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船板

录音抄本开始

钱兹拉·艾尔-玛斯瑞:行了,奥列尔,我对医疗室里躺着的是谁不感兴趣。现在我只想找到那批该死的集装箱。要是找不到它们,接下来几个月这附近会闹得鸡犬不宁。

奥列尔·斯普利亚:要是我不认为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钱,我也不会来打扰你了。玛格达,你在录音吗?

广告:个人专属 VPN,独立 IP,流量大,速度快,连接稳定,多机房切换,每月最低仅 5 美元

玛格达·加纳斯:刚打开录音机。

斯普利亚:钱,医疗室里的那家伙不是从这附近来的。

艾尔-玛斯瑞:“不是从这附近来的”,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是个非法殖民点,所有人都不是从这附近来的。

斯普利亚:他说他来自伊利晨星号。

艾尔-玛斯瑞:胡说八道。伊利晨星号上怎么会有船员?按理说它该用自动驾驶把集装箱送到地面上。这么做不就是为了减少人力吗?

加纳斯:我们知道,钱,做货运计划的时候我们也在场。所以你才应该见一见这个人。别的暂且不说,他不属于我们这个殖民点。他来自其他地方。还有,既然按计划伊利晨星号在两天前运货出发,而今天他出现在这里,那么他说他来自伊利晨星号就未必不是说实话了。

艾尔-玛斯瑞:所以你认为他是躲在其中一个集装箱里下来的。

加纳斯:看起来是这样。

艾尔-玛斯瑞:那他这一路走得可够辛苦的。

斯普利亚:我们到了。钱,先说几件事。第一,他受伤严重,我们给他用了止痛药。

艾尔-玛斯瑞:我记得我下过命令——

斯普利亚:在你唠叨我之前,我们已经给他灌了不少下去,但效果并不理想。请相信我,这家伙需要医治。第二,他的腿部感染了腐烂病。

艾尔-玛斯瑞:严重吗?

斯普利亚:非常严重。我尽可能清除了毒素,但它很可能已经进入了循环系统,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是从这附近来的,所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看也没必要现在就告诉他。我的目标是尽量保证他意识清醒,争取足够的时间让你和他谈话,然后尽量让他少吃苦头,咱们可以商量该拿他怎么办。

艾尔-玛斯瑞:天哪,奥列尔。要是他感染了腐烂病,你应该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斯普利亚:我还是在等血检的结果。要是它没有扎根,我们可以截肢并救他一命。

艾尔-玛斯瑞:然后拿他怎么办?你看看你的周围,奥列尔。我们没法再多养一个人了,更不用说一个什么工作都没法做的恢复期截肢病人了。

加纳斯:在你决定送他喂野狼之前,最好还是先和他谈一谈。

艾尔-玛斯瑞:不是说我不同情他的处境,玛格达,但我的任务是为整个殖民点着想。

加纳斯:整个殖民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去听一听他怎么说,然后你大概就知道该怎么想了。

艾尔-玛斯瑞:这家伙叫什么?

斯普利亚:马利克·达曼尼斯。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好得很。

开门,停顿

艾尔-玛斯瑞(轻声说):好家伙。

斯普利亚:我们叫它腐烂病不是没有原因的。

艾尔-玛斯瑞:也是。

门完全打开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喂,马利克。

马利克·达曼尼斯:什么?我在。对不起,我睡着了。

艾尔-玛斯瑞:没关系。

达曼尼斯:斯普利亚医生在吗?我觉得疼痛又回来了。

斯普利亚:我在。我会再给你打一针的,马利克,但必须等几分钟。我需要你神志清醒地和我们殖民点的领袖谈一谈。

达曼尼斯:就是你?

艾尔-玛斯瑞:就是我。我叫钱兹拉·艾尔-玛斯瑞。

达曼尼斯:马利克·达曼尼斯。呃,我猜你已经知道了。

艾尔-玛斯瑞:对。马利克,奥列尔和玛格达说你自称来自伊利晨星号。

达曼尼斯:是的。

艾尔-玛斯瑞:你为什么会在那艘船上?

达曼尼斯:我是一名下级船员,主要负责装卸货物。

艾尔-玛斯瑞:你看起来很年轻,这是你第一次登船?

达曼尼斯:我今年十九标准岁,先生。不,在此之前我还上过一艘船,亮星号。我满二十伊利岁——也就是十六标准岁之后就一直在做这份工作。但这是我第一次上晨星号——不,说“曾经是”更准确。

艾尔-玛斯瑞:你说“曾经是”?

达曼尼斯:对,先生。它走了,先生。

艾尔-玛斯瑞:你说的是它离开了吧?它出发去下一个目的地了。

达曼尼斯:不。我说的是它没了,先生。它被劫持了。我猜船上除我之外的所有人现在已经死了。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我看你应该仔细解释一下给我听。你们跃迁进入我们星系的时候,这艘船一切正常吗?

达曼尼斯:据我所知,一切正常。飞船按伊利时间作息,因此我们在半夜跃迁。格兹尼船长喜欢选这个时间段跃迁,因为我们可以趁早上精神最好的时候搬东西。至少他是这么说的。但你们的货物上船时就打好包了,所以其实也无所谓。船长喜欢怎么做都由他。总之我们在伊利时间半夜抵达这个星系。

艾尔-玛斯瑞:然后你就起来干活了?

达曼尼斯:不,先生,我在船员住舱睡觉,大多数船员都在休息,只有夜班人员在值班。直到船长拉响全船警报,我才知道有事情发生了。警报一响,所有人都跳下床铺。我们当时根本没多想。

艾尔-玛斯瑞:全船警报响了你们也没多想?拉警报难道不就是发生了紧急情况吗?

达曼尼斯:没错,先生,但格兹尼船长特别喜欢演习。他说我们是商船不等于我们不该遵守纪律。每三四次跃迁他就会搞一次演习,而船长又喜欢半夜跃迁,所以我们经常被全船警报吵醒。

艾尔-玛斯瑞:好吧。

达曼尼斯:所以我们跳下床铺,穿好衣服,等船长宣布这次演习什么——是微流星击穿船壳还是系统故障还是别的什么。但最后公共广播系统里响起的是科萨大副的声音,他说:“我们被登船了。”我们面面相觑,因为从没听过这个说法,我们没演习过这个。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医生啊,我的腿疼得要命。

斯普利亚:我知道,马利克。你说完了我就立刻给你打针。

达曼尼斯:现在不能给我点什么吗?什么都行。

加纳斯:我可以给他几粒布洛芬。

斯普利亚:玛格达,存货已经不多了。

加纳斯:我自己还有一些。

斯普利亚:随你便。

加纳斯:马利克,我去给你拿布洛芬。很快就回来。

达曼尼斯:谢谢,加纳斯医生。

艾尔-玛斯瑞:你说你们没演习过被登船,但太空里一直都有海盗啊。

达曼尼斯:我们演习过被海盗追击。遇到这种情况,大多数船员应该将自己关在船舱里,自卫队员准备反制措施,货舱人员准备丢弃货物。我们在太空中航行。海盗不可能搭绳子荡过来,只能追击威胁,强迫你交出货物,直到逼停你以后才会登船,然后无非就是卸货走人。所以最终的反抗手段就是丢弃货物。你没有了货物,他们也就没有理由继续追你了。

艾尔-玛斯瑞:所以这些人不是海盗。

达曼尼斯: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刚开始我们根本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登船。我们依然以为是演习。科萨大副说我们被登船了,我们琢磨了两三秒钟这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又在公共广播系统里说:“这不是演习。”我们这才知道真的出事了,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没有演习过这种情况。我们站在那儿面面相觑。然后波森·扎雷尼走进住舱,说我们被登船了,我们必须待在住舱里,直到他或船长宣布“一切安全”。然后他挑了七个人跟他走,其中就有我。

艾尔-玛斯瑞:为什么选你?

达曼尼斯:你问为什么选我这个人,还是问选我们干什么?

艾尔-玛斯瑞:都问。

达曼尼斯:他选我们负责警戒。为什么选我,我猜是因为我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我不知道他要我们维持秩序,直到他带我们走进他的办公室,打开锁柜,拿出电击棒递给我们。

斯普利亚:电击棒?你们没有枪?

达曼尼斯:那是一艘太空船。装备发射子弹的枪械对航行在真空中的飞船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再说船上存放武器只是为了应付船员打架、醉酒或失控。电击棒已经够用了。你电击这些人,他们倒下,你把他们踢进禁闭室,直到他们清醒过来或冷静下来。所以船上只有电击棒。扎雷尼把电击棒发给我们。一共有六根,我们有八个人。所以我和塔里克·穆瓦尼空着手。波森·扎雷尼说我们两个负责侦察,他叫我们把手持终端调到公用频道,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敌人的位置。我觉得说不通。我以为我们知道敌人是从哪儿登船的。

艾尔-玛斯瑞:通过气密舱。

达曼尼斯:是的,先生。他们打开气密舱的外舱门,然后进入飞船内部。我认为扎雷尼和格兹尼船长也这么想,因为扎雷尼带着两个拿电击棒的船员跟他去右舷的维修气密舱,另外三个人去左舷的维修气密舱。但我们猜错了。

艾尔-玛斯瑞:他们是怎么登船的?

达曼尼斯:他们切开了船头和船尾的船壳,从两头各跳进来十几名士兵。我看见船尾的破口和士兵跳进飞船,我拿起手持终端报告,然后撒腿就跑,因为士兵手持突击步枪。

斯普利亚:你不是说飞船上不该使用能发射子弹的武器吗?

达曼尼斯:我们当然这么想,先生。但那些人不一样。他们的任务就是占领这艘飞船。既然已经在船壳上切出了两个洞,再用子弹打出几个窟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加纳斯:给你,三粒。

达曼尼斯:谢谢。

加纳斯:我给你倒水。

达曼尼斯:太晚了。我已经吞下去了,需要多久能见效?

加纳斯:这些是特强剂型,所以用不了多久。

达曼尼斯:那就好。我的腿疼死了。我觉得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斯普利亚:让我看一眼。

达曼尼斯:啊!

斯普利亚:对不起。

达曼尼斯:没关系,医生。但我说过了,实在疼得厉害。

斯普利亚:等我们谈完,我尽量再帮你清除一下创口。

达曼尼斯:到时候一定要给我用点像样的止痛药。上次你清理创口的时候,我疼得都快飞起来了。

斯普利亚:我尽量小心。

达曼尼斯: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斯普利亚医生。

艾尔-玛斯瑞:你说他们是士兵,是殖民防卫军的士兵吗?

达曼尼斯:我认为不是。他们没穿防卫军的制服。他们的制服更笨重,而且是黑色的,面罩盖住了整个头部。我们看不见他们的脸,其实身体也看不见。我觉得很正常,因为他们是从太空进来的。

加纳斯:你说他们切开了船壳,气密隔板不是应该立刻封死漏气区域吗?

达曼尼斯:我觉得应该是的,但自动控制系统对气压敏感。这些人登船后,空气并没有向外泄露。我猜他们切开船壳前在外面搭建了临时性的气密舱。

艾尔-玛斯瑞:但你们的船长依然可以升起隔板堵住他们。

达曼尼斯:船头的洞口就在舰桥上方。要是我没弄错,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占领舰桥和抓捕格兹尼船长。占领舰桥就等于控制住了飞船。一名舰桥船员告诉我,他们一进来就命令船长交出指令密码。他拒绝,他们朝科萨大副的肚子开枪。他躺在地上惨叫,他们对船长说你不交出密码,我们就朝每个人的肚子开枪。船长交出密码后,他们朝科萨的头部开枪,结束了他的痛苦,然后飞船就落在了他们手上。

艾尔-玛斯瑞:接下来呢?

达曼尼斯:士兵扫荡船舱,用枪押着船员来到货舱。我和负责警戒的同伴尽可能拖延时间,但最后还是被他们逮住了。我在食堂附近被抓住。我刚进走廊,就看见两个士兵一左一右用枪指着我的胸口和脑袋。我想退回去,但发现背后也有一个举着枪的士兵。我乖乖举手投降,和其他人一样被带进货舱。

艾尔-玛斯瑞:从头到尾那些士兵都没说过他们要干什么?

达曼尼斯:没有,先生。我被带进货舱,看见其他船员也都抱着脑袋跪在地上。只有波森·扎雷尼站着,他在向士兵引用殖民联盟航商法。士兵刚开始懒得搭理他,过了一会儿忽然拔出手枪,朝着波森的面部开了一枪,扎雷尼倒地而亡。然后就再也没人敢吭声了。

斯普利亚:所有船员都在货舱里?

达曼尼斯:除了船长和舵手卡莱特,还有科萨,但他已经死了。

艾尔-玛斯瑞:既然所有人都在货舱里,那你是怎么逃到这儿来的呢?

达曼尼斯:伊利晨星号有四个能自动导航的集装箱。其中两个装满了你们殖民点的补给品。另外两个是空的,士兵打开那两个,把我们平均分成两队,命令我们进去。

艾尔-玛斯瑞:你们就乖乖进去了?

达曼尼斯:有几个人反抗,脑袋上吃了子弹。他们不浪费时间劝说或讨价还价。根据我的观察,除了舰桥那几个问船长要指令密码的士兵,其他人一句话都没说过。没必要开口,他们也没兴趣叫我们做任何事情。

艾尔-玛斯瑞:你们进去以后发生了什么?

达曼尼斯:他们把我们关在集装箱里。一片漆黑,有人尖叫,有几个人打开手持终端,屏幕有点亮光,总算能让大家冷静下来。然后我们听见他们走动和交谈——士兵之间显然愿意开口,但对我们就没兴趣了——我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和干什么。这时候又响起一个声音。那是货舱排气的声音。人们又开始尖叫。因为这个声音说明货舱门正在打开,我们要被扔出去了。

加纳斯:他们把船员扔下飞船。

达曼尼斯:对,女士。虽说我那个集装箱里有个船员持不同看法,但紧接着集装箱开始移动,很明显他们在把我们扔下飞船,集装箱里有人开始尖叫。“我们要走船板了!我们要走船板了!我们要走船板了!”他喊了一两分钟,然后我听见噼啪一声,他安静了。我猜有人一拳打过去让他闭嘴。

艾尔-玛斯瑞:集装箱的设计中不包括维持生命。

达曼尼斯:对,先生。集装箱能隔绝真空和热传导,免得货物在太空中冻坏或在进入大气层时烧坏。可是里面也没有人工重力和能够保护一个人不受伤害的东西。集装箱底部的货盘固定绳算是我们最后的手段。我们用它们固定货盘,但人毕竟不是货盘。不过我还是抓住了一根固定绳绑住胳膊,至少能让我不至于飘出去。我希望等我们进入大气层,这东西能救我一命。

艾尔-玛斯瑞:有用吗?

达曼尼斯:有点用处。我们进入大气层,所有东西都开始摇晃和抖动。我抓住那根固定绳,但即便如此也还是绕着锚点被甩来甩去。我被摔在集装箱的底板上,然后飞起来,换个方向再摔在底板上。我尽量蜷缩成一个球,用胳膊保护头部,但用处不大;一路上我有好几次失去知觉。要是我没有用固定绳绑住胳膊,就会像其他人一样被甩飞。

加纳斯:其他人后来怎么样?

达曼尼斯:他们彼此碰撞,被摔在内壁和底板上,随着坠落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好几次有人撞在我身上,但我的位置贴近底板,而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彼此碰撞和摔在内壁上。他们在空中惨叫,不时能听见骨头折断的声音,然后就是更加凄惨的一声惨叫或者惨叫突然停止。一次特别厉害的颠簸过后,一个女人头朝下摔在我旁边的底板上,我听见她的颈部折断。她顿时不叫了。集装箱里至少有五十个人。我猜进入大气层的路上死了十到十五个,还有更多的人折断了手臂或腿。

斯普利亚:还好你用固定绳绑住了自己。

达曼尼斯(大笑):看看我的腿,医生,然后再说我有多走运。

加纳斯:布洛芬起效了吗?

达曼尼斯:有点用处。我能喝点水吗?

加纳斯:好的,没问题。

艾尔-玛斯瑞:穿过大气层最外层后,情况有没有好一些?

达曼尼斯:稍微好了一些。自动导航系统启动,稳定住飞行姿态,但这时候降落伞突然打开,飘在半空中的人又被摔在底板上。又有几个人摔得折断了骨头,但至少大家都在底板上了,因为重力总算占了上风。过了一段时间,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所有人又飞来飞去。我们在穿过树木,最后又是轰隆一声,集装箱侧面落地,门被砸开,我们总算来到了地面上。

加纳斯:来,你的水。

达曼尼斯:谢谢。

斯普利亚:马利克,你当时的身体情况如何?

达曼尼斯:我浑身都疼得厉害。我很确定我摔成了脑震荡。但我能走路,也没有伤筋动骨。我解开固定绳,走向集装箱的门,来到外面,比我早出来的人站在一小片林间空地上,抬头望着天空指指点点,我抬起,望向他们在看的东西。

艾尔-玛斯瑞:他们在指什么?

达曼尼斯:另一个集装箱,它在翻滚坠落。自动导航系统肯定失灵了,因为它无法稳定姿态,降落伞也没有打开。我们看着它坠落了二三十秒,然后树木挡住视线,我们看不见它了。但几秒钟后,我们听见树木折断的声音和一声轰然巨响。集装箱近乎于全速撞击地面。就算撞击前还有人活着,撞击后也不可能活着了。至少我看不出怎么可能活着。

艾尔-玛斯瑞:你有没有看见其他集装箱落下来?

达曼尼斯:后来我没有继续看。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能稍等我一下吗?

达曼尼斯:没问题,先生。我们是不是谈完了?现在能给我打针了吗?

艾尔-玛斯瑞:稍等一分钟,马利克。我马上就回来,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达曼尼斯:我的腿真的很疼,先生。

艾尔-玛斯瑞:一会儿就好。奥列尔,玛格达?

门打开,关上。

艾尔-玛斯瑞:为什么把录音机带出来?

加纳斯:你不在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艾尔-玛斯瑞:现在关掉了吗?

加纳斯:关掉了。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从哪儿来?我是说,哪个方向?

斯普利亚:发现他的两个人说看见他从殖民点东面走出森林。

艾尔-玛斯瑞:我们有人在那个方向找集装箱吗?

斯普利亚:玛格达?

加纳斯:我们派了五组人朝不同的方向找,所以至少有一组人在东面。

艾尔-玛斯瑞:呼叫其他小组,让他们也去东面找。我们的补给品很有可能在那个方向。

斯普利亚:钱,你认为海盗会把货物也扔下飞船?

艾尔-玛斯瑞:我认为劫持者感兴趣的是伊利晨星号,而不是货物。所以他们留下了船长和舵手,让其他人走了船板。他们很有可能把货物和船员一起扔下船。假如真是这样,我们必须找到货物。我们需要那些补给品。

加纳斯:幸存者呢?

艾尔-玛斯瑞:什么幸存者?

加纳斯:马利克说他那个集装箱里还有其他船员也活了下来。要我们的人也去找他们吗?

艾尔-玛斯瑞:玛格达,我认为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补给品。

加纳斯:太残忍了,钱。那些人从天上掉下来,摔在地面上,你对他们连最起码的关心都没有。

艾尔-玛斯瑞:听我说,要是遇到危险,我会把这个殖民点的利益放在其他人之上,我不可能为此道歉。所以你们才雇我领导这个殖民点,没有忘记吧?你们想找一个有开拓经验的人,曾在人类文明的险境中作出过艰难的决定。玛格达,这就是那种艰难的决定。我们应该把找到补给品放在第一位,我们的人虽然现在还很健康,但要是没有晨星号运来的土壤改进剂、作物种子和紧急口粮,他们很快就不会那么健康了。寻找一群我们不认识的陌生人,其中大多数不是重伤就是濒死,救回来也只会耗尽我们本来就不多的那点资源,这种事不该放在第一位。我是这个殖民点的领袖。我必须作出决定,我选择了我们。你也许觉得我很没人性,但现在你说我有可能在乎人性吗?这里的土壤不好,我们种什么死什么。这里的动植物不是无法食用就是想吃我们——或者既无法食用又想吃我们。我们还剩三个星期的供应,那还是在尽量少吃的前提下。两百五十个人指望我帮他们活下去。这是我的任务。我完成任务的手段就是叫我们的人先找到集装箱再说。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斯普利亚:至少你可以请他描述一下他的着陆地点,好让我们缩小搜索范围。无论那是哪儿,他都能徒步走到这儿来,而他当时的身体情况不会比现在好多少。因此那个地方不可能太远。我们知道得越多,就越有可能找到集装箱——假如它们真的存在。

艾尔-玛斯瑞:你问他吧。

斯普利亚:我去问他,他只会问我要止痛针。我跟他说好的,他和你谈,谈完我就给他打针。所以只能你去谈。

艾尔-玛斯瑞:血检结果要等多久才能出来?病菌有没有进入他的全部系统?

斯普利亚:你和他谈的时候我用手持终端查过。样本还在培养。再过三十分钟我就能知道了。

艾尔-玛斯瑞:好吧。玛格达,通知搜索人员集中精神去东面找,我们或许还能再给出一些更详细的信息。叫德鲁·塔尔福特用多频段广播。想同时通知所有人,这么做最快。

加纳斯:要是某个小组凑巧发现了晨星号的幸存者呢?

艾尔-玛斯瑞:记住他们的位置,但暂时别管他们。要是找到了运送补给品的集装箱就回去帮他们一把。但暂时别管。先完成更重要的任务。

加纳斯:给你,奥列尔。确定要录下马利克说的每一句话。

斯普利亚:没问题。

艾尔-玛斯瑞:好,咱们回去。

门打开,关上。

达曼尼斯:还以为你们忘了我呢。

艾尔-玛斯瑞:我们不会那么做的,马利克。

达曼尼斯: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很抱歉,占用了你们这么多时间。你是殖民点领袖,肯定非常繁忙。

艾尔-玛斯瑞:忙归忙,但和你谈很有用处,马利克,而且还能再帮我一下。

达曼尼斯:怎么说?

艾尔-玛斯瑞:我需要你尽可能多地告诉我,你在哪里着陆和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能帮助我们找到你们的着陆地点,也许能帮我们找到其他的船员。

达曼尼斯:告诉你当然没问题,但我不认为你能找到其他船员。我认为他们全死了。

艾尔-玛斯瑞:你说过你着陆的时候还有几个同伴也活了下来。你到现在还活着,他们说不定也还有希望。

达曼尼斯:唉。

艾尔-玛斯瑞:你为什么摇头?

斯普利亚:马利克,你来这儿之前,你们是不是还遇到了其他意外?

达曼尼斯:是的。

艾尔-玛斯瑞:告诉我们,也许对我们有用。

达曼尼斯:降落后,受伤比较轻的几个人开始想办法救助重伤员。我们当时大概有十个人。我们回到集装箱里,首先区分生者和死者。我们把死者搬到集装箱的一侧,生者搬出集装箱,这样可以看清楚他们的伤情。有一半人断了骨头但意识还清醒或能够行动。其他人不是失去意识就是因为受伤过重或剧痛而无法行动。我们回到集装箱里,用死者的衣物做成吊腕带或支架,包扎流血的开放性伤口。

斯普利亚:所以有十个人没有受伤,十到十五人受轻伤,差不多相同数量的人受重伤。其他人都死了。

达曼尼斯:对。能再给我一杯水吗?

斯普利亚:当然。

达曼尼斯:做完这些事情,没有受伤的人聚集起来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有人提议去找你们的殖民点。我们知道这里有殖民点,因为这就是来这儿的目的,我们知道你们离那儿不会太远。但我们的手持终端在着陆时都损坏了,我们无法向你们发信号或追踪离开者的踪迹。大多数人想建立营地,休整一下,先找到水和食物,再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说我们可以把死者搬出集装箱,活着的人住进去,至少我们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有个叫纳迪姆·达维的家伙开始说我们应该考虑将死者当食物的可能性。我们争吵了好一会儿,没有注意到森林发生的变化。

艾尔-玛斯瑞:森林怎么了?

达曼尼斯:变得一片死寂。就是猎食者出现的那种情形,明白吗?害怕被吃掉的动物保持安静,躲了起来。有一阵所有人都停止说话,我们这才注意到。除了受伤的船员,周围没有任何声音。然后——

斯普利亚:然后一群动物扑了上来。

达曼尼斯:你们知道那些东西?

艾尔-玛斯瑞:我们就叫它们“兽群”。我们没有逮住过单独行动的个体,所以没有给它们起名字。它们要么不出现,要出现就是几十几百头。不存在两者之间的情形。

达曼尼斯:我当然不知道。我看见它们钻出树丛,让我想起我祖母讲的非洲鬣狗的故事。它们数量很多。每个人都有一两头动物扑向他。

艾尔-玛斯瑞:我们刚来的时候被兽群吃了十四个人,然后才明白不能单独深入丛林。我们四五个人组队进森林,而且必须携带武器。它们很快就学会了辨认枪械。我们最近很少见到它们了。

达曼尼斯:它们在我们身上弥补了损失。它们首先扑向受伤的人,冲着脖子和开放性伤口而去。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挡。有些受伤比较轻的人想跑或爬走,但兽群也冲着他们的伤口而去。就好像它们知道那样会造成最剧烈的疼痛,它们拽倒我们,咬我们。然后分出十几只变成一小群,扑向没有受伤的人。我们有些人企图逃跑,但没有注意到还有另一小群在埋伏。纳迪姆就是其中之一,他被一下子扑倒,六只动物开始咬他,我们什么都来不及做。然后其他动物也转向了我们。

斯普利亚:你是怎么逃掉的?

达曼尼斯:刚开始我也没逃掉。一只动物从我小腿上咬掉一块肉。我踢开它,然后尽我所能朝另一个方向逃跑。这时候其他船员都倒下了,我猜兽群认为食物已经够吃了,不需要来追我。我继续跑,直到那条腿软掉为止。

艾尔-玛斯瑞:你记得你主要朝哪个方向跑吗?北?南?

达曼尼斯:不知道。主要是南吧?我记得能看见太阳的时候它都在我右边,我记得我们是在早上着陆的。所以,南边?

艾尔-玛斯瑞:然后呢?

达曼尼斯:我休息了一会儿,但没有休息太久,因为我的腿开始疼了,我怕我会再也站不起来。我继续向南走,走了一阵——也许十分钟吧——我看见一条小溪。我记得在哪儿读到过,要是在森林里迷路就沿着溪水朝下游走,迟早会遇到其他人。于是我喝了几口水,清洗伤口,然后朝下游走。我走一段时间,休息几分钟,然后继续走。最后我终于走出森林,看见了你们的殖民点。我看见两个人在一片田地里。

斯普利亚:那是杨和他妻子。他们看见他走进他们的高粱地。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继续说。

达曼尼斯:我试着朝他们叫,挥舞胳膊,但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然后我就昏迷了,醒来时发现我在这儿,斯普利亚医生在看我的腿,所以我会才醒来。

艾尔-玛斯瑞:我能想象。

达曼尼斯:就是这些了,先生。我只知道这些。

艾尔-玛斯瑞:很好。谢谢你,马利克。

达曼尼斯:不客气,先生。现在可以给我打止痛针了吗?否则我要忍不住嚷嚷了。

斯普利亚:没问题,马利克。给我一分钟,让我和钱聊几句,然后就回来给你打针。

门打开,关上。

艾尔-玛斯瑞:好吧,至少我们知道他是怎么染上腐烂病的了,应该就是兽群的咬伤。

斯普利亚:就算不是因为咬伤,在溪水里清洗伤口也会染病。

艾尔-玛斯瑞:不能怪他,他不可能知道溪水里有大量的腐烂病细菌。

斯普利亚:相信我,我不怪他。哦,对了,他的血检结果出来了。

艾尔-玛斯瑞:坏消息?

斯普利亚:钱,别说得好像你在乎似的。

艾尔-玛斯瑞:你就直说吧。

斯普利亚:血液里有病菌。他还剩下二十四小时左右,败血症会让他从内向外烂成一团泥。

艾尔-玛斯瑞:我们没有足够的止痛药帮他熬过整段时间,奥列尔。我们现在会短缺止痛药就是因为这个。

斯普利亚:我知道。

艾尔-玛斯瑞:你必须想办法解决掉这个问题。

斯普利亚:等会儿我进去,先用足够的剂量让他昏睡。然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了。

艾尔-玛斯瑞:对不起,我只能让你这么做。

斯普利亚:我理解,钱。真的理解。我只是很确定,等我死了见到希波克拉底,他对我肯定会非常失望。

艾尔-玛斯瑞:他反正都是要死的,而且会死得很痛苦。拖延下去只是让他受苦。

斯普利亚: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看,玛格达回来了。

加纳斯:东向小队找到了装伊利晨星号船员的集装箱。

艾尔-玛斯瑞:结果怎么样?

加纳斯:所有人都死了。一个集装箱撞击地面,全体死亡。另一个看起来被兽群袭击而死。两个集装箱相距不到一公里,撞击而死的地点更向北一些。小组拍了照片,想做噩梦的话就看一看吧。

艾尔-玛斯瑞:没有其他的集装箱?

加纳斯:就算有,现在也还没找到。

艾尔-玛斯瑞:让他们继续找。把坐标发给其他小组,从撞击地点展开扇形搜索。

加纳斯:马利克怎么样?

斯普利亚:他的血液里有病菌。

加纳斯:天哪。

斯普利亚:新西雅图又一个完美的日子。

艾尔-玛斯瑞:你不妨这么想,应该不可能比现在更糟糕了。

加纳斯:别乌鸦嘴。

艾尔-玛斯瑞:谢谢你们,奥列尔,玛格达。要是找到了那批补给品——或者没有找到,我都会通知你们的。

斯普利亚:钱,谢谢你。

加纳斯:一个永远正确的混蛋。

斯普利亚:我们雇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加纳斯:知道归知道,但每天被人提醒还是有点受不了。

斯普利亚:没有他,我们大概早就死了。

加纳斯:每天被人提醒这个也同样让我受不了。

斯普利亚:来吧。咱们给马利克打止痛针。

加纳斯:钱有没有叫你打完止痛针后就送他上路?

斯普利亚:当然。

加纳斯:你会吗?

斯普利亚:不知道。

加纳斯:奥列尔,你是个正直的好人。真的,确实是。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会加入一个非法殖民点。

斯普利亚:随便你猜吧,玛格达。咱们进去。

加纳斯:好。

斯普利亚:还有,关掉那东西。无论我做什么,除了在我的良心上,我都不希望留下任何记录。

抄本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