打开有关路易莎·卡瓦略的情报档案。她缠着普利斯科特和她父亲不放,直到她拿到那份档案,和档案一起登门的还有一名国务院职员,她的任务是不让文件离开视线范围。洛温给了她一瓶苏打水,请她也在厨台前坐下,然后开始读文件。

过了几分钟,她抬头望向国务院的信使。“说真的,这是什么鬼东西?”她问。

“我没有读过文件,女士。”信使说。

档案里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内容。路易莎·卡瓦略出生在贝洛奥利桑特,父母都是内科医生,没有兄弟姐妹。她上的是米纳斯联邦大学,拿到经济学和法学的学位,然后进入巴西外交部。她待过越南、厄瓜多尔和墨西哥,然后加入巴西驻联合国代表团,六年后前往克拉克号执行任务,在那里杀死了刘聪。

和所有巴西驻外工作人员一样,上级每年都要盘问卡瓦略的交往和活动情况,巴西情报部门也会不定期地前来“检查”(也就是跟踪和窃听),以确保她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情。除了一些存疑的两性关系(“存疑”指的是挑选伴侣的品位,与国家安全无关),她没有任何超出常规的行为。

卡瓦略在外交圈之外没有交游和朋友。她的外出旅程仅限于圣诞期间回贝洛奥利桑特与父母共度佳节。她几乎不休假,除了死前两年因脑膜炎住院治疗四天。她在家休养两周后就回去上班了。

没有宠物。

“这个女人够无趣的。”洛温对自己大声说。信使不明所以地清了清嗓子。

一小时后,信使拿着档案离开,留下洛温坐在那里,她没有得到任何情报,只有一肚子的不满和恼怒。喝一杯也许能解决问题,但她打开冰箱却发现里面只有天晓得什么时候做的冰茶。洛温撇撇嘴,抓起大扎杯,把冰茶倒进水槽。她离开她在亚历山大市的公寓,走了两个街区,走进最近的一家灯火通明的城郊主题连锁餐厅,她在吧台前坐下,要了一大杯水果味的鸡尾酒,只是想冲掉路易莎·卡瓦略在她嘴里留下的无聊余味。

“好大一杯。”几分钟后,有人对她说。她从酒杯上抬起头,看见几英尺外的吧台前站着一个大致算英俊的男人。

“好笑的是这是小杯。”洛温说,“这儿的大杯玛格丽特有浴缸那么大。等你觉得酒精中毒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时候不妨点一杯。”

大致算英俊的男人微微一笑,忽然侧着头说:“你好像很眼熟。”

“你肯定有比这更好的搭讪台词吧?”洛温说。

“有是有,”男人说,“但我不是在和你搭讪。我只是觉得你很眼熟而已。”他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打个响指。“想起来了,”他说,“你很像巴西领事馆爆炸案的那个女医生。”

“经常有人这么说。”洛温说。

“我想也是。”男人说,“但你肯定不是,对吧?这儿是特区,而领事馆在纽约。”

“很符合逻辑。”洛温说。

“莫非你有个双胞胎姐妹?”男人问,然后指着洛温旁边的高脚凳说,“可以吗?”

洛温耸耸肩,打个随便你的手势。男人坐下了。“不,我没有双胞胎姐妹。”她说,“连异卵双生的双胞胎姐妹都没有。我有个哥哥。谢天谢地,我和他长得不像。”

“那你可以当那个女人的职业替身了。”男人说,“可以受雇去派对表演。”

“她好像没那么有名吧?”洛温说。

“喂,总统都给她打电话了。”男人说,“上次总统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你知道了会吃惊的。”洛温说。

酒保走了过来,男人说:“自由古巴。”他扭头看着洛温,“我也想请你喝一杯的,但……”

“哦,天哪,不用。”洛温说,“喝完这一杯我已经要叫车回家了,我家离这儿只有几个街区。”

“那就一杯自由古巴。”男人重复道,然后又转向洛温,他伸出手说:“约翰·伯格。”

洛温和他握手。“丹妮尔·洛温。”

伯格有一会儿面露困惑之色,然后微笑道:“你就是巴西领事馆的那个女医生。你为国务院工作,所以你昨天在纽约,今天在这儿。对不起,请允许我再次自我介绍,”伯格又伸出手,“你好,我是一个白痴。”

洛温笑着再次和他握手。“你好,”她说,“别难过。怪我不够坦诚。”

“哦,经过前两天你得到的那么多关注,我能理解你这会儿为什么想低调一些。”伯格说,指着洛温的酒杯说,“所以才要了这么一大杯玛格丽特?”

“什么?不是。”洛温说,然后做个鬼脸,“好吧,有可能。不完全是。”

“看来酒精见效了。”伯格说。

“和关注无关,虽说那么多关注确实能逼得我想喝一杯。”洛温说,“和其他事情有关,工作上的事情。”

“能允许我问一声是什么事情吗?”伯格说。

“你是做什么的,伯格先生?”洛温问。

“叫我约翰。”伯格说。自由古巴送来了。他用微笑向酒保道谢,然后喝了一口。现在轮到他做鬼脸了。“恐怕不是我喝过的最好的自由古巴。”

洛温用手指弹了弹玛格丽特酒杯的边缘。“下次记得点这个。”

“也许吧。”伯格说,又喝了一口自由古巴,然后放下酒杯。“我是一名销售员。”他说,“卖药的。”

“我记得你们这种人。”洛温说。

“我猜也是。”伯格说。

“这就说得通了。”洛温说,“擅长攀谈,稍微有点吸引力,但不算太会说话,总在寻找销售机会。”

“你看穿了我。”伯格说。

“你推销不掉自己的。”洛温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但今晚我打算一个人从这儿回家。”

“没问题。”伯格说,“我本来也只是想找人好好聊一聊。”

“本来是。”洛温说,又喝了两口玛格丽特,“好吧,约翰,回答我一个问题。一个活得特别无聊的人为什么会杀人?”

伯格沉默片刻,然后说:“我怎么忽然很高兴我推销不掉自己了呢?”

“我是认真的。”洛温说,“咱们假设一下,有这么一个人。她非常普通,明白吗?父母很普通,童年很普通,念一所普通的大学,得到普通的学位,毕业后开始做一份普通的工作。然后忽然有一天,出于谁也看不懂的某些原因,她去杀了一个人。而且手法很不普通——明白吗?不是用枪用刀用球棒。不,她使用的手法非常复杂。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杀的那个人是前任吗?”伯格问,“当然,我也是假设。”

“假设地说不是。”洛温说,“假设说,他们两人只是工作伙伴关系,而且还不怎么亲近。”

“她不是间谍或秘密特工或过着高级刺客的秘密生活吧?”伯格说。

“她普通到了极点,也无趣到了极点。”洛温说,“甚至不养宠物。假设说。”

伯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自由古巴。“我只能从我了解的知识来说,”他说,“药物成瘾导致的精神狂乱。”

“有药物能把一个无趣的人变成一个手段高超的谋杀犯,而不是会在愤怒中杀死家里包括鱼在内的所有活物的疯子吗?”洛温说,“我当医生的时候怎么没听推销员吹嘘过这种药?”

“呃,不,没有药物能做到。”伯格说,“但你和我应该都知道,有时候药物互相作用会造成很有意思的结果——”

“把一个人变成手段高超的谋杀犯?”洛温怀疑地重复道。

“还有,市面上有许多药物过量使用时能侵蚀你的大脑,假如你的大脑被侵蚀,你就会开始做非同寻常的事情了。比方说,变成一个手段高超的谋杀犯。”

“这个假说有点道理。”洛温说,“但假设说,这个人并不经常服用合法或非法的药物呢?你说吧。”

“好吧。”伯格说,脑袋似乎转得飞快,“肿瘤。”

“肿瘤。”洛温说。

“对,肿瘤。”伯格说,“假设地说,大脑肿瘤逐渐生长,压迫到了能够识别行为是否符合社会规范的某个脑区,然后我们这位无趣的人就开始琢磨杀人了。”

“有意思。”洛温说,又喝了一口酒。

“我读到过类似的报道,不仅仅因为我们公司出售切断肿瘤组织血液供应的治疗性药物。”伯格说。

“很好的休闲阅读材料。”洛温说。

“我也这么觉得。”伯格说。

“这个念头虽说肤浅,但确实有诱人之处,可是,这位假设的人在接受最后一次任务前的体检结果是完全健康。”洛温说,“这个假设的任务包括大量长途旅行,因此全面体检是准备工作的一部分。”

“这个假设的人怎么越说越具体了呢?”伯格说。

“游戏规则不是我定的。”洛温说。

“不,就是你。”伯格说,“所以才叫假设游戏嘛。”

“再给你一次机会,伯格先生,逗号,约翰,”洛温说,“这次表现得好一点。”

“哇,压力太大了。”伯格说,“好吧,远程控制。”

“什么?”洛温说,“别开玩笑。”

“你听我解释,”伯格说,“假如你想杀死一个人,而且不希望被发现,同时抹掉你的全部痕迹,你该怎么做?你会让一个谁也猜不到的人去杀人。但你该怎么让这个人去杀人呢?技艺高超的刺客也许很擅长伪装成普通人,但最优秀的刺客就是真正的普通人。那么,你找到一个普通人。在这个人的大脑里安装远程控制器。”

“你是不是看多了科幻惊悚小说?”洛温说。

“不是能控制整个身体的远程控制器,那种东西会被一眼看穿。”伯格说,“不,你需要的东西会贴在前额叶上,诡秘而缓慢地在一段时间内朝着可怕的方向扭曲这个人。这样一来,这个人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的人格在改变,或者怀疑为什么要杀死受害者。他们只会默默地盘算和执行计划,就像填税单和写报告一样。”

“我觉得人们会注意到一个人的大脑里有个远程控制器的,”洛温说,“更不用说这个假设的人肯定会记得别人打开过自己的颅骨。”

“嗯,假如你是制作这种远程控制器的人,那你肯定会把它做得不那么容易被发现。”伯格说,“植入的时候肯定也不会大张旗鼓。你会想个办法在不知不觉间放进他们的身体。”他指着洛温的酒杯说,“比方说在你的酒里下纳米机器人。只需要几个就行,然后用程序控制它们在体内自我复制出足够的数量。唯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是免疫系统会试图消灭纳米机器人,然后这个人就会生病。从症状上看会有点像某种脑膜炎。”

洛温放下酒杯,盯着伯格说:“你说什么?”

“脑膜炎。”伯格说,“大脑内出现水肿——”

“我知道脑膜炎是什么。”洛温说。

“所以从症状上看会像是脑膜炎。”伯格说,“直到植入纳米机器人的人作出调整,使得它们不会引起免疫反应。然后它们就会待在大脑里,几乎毫无活动,因此难以探测,直到被激活,开始缓慢地影响被植入者的大脑。”

伯格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就只是时间问题了。”他说,“你安排被装了远程控制器的人来到合适的地点,让他们运用自己的大脑并利用环境,只给他们正好够用的命令和动机,他们就会做你希望他们做的事情了,差不多就是你希望他们下手的时间,而且他们还会以为那是他们自己的念头。隐秘的小小念头,他们觉得没有必要让其他人知道。假如他们成功了,你只需要关闭远程控制器,几天之内它们就会被排泄出身体,谁都不会知道它们的存在,尤其是被远程控制的那个人。”

“要是失败了呢?”洛温问,声音几近耳语。

“被远程控制的人就会找个办法除掉自己,这样谁也不会发现他大脑内的远程控制器了。当然了,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毕竟是远程控制的关键。但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知道远程控制器曾经存在过。你不可能知道。事实上,你只在一种情况下有可能知道,那就是某个知情人告诉你,因为他受够了这些烂事,而且不在乎后果。”

伯格一口气喝完剩下的鸡尾酒,把酒杯放在吧台上。

“假设说。”他说。

“你是什么人?”洛温说。

“我说过了,我是个卖药的。”伯格说,从臀袋里抽出钱包,拿出两张钞票,“我是个卖药的,想找人好好聊一聊。我聊完了,酒也喝过了,现在我要回家了。不过,洛温医生,我不建议你这么做,至少今晚别回家。”他把钞票扔在吧台上,“应该够咱们两个人的了。”他再次伸出手,“晚安,丹妮尔。”他说。

洛温呆愣愣地和他握手,然后目送他走出餐厅。

酒保走过来拿起钞票,伸手去拿伯格的酒杯。“不。”洛温强硬地说道。酒保奇怪地望向她。“对不起,”洛温说,“就……别碰那个酒杯,好吗?呃,我想买下那个酒杯。算在我的账上。然后给我倒杯咖啡,谢谢。黑咖啡。”

酒保翻个白眼,但没说什么,转身去记账了。洛温揪住酒杯底下的垫纸,把酒杯拉到面前,然后取出手持终端呼叫詹姆斯·普利斯科特。

“嗨,吉姆。”她说,“别告诉老爸,但我觉得我被卷入一场大麻烦里了。我需要你过来接我。最好通知联邦调查局。叫他们带上检测工具。快点,谢谢。我不想在公众场合多待一秒钟了。”

“你最近算是和麻烦结下孽缘了。”一段时间以后,普利斯科特对她说,两人安全地坐在普利斯科特的国务院办公室里。

“你不会以为我喜欢这样吧?”洛温说。她躺进普利斯科特的沙发。

“我不认为能和‘喜欢’沾上哪怕一点边。”普利斯科特说,“但还是无法改变我这句话的正确性。”

“你明白我为什么疑神疑鬼了吧?”洛温对普利斯科特说。

“你指的是一个男人走进酒吧,给你讲了个故事,这个故事虽然荒谬,但完美地解释了路易莎·卡瓦略为什么谋杀刘聪,然后给你们两人付账,告诉你别回家,对吗?”普利斯科特说,“不,我完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疑神疑鬼。”

“这幢楼底下有个地堡,对吧?”洛温说,“我能不能去那儿待着?”

“那是白宫。”普利斯科特说,“放松,你在这儿很安全。”

“对,因为最近我没见过坐满了外交人员的大楼在我眼前爆炸。”洛温说。

“丹妮尔,别害得我也疑神疑鬼好吗?”普利斯科特说。

办公室的门开了,普利斯科特的助理探头进来说:“联邦调查局刚发给你一份初步调查报告。”

“谢谢,托尼。”普利斯科特说,伸手去拿手持终端,“请给我倒杯咖啡,谢谢。”

“好的,先生。”助理答道,转向洛温,“洛温医生,你呢?”

“我已经够精神了,谢谢。”洛温说。托尼关上房门。

“先说正经事。”普利斯科特开始读报告,“约翰·伯格,至少你遇见的那个约翰·伯格,并不存在。他们用这个名字在税务数据库里查找。华盛顿都市圈有十个约翰·伯格,但没有住在亚历山大市的,也没有以卖药为业的。我猜这一点并没有让你吃惊。”

“完全不吃惊。”洛温说。

“我们从酒杯上采集的DNA正在鉴定,很快就会出结果。”普利斯科特说,“他们在联邦和本地数据库里查找了指纹,但没有查到结果。他们正在国际数据库里查找。他们还取了酒吧的监控录像做面部识别。但目前也没有结果。”

“所以这次我并没有疑神疑鬼。”洛温说。

“不,你确实疑神疑鬼。”普利斯科特放下手持终端,“但你有很好的理由要疑神疑鬼。”

“但他说的故事还是很荒谬。”洛温说。

“那是当然。”普利斯科特说,“唯一的问题是它并非完全不可能。卡瓦略杀死刘聪的工具是纳米机器人,它们藏在血液里,设计用意是让刘聪窒息而死。你那位朋友描述了一种能够影响大脑的纳米机器人,相信有人能设计出这种东西并不疯狂。殖民联盟的脑伴和使用者的大脑直接沟通。这么做从技术上说没什么新鲜的,新鲜的是怎么利用这种技术。假设地说。”

洛温打个寒战。“呃,求你暂时别对我说这个词,谢谢。”

“好的。”普利斯科特说,语气有点警觉,“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核实查证。殖民联盟让卡瓦略在太空里飘着。我们有个站得住脚的推测,但光有推测还不够好。”

“你相信了。”洛温说。

“我相信有这个可能性。”普利斯科特说,“我的相信到了一定的程度,因此我会向你父亲提个建议,设计针对纳米机器人感染和发现感染后彻底根除的整套协议。这个推测有一点好,那就是即便它是彻头彻尾的疯话,我们也还是能制定出一套流程,从而堵死这条破坏途径。假如事实上并不是纳米机器人,我们也在它成为问题前消除了威胁。”

“为疑神疑鬼欢呼三声。”洛温说。

“当然,要是我们能找到你那位朋友就更好了。”普利斯科特说,“假如可以找到一个能绘声绘色描述出来的人,牵涉到脑内远程控制器的阴谋理论就会变得更加可信。”

“我不认为你能做到这个。”洛温说。

“话别说得太绝对。”普利斯科特说。门开了,托尼端着咖啡走进房间。“你的咖啡。”他说,“调查局请求视频通话。”

“好。”普利斯科特说。他接过咖啡放下,又拿起手持终端,暂停片刻,戴上耳麦。“我是普利斯科特。”他看着屏幕说。

洛温望着普利斯科特,他听着对方的说话,看一眼洛温,又看向手持终端。过了一会儿,他说:“明白了。不好意思,我要静音一小会儿。”他点击屏幕,然后望向洛温,“他们认为他们找到了你那位朋友。”他说,“至少应该就是监控录像里的那个人。他们希望你能看一眼照片,确认是不是。”

“好的。”洛温说,伸手去拿手持终端。

“呃,”普利斯科特说,“他的样子不太好看。”

“你的意思是他死了。”洛温说。

“对,”普利斯科特说,“你似乎并不吃惊?”

“给我。”洛温说。

普利斯科特把手持终端连同耳麦递给她。她戴上耳麦,取消静音,说:“我是丹妮尔·洛温,给我看吧。”

屏幕上的画面转动片刻,最后变成一条普普通通的小巷,小巷里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头部糊满鲜血,镜头拉近,洛温看见头部右太阳穴上方有一道深深的裂口——有人砸破了这颗脑袋。

尽管如此,那张大致算英俊的脸却没什么变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微笑。

“是他,”洛温说,“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