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只需要脑袋

哈特·施密特走进亚本维大使在凤凰星空间站的临时办公室,早些时候她呼叫了他,此刻她却不在。施密特知道大使不在办公室不是他不能随叫随到的好借口,于是用手持终端搜索他老板的位置。三分钟后,他在一间观景休息室里走向大使。

“大使。”他说。

“施密特先生。”大使说,但没有转过身。施密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观景舱的落地窗,一艘受损严重的飞船悬浮在离空间站不远的太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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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号。”施密特说。

“说得好,施密特。”亚本维说,那语气无疑在说,你这个小职员在她的外交使团里成天说的都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施密特忍不住紧张地清了清喉咙。“今天早些时候我见到了涅瓦·巴雅。”他指的是克拉克号的副船长。“她说克拉克号前景不妙。我们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造成的损伤太严重了。修理它和订购新船的费用差不多。她猜上面很可能会决定拆毁克拉克号。”

“船员怎么办?”亚本维说。

“她没说。”施密特说,“她说船员会作为一个集体保留下来,至少暂时如此。殖民联盟有可能会调一艘新船指派给克拉克号的船员。要是真的决定拆毁这艘船,新船估计还是叫克拉克号。”施密特朝飞船的方向打个手势。

“嗯……”亚本维说,然后望着克拉克号,重新陷入沉默。

施密特不安地煎熬了几分钟,随即又清了清喉咙。“大使,你有事找我?”他说,提醒亚本维他还没走。

“你说克拉克号的船员还没有重新分配出去。”亚本维说,像是对话中并不存在刚才这段漫长的停顿。

“还没有。”施密特说。

“但我的队伍被分配出去了。”亚本维终于望向施密特,“至少大多数人是的。国务院向我保证说重新分配只是暂时的,其他任务有些空缺需要人员填补,但在这段时间内,我手上只剩下了两个人。他们把希拉里·德罗莱特和你留给我。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留下希拉里。她是我的助手。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拿走我队伍里的其他所有人,让他们去执行据说非常重要的任务,却留下你在这儿无所事事。”

“我想不出任何好答案,女士。”施密特只能这么说,否则就有可能让他的整个外交职业生涯遭遇难测的风险。

“嗯……”亚本维还是这么回答,然后转向克拉克号。

施密特以为这是让他告退的信号,于是转身走出观景舱,打算冲进最近的餐厅痛痛快快地喝一杯,但这时亚本维又开口了。

“你带着手持终端吗?”她问。

“带了,女士。”施密特说。

“打开看看。”亚本维说,“我们接到了新的命令。”

施密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持终端,手指一扫打开屏幕,待读列表里有一封新邮件在闪烁。“我们要加入与布拉人的谈判。”他读出命令。

“似乎是的。”亚本维说,“泽拉代理大使阑尾破裂,不得不退出谈判。按照通常的规程,她的助手应该顶上去继续谈判,但泽拉的谈判铺垫工作还没有正式开始,出于规程的原因,殖民联盟需要一个级别足够高的人领导这部分工作。所以找到了我们。”

“我们要接手谈判中的哪个部分?”施密特问。

“施密特,我叫你读命令不是没有原因的。”亚本维说。先前那种语气又回来了,她转身看着施密特。

“对不起,女士。”施密特连忙指着手持终端说,“我还没读到那一段。”

亚本维皱皱眉头,但还是把她对施密特的评语憋在了脑海里。“我们与布拉人星球的贸易和旅游的细节。”她说,“多少艘飞船,飞船的吨位,允许多少人类到访布拉迪和他们的殖民星球,等等等等。”

“我们做过这种事情。”施密特说,“应该没有问题。”

“你收到的命令里少说了一个小插曲。”亚本维说。施密特从手持终端上抬起头。“布拉人有一颗名叫旺忒吉的殖民星球。它是种族联合体命令未结盟种族不得继续殖民前布拉人占领的最后几颗行星之一。他们还没有送殖民者去旺忒吉,因为他们不知道种族联合体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然后呢?”施密特问。

“三天前,殖民防卫军接到了一架来自旺忒吉的跃迁无人机,无人机上携带着紧急求救信息。”亚本维说。

一颗没有正式居民的布拉人星球为什么要向殖民防卫军发送紧急求救信息?施密特险些问出口,但他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这种问题会让大使认为他比她想象中还要愚蠢。他尝试自己解答问题。

过了几秒钟,他想到了答案。“一个非法殖民点。”他说。

“对,”亚本维说,“一个非法殖民点,布拉人似乎并不知道它的存在。”

“我们没有通知他们?”施密特问。

“还没有。”亚本维说,“防卫军要先派一艘船去看看。”

“我们派飞船去布拉人领土查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人类殖民点的情况?”施密特用怀疑的语气说,“大使,这是个非常糟糕的主意——”

“当然是个坏主意!”亚本维怒道,“施密特,别再说我已经知道的事情了。”

“对不起。”施密特说。

“我们在谈判中有两重任务。”亚本维说,“讨论贸易和旅游的各种权责细节。我们还必须拖延时间,让图宾根号有充足的时间赶到旺忒吉并拔除那个非法殖民点——或者清理他们的尸体。”

“但不告诉布拉人。”施密特说。他尽可能用礼貌冲淡语气里的怀疑。

“上头的想法是既然布拉人现在不知道这件事,那也没有必要让他们知道。”亚本维说,“就算他们知道了,非法殖民者也会在酿成外交问题前被带走。”

“前提是布拉人会放任一艘殖民防卫军飞船在他们的星球逗留。”施密特说。

“上头的想法是图宾根号会在布拉人发现之前溜掉。”亚本维说。

施密特想说这依然是个坏主意,但忍住没有说出口。“你说去这颗殖民星球的是图宾根号。”他说。

“对。”亚本维说,“怎么了?”

施密特打开手持终端,在邮件队列里找了一会儿。“几天前,哈利·威尔逊被派往图宾根号。”他说,把手持终端的屏幕转向大使,让她看威尔逊发送给他的消息,“船上的防卫军小队在布林德尔失去了他们的系统工程师。哈利被调去参加他们目前的行动。看来就是这个任务了,对吧?”

“我的又一个组员被抓壮丁了。”亚本维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任务小组里有我们的人是件好事。”施密特说,“你知道这次我们手上有一把坏牌,女士,哈利至少能告诉我们这把牌有多坏。”

“向你的防卫军朋友打听正在执行的军事行动?施密特,你是不是很想尝尝子弹的滋味?”亚本维说。

“说来也是。”施密特说。

亚本维沉吟片刻,最后说:“我不认为你应该冒着被逮住的风险去做这种事。”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女士。”施密特说,转身准备离开。

“施密特。”亚本维说。

“什么事,女士?”施密特说。

“早些时候我说他们只把你留给我,言下之意是你基本上没什么用处,你听懂了吗?”亚本维说。

“当然,女士。”施密特隔了一秒钟说。

“我猜也是。”亚本维说,“现在请证明我想错了。”她转身继续望着克拉克号。

我的天,哈利,施密特心想。希望这会儿你的日子比我好过一点。

图宾根号的交通艇像石块砸进土坝似的落入大气层,引起高热和震颤,交通艇里的防卫军士兵觉得他们变成了玻璃瓶中的几个塑料小球。

“好得很。”哈利·威尔逊中尉随口说。然后转向同为中尉的希瑟·李,她是这个排的指挥官。“真是有意思,空气这种东西感觉起来也能这么颠簸。”

李耸耸肩。“我们有挽具。”她说,“再说这也不是社交拜访。”

“我知道。”威尔逊说。交通艇又是一阵颤抖。“不过我从来都不喜欢任务的这个部分。除此之外,你知道的,还有开枪、杀人、被开枪和被外星人吃掉。”

李似乎不为所动。“中尉,你有段时间没空降了,对吧?”

威尔逊点点头。“我在战斗部队待了一阵,然后转到研究单位,后来去外交使团担任技术顾问。这些工作不需要经常空降。平时的降落总是舒服又愉快。”

“就当是复习功课吧。”李说。交通艇又开始颤抖。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令人担忧的破裂声。

“太空,”威尔逊躺进他的挽具,“神奇的太空。”

“确实神奇,长官。”李身旁的士兵说。威尔逊不由自主地用脑伴查询他的身份,文字立刻出现在他的头部旁边,告诉威尔逊他在和艾尔伯特·杰斐逊列兵交谈。威尔逊望向排长李,李看见他的视线,微不可查地耸耸肩,像是在说,他是新来的。

“我是在讽刺挖苦,列兵。”威尔逊说。

“我知道,长官。”杰斐逊说,“但我是认真的。太空非常神奇。所有这些,都很了不起。”

“呃,除了冰冷的真空,还有难以忍耐的死亡和寂静。”威尔逊说。

“死亡?”杰斐逊微笑道,“请原谅,中尉,但死亡是我在地球上等待的事情。长官,你知道三个月前我在干什么吗?”

“我猜是变老吧。”威尔逊说。

“我挂在透析器上,祈祷我能活到七十五岁生日。”杰斐逊说,“我已经做过一次移植,医院不肯再给我做第二次,因为他们知道我很快就要离开。挂透析器更便宜。我险些没活下来。但最后我还是熬到了七十五岁,然后加入防卫军,一周后,哈,新身体,新生命,新职业。太空就是这么了不起。”

交通艇又撞进一个空气泡,这次翻了个身,驾驶员好不容易才把飞船正过来。“但有个小问题,你很可能必须要开始杀生,”威尔逊对杰斐逊说,“或者被杀。或者从天上掉下去。你现在是士兵了。士兵有士兵的职业风险。”

“等价交换。”杰斐逊说。

“没错。”威尔逊说,“第一次出任务?”

“对,长官。”杰斐逊说。

“我很想知道明年今天你会有什么感觉。”威尔逊说。

杰斐逊咧嘴笑道:“我觉得你是‘半个杯子空了’的那种悲观人格。”

“更像‘半个杯子空了而且还被人倒满了毒药’的那种悲观人格。”

“对,长官。”杰斐逊说。

李忽然点点头,但不是对杰斐逊或威尔逊,而是因为脑伴收到的新消息。“两分钟后落地。”她说,“救火队。”士兵分成四个小组站好,“威尔逊,你跟我走。”威尔逊点点头。

“知道吗,长官?我属于最后一批离开的。”一分钟后,杰斐逊对威尔逊说,交通艇徐徐落向着陆点。

“离开什么?”威尔逊说。他的心思不在对话上,他正在脑伴上复习任务描述。

“离开地球。”杰斐逊说,“我登上内罗毕豆秆的当天,那家伙带着外星舰队来到地球轨道。吓得所有人魂不附体。我们以为地球遭到了袭击,结果舰队开始广播有关殖民联盟的各种事情。”

“比方说殖民联盟蓄意用社会工程手段把地球打造成殖民者和士兵的养殖场?”威尔逊说。

杰斐逊轻轻哼了一声。“那就有点妄想狂了,你说呢,长官?我认为那家伙——”

“约翰·佩里。”威尔逊说。

“首先应该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会带领外星人舰队来到地球。总而言之,我的那艘运兵船是最后一批离开地球的运兵船之一。后面还有一两艘,但接下来我听说地球就停止向联盟输送士兵和殖民者了。据说他们想和殖民联盟重新讨论两者之间的关系。”

“考虑到方方面面,似乎并非没有道理。”威尔逊说。

随着发闷的轰隆一声,交通艇降落地面,陷入泥土。

“要我说,长官,我很感谢这位佩里在我离开后才来到地球。”杰斐逊说,“否则我还是个缺少肾脏的老头,这会儿多半已经半死不活了。太空里无论遇到什么都比这个强。”

交通艇的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入舱内——炎热,湿黏,饱含死亡和腐烂的气味。士兵纷纷呻吟,至少有一个人作呕。他们按照先前的分组依次出发。

威尔逊望向杰斐逊,这颗星球有多么难闻全都写在他的脸上。“希望你说得对。”威尔逊说,“不过按照这个味道说,咱们离死亡怕是没多远。”

他们走出交通艇,踏上新世界的土地。

布拉人的副使长得有点像狐猴——当然,所有的布拉人都有点像——戴着象征她在外交使团内的地位的珠宝护身符。人类无法读出她的名字,不过这种事也很常见,她坚持要亚本维和她的手下叫她“丁副使”。她和亚本维握手,通过挂在脖子上的翻译器说:“就政府事务而言,叫我‘丁副使’就可以了。”

“那么,热烈欢迎,丁副使。”亚本维说。

“谢谢,亚本维大使。”丁说,请亚本维、德罗莱特和威尔逊隔着会议桌在她和两名手下对面坐下,“我们很高兴见到您能在仓促之间赶来参加会议。没能见到卡特里娜·泽拉真是太可惜了,请代我问候她。”

“好的。”亚本维说着坐下。

“她破裂的‘阑尾’是什么?”丁问,也在对面坐下。

“是我们消化系统上的一个退化器官。”亚本维说,“有时候会发炎。假如医治不当,破裂有可能导致脓血症甚至死亡。”

“听起来很可怕。”丁说。

“发现得比较早,所以泽拉代理大使没有真正的危险。”亚本维说,“休养几天就会恢复健康。”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丁说,“真是有意思,这么一个小小的组件也能威胁整个机体的健康。”

“看来是这样。”亚本维说。

丁友好地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拿起助理放在她面前的手持终端。“好了,咱们开始吧?不能因为咱们而让大家的外交系统陷入停顿。”

殖民点边缘用手工打造的标牌写着“新西雅图”。就威尔逊所看见的,整个殖民点只有这个东西没有被焚毁。

“各组汇报情况。”李说。她附近只有她带领的这个小组,因此脑伴将声音转发出去。威尔逊打开自己脑袋里的公用频道。

“一组到。”组长布雷恩·吉文斯说,“什么都没发现,只有尸体和焚毁的板房。”

“二组到。”穆罕默德·艾哈迈德说,“情况相同。”

“三组到。”珍内特·莫尔雷说,“情况也相同。无论这儿发生了什么,都已经结束了。”另外三组人也报告了相同的情况。

“有人发现幸存者吗?”李问。回答陆续传来:目前没有。“继续找。”她说。

“我要去殖民点总部。”威尔逊说,“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李点点头,带着小组向前走。

“我以为我们已经停止殖民了。”杰斐逊对威尔逊说,他们走进殖民点,“外星人说我们殖民哪儿就把哪儿轰成气体。”

“不是‘外星人’,”威尔逊说,“是种族联合体,两者有区别。”

“区别在哪儿?”杰斐逊问。

“我们打过交道的外星种族有六百个左右。”威尔逊说,“其中三分之二在种族联合体内。剩下的和我们一样不结盟。”他绕过路中间的一具焦尸。

“这话是什么意思,长官?”杰斐逊问,他也绕过那具尸体,但多看了几秒钟。

“意思是他们和我们一样。”威尔逊说,“他们殖民哪儿,种族联合体也会把哪儿炸成碎片。”

“但这是一个殖民点。”杰斐逊将视线转向威尔逊,“我们的殖民点。”

“这是一个非法殖民点。”威尔逊说,“不受殖民联盟庇护,而且还在别人的星球上。”

“种族联合体的?”杰斐逊问。

威尔逊摇头道:“不,布拉人的。他们是另外一个外星种族。”他指着周围被焚毁的板房和窝棚说,“他们来到这儿,只能靠自己活下去。没有殖民联盟的支持,也没有军队的保护。”

“我们自己的殖民点不是这样。”杰斐逊说。

“对。”威尔逊说。

“长官,外星人会这么看吗?”杰斐逊问,“我指的是两种群体有所区别。”

“就算他们不这么看,我们反正也都是死路一条。”威尔逊说。他抬起头,看见他和杰斐逊已经被李甩开了。“快走,杰斐逊。”他小跑着追上排长。

两分钟后,威尔逊和李的小组来到一个部分倒塌的活动板房前。“我看就是这儿了,”李对威尔逊说,“我指的是总部。”

“你怎么知道?”威尔逊说。

“殖民点范围内最大的建筑物。”李说,“小镇集会肯定需要足够大的地方。”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威尔逊说,他望着板房,研究剩余建筑物的稳定性。他扭头望向李和小组成员。

“你先请,中尉。”李说。威尔逊叹了口气,拽开板房的门。

板房里有两具尸体和遍地狼藉。

“似乎被什么东西袭击了。”李踢了踢一具尸体。威尔逊望向杰斐逊,发现他在看尸体,脸色比刚才更绿了。

“你认为他们死了多久?”威尔逊问。

李耸耸肩。“肯定是在他们发送求援信号和我们赶到之间,所以不到一周。”

“非法殖民点从什么时候开始按时汇报了?”威尔逊说。

“中尉,上头叫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李说。她指了指杰斐逊,然后指着一具尸体说:“你,检查尸体,找身份芯片。殖民者有时候会植入芯片,以掌握每一个人的位置。”

“你要我翻开尸体看?”杰斐逊险些被吓住了。

“发信号,”李不耐烦地说,“用脑伴。芯片收到信号会有反应的。”

威尔逊离开聊得起劲的李和杰斐逊,走向板房深处。两具尸体在一片开阔的空间内,他觉得李的直觉没有错,那里就是殖民点的集会场所。继续向深处走,他看见了一组格子间和一个封闭的小房间。

格子间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但小房间从外面看似乎还算完好。威尔逊希望殖民点的电脑和通讯设备就在这个房间里。

房间的门锁着。威尔逊抓住门把手试了几次,然后研究了一会儿门板的另一侧。他取出多用途工具组合成撬棒,三两下拔掉固定铰链的钉子。他卸下房门,望向房间里。

所有的设备都被砸得粉碎。

“该死。”威尔逊自言自语道,但还是走进房间,寻找能够回收的物品。

“找到什么了吗?”几分钟后,李来到门口。

“要是谁喜欢拼图,肯定会玩得很开心。”威尔逊说。他直起腰,朝设备的残骸打个手势。

“看来没什么用得上的东西了。”李说。

“是啊。”威尔逊说,弯腰捡起一块碎片拿给李看,“这东西应该是记忆核心,但被砸得毫无用处了。不过我还是会带回去试试能不能读出数据,但我觉得希望不大。”

“也许殖民者的电脑或手持设备上会有信息。”李说,“我让我的人收集一下。”

“好的。”威尔逊说,“但所有数据都通过中央服务器交换,被破坏前说不定已经抹掉了所有信息。”

“不像是在打斗中被摧毁的。”李说。

威尔逊摇摇头,指着遍地碎片说:“房间上着锁。板房的这个部分也没有其他损伤。我觉得毁坏是有目的有步骤的。破坏者不希望其他人得到这里存储的数据。”

“但你说门是锁着的。”李说,“摧毁这地方的人没有花时间查看电脑。”

“是啊,”威尔逊说,他望向李,“你呢?有没有确定尸体的身份?”

“杰斐逊搞清楚他应该怎么做之后很快就找到了。”李说,“玛蒂娜和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按照这里的情形看,我猜他们是电脑管理员。我命令各组也检查其他的尸体,确定他们的身份。”

“除了姓名还有什么吗?”威尔逊问。

“最基础的生物识别数据。”李说,“我接通图宾根号,在舰载数据库里查询,但什么都没有找到。不过我本来就觉得不会有,除非他们凑巧是防卫军的退役士兵。”

“只是又一次非常不明智的殖民尝试,只是另外两个傻瓜。”威尔逊说。

“外面还有大约一百五十个傻瓜。”李说。

“所以殖民联盟才睿智得无以复加。”威尔逊说。李嗤之以鼻。

房间外隐约传来某人作呕的声音。李扭头去看。“哦,看,是杰斐逊。”她说,“他吐了。”

威尔逊起身张望。“他坚持得比我想象中久一点。”他说。

“他那些热情洋溢的屁话逼得大家都快疯了。”李说。

“毕竟是新人。”威尔逊说。

“希望能改掉他的坏毛病,”李说,“否则会被其他人掐死的。”

威尔逊不禁微笑,然后在遍地狼藉中走向杰斐逊。

“对不起,长官。”他说。他跪在已故的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身边,一旁有一摊呕吐物。这个救火队的另外两名成员都溜到了其他地方去。

“你待在两具半腐烂半被啃食的尸体旁边,”威尔逊说,“呕吐是非常正常的反应。”

“随你怎么说。”杰斐逊说。

“我说的是实话。”威尔逊说,“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险些失禁。呕吐是小意思。”

“谢谢,长官。”杰斐逊说。

威尔逊拍了拍杰斐逊的后背,望向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的尸体。尸体惨不忍睹,全身浮肿,躯干被食腐动物吃掉了很大一块。威尔逊从他站立的角度能看见尸体消化系统被吃剩下的部分。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威尔逊皱眉道:“那是什么?”

“你说什么,长官?”杰斐逊问。

威尔逊没有理会他,而是弯腰仔细查看,过了一会儿,他伸出胳膊,将戴着手套的手伸进伊万诺维奇的胃部。

杰斐逊再次作呕,没有吐出任何东西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威尔逊的手,被血污覆盖的掌心里有个闪闪发亮的小东西。威尔逊用另一只手拈起那个东西,对着亮光仔细端详。

“那是什么?”杰斐逊问。

“一张数据卡。”威尔逊说。

“为什么会在他的胃里?”杰斐逊问。

“不知道。”威尔逊说,他扭头喊道,“李!”

“怎么了?”李在板房的另一头喊道。

“让你的人立刻找一台能运行的手持终端拿给我。”他说,“我要能装数据卡的型号。”

没多久,威尔逊把数据卡插进一台手持终端,然后用脑伴连接电脑。

“他为什么要吞下一张数据卡?”李望着威尔逊说。

“他想确保数据不落入敌人的手里。”威尔逊说,同时遍历数据卡上的文件目录树。

“所以他摧毁了电脑和通讯设备。”李说。

“你先让我集中精神做手上的事情,我很快就能给你更详细的答案。”威尔逊说。李安静下来,有点生气。威尔逊没有理会,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数据上。

几分钟后,威尔逊睁开眼睛,望向伊万诺维奇,眼神里饱含诧异。

李注意到了。“怎么了?”她说,“发生什么了?”

威尔逊茫然地看了一眼李,然后继续望着伊万诺维奇,接着望向玛蒂娜·伊万诺维奇的尸体。

“威尔逊?”李说。

“我看我们最好把他们的尸体带回去。”威尔逊说。

“为什么?”李望向尸体。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告诉你。”威尔逊说,“我猜你的密级不足。”

李生气地望向威尔逊。

“不是针对你个人的。”威尔逊安慰道,“我很确定我的密级同样不足。”

李并不满意,扭头望着伊万诺维奇夫妇的尸体。“你要我们把这些东西带回图宾根号。”

“不需要全带回去。”威尔逊说。

“什么意思?”李说。

“不需要带完整的尸体。”威尔逊说,“头部就足够了。”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亚本维在谈判间隙对施密特说。两人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喝着施密特端来的茶。

“感觉到了什么,女士?”施密特说。

亚本维叹息道:“施密特,要是你不希望我继续认为你对我来说毫无用处,那你就别总是表现得这么没用好吗?”她说。

施密特点点头。“好吧。”他说,“丁副使不太对劲。”

“没错。”亚本维说,“说说看哪儿不对劲。”

“我不确定。”施密特说。他看见亚本维的表情,不容分说地抬起手。亚本维吃了一惊,沉默下来。“对不起,”施密特连忙说,“我说我不确定只是不确定她不对劲的原因,但我知道结果是什么。她忙着在谈判中应付我们。我们从她那里得到了太多想要的东西。感觉她就像一枚橡皮图章。”

“对。”亚本维说,“我想知道原因。”

“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擅长谈判。”施密特说。

“布拉人特地把协议中的这些部分挑出来详细讨论,”亚本维说,“说明它们对布拉人来说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布拉人在谈判中也不以容易让步而出名。我不认为他们会派一个不擅长谈判的人来负责商议这些事情。”

“你对丁这个人有什么了解?”施密特问。

“希拉里没有找到她的任何资料。”亚本维说,“殖民联盟的外交任务档案集中在外交官的首脑而非次要角色上。我让她继续深挖,但估计不会有多少结果。那么,你有什么建议?”

施密特内心小小地吃了一惊,因为亚本维真的在询问他的看法。他说:“继续做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我们正在从她那里得到我们想得到的条件。目前我们担心的是会不会进展太快,在图宾根号完成任务前就结束了谈判。”

“我可以找个理由暂停谈判,等到明天再继续。”亚本维说,“我可以请布拉人给我们一点时间研究某些特定的事情。这种事没什么难度。”

“好的。”施密特说。

“说到图宾根号,你的朋友有什么消息吗?”亚本维问。

“我发了一条加密信息,用下一架飞往图宾根号的跃迁无人机送给他。”施密特说。

“你不该信任我们的加密算法。”亚本维说。

“我当然不。”施密特向她保证,“但考虑到这次任务的敏感性,我觉得直接发不加密的信息就太可疑了。信息本身完全是废话,但里面有一句是这样的‘就像那次在凤凰星空间站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亚本维说。

“差不多就是在说‘说点有意思的事情给我听听’。”施密特说,“他会明白的。”

“你不想解释一下你们俩为什么会自己搞出一套暗号的吗?”亚本维说,“弥补小时候没有玩够的遗憾?”

“呃。”施密特有点难堪地说,“反正自然而然就有了呗。”

“是吗?”亚本维说。

“哈利想知道我有没有在谈判中惹怒你,于是想出用这个办法告诉我他有兴趣知道其中的细节。”施密特飞快地说,心虚地转开视线。

“你真的这么害怕我吗,施密特?”亚本维过了一会儿说。

“我不会说‘害怕’,”施密特说,“我会说我对您的工作方法抱着一份美好的崇敬之情。”

“呵呵,说得好。”亚本维说,“不过就此刻而言,你战战兢兢的马屁对我毫无用处,所以你就省省吧。”

“我尽量。”施密特说。

“有了你朋友的消息就通知我。”亚本维说,“我不知道丁副使在打什么主意,总之让我很紧张。我担心会不会牵涉到旺忒吉的非法殖民点。假如有关系,我想比其他人更早知道。”

“你要我做什么?”托麦克医生问。最后他们还是带走了伊万诺维奇夫妇的完整尸体,两具尸体此刻躺在两张验尸台上。托麦克医生是真正的职业人士,对腐尸的样子和气味都毫不在意,她生气的是威尔逊中尉居然不打招呼就把两具尸体送进她的医疗室。

“扫描他们的大脑。”威尔逊说,“我在寻找一些东西。”

“寻找什么?”托麦克问。

“找到了我就告诉你。”威尔逊说。

“对不起,我不是这么做事的。”托麦克说。她望向李中尉,士兵将尸体送进医疗室后都转身离开,只有她留了下来。“这家伙是谁?”她指着威尔逊问。

“暂时顶替米丘森的人。”李说,“我们从一个外交使团借他几天。他有个特别之处。”

“多特别?”托麦克问。

李朝威尔逊摆摆脑袋,威尔逊知道意思是叫他解释。

“我拥有最高密级,因此有权命令船上的任何一个人做我要他们做的事情。”威尔逊对托麦克说,“密级来自我的上一次任务,他们还没来得及取消。”

“我已经向奥古斯廷船长抱怨过了。”李说,“他说这事确实像一坨屎,但我们暂时也无能为力。下次发射跃迁无人机时他会正式投诉。但在此之前,你们只能照他说的做。”

“但为什么要用我的医疗室呢?”托麦克说。

“因为我想请你帮我扫描。”威尔逊朝塞在医疗室最里面的人体扫描仪摆摆头,“我维修过这种设备,也接受过使用培训。我自己操作也行,但有你帮忙就更好了。医生,我不想把你排斥在外。但要是我想找的东西确实不存在,那就让我的偏执妄想闷死在我心里好了。”

“假如确实存在呢?”托麦克问。

“那事情可就真的复杂了。”威尔逊说,“所以希望还是别找到比较好。”

托麦克扭头望向李,李耸耸肩。威尔逊明白其中的含义。就逗这个白痴开心呗,李在说。我们很快就能摆脱他了。好吧,他没什么意见。

托麦克走到最里面拉出扫描仪和反射板,然后回到放着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尸体的验尸台前。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扶起尸体的头部,把反射板垫在底下。

“视频信号送到哪儿?”威尔逊问。托麦克朝验尸台上方的显示器摆摆头,威尔逊打开显示器。“你准备好了就开始。”托麦克扶正扫描仪,打开电源,几秒钟后,她抬头望向显示器。

“这他妈是什么?”她愣了几秒钟,然后说。

“好极了。”威尔逊望着显示器说,“这个‘好极了’等于‘妈的,糟糕’。”

“怎么了?”李问,走过来想看清楚威尔逊和托麦克在看的东西。

“给你个提示。”威尔逊说,“我们的脑袋里都有这东西。”

“那是一台脑伴?”李指着屏幕问。

“一次就猜中了。”威尔逊说,凑近显示器,“看外形不太像我在防卫军研发部研究的版本。但不可能是别的东西。”

“这家伙是平民。”托麦克说,“他脑袋里为什么会有脑伴?”

“两种可能性。”威尔逊说,“第一,那不是脑伴,而是一个肿瘤,只不过形状凑巧特别像脑伴。第二,这位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并不是平民。两种可能性里有一种更接近现实。”

托麦克望向玛蒂娜·伊万诺维奇。“她呢?”她问。

“我猜坏事成双。”威尔逊说,“要看看吗?”

坏事确实成双。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托麦克关掉扫描仪。

威尔逊点点头。“我说过事情会变得很复杂。”

李望向他们两人。“我不明白。”

“这两个人看似是平民,我们却在他们的脑袋里发现了脑伴。”威尔逊说,“因此他们多半不是平民,也就是说这个非法殖民点很可能不是声称的自由殖民。现在我们知道殖民者为什么要捣毁所有电脑和记录了。”

“除了你在这家伙肚子里发现的数据卡。”李指着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说。

“我认为他吞下数据卡不是为了保留记录,”威尔逊说,“而是因为他们遭遇了灭顶之灾,他没时间用其他手段销毁它。”

“那张数据卡上有什么?”托麦克说。

“一组每日情况汇报。”威尔逊说。李闻言皱起眉头,显然不明白这有什么重要的。“数据卡上有什么数据并不重要,”威尔逊继续道,“重要的是数据用脑伴专有的格式保存。这个事实意味着有人在使用脑伴,而存在脑伴就说明这不是一个非法殖民点。”

“我们必须告诉奥古斯廷船长。”李说。

“他是船长。”托麦克说,“他多半已经知道了。”

“假如他知道,就不会允许我命令你们检查尸体了。”威尔逊说,“无论我的密级有多高都不行。不,我认为他会和我们一样吃惊。”

“所以我们要告诉他。”李说,“我们会告诉他的,对吧?”

“当然。”威尔逊说,“他会发射跃迁无人机报告我们得知的情况。我估计我们很快就会收到新命令,告诉我们这个任务的重点不再是救人了。”

“那会是什么?”李问。

“掩盖。”托麦克说,威尔逊点点头,“销毁能证明这不是非法殖民点的证据。”

“我们本来就要销毁所有证据。”李说。

“不止是地面上。”威尔逊指着伊万诺维奇夫妇的尸体说,“还要把这两具尸体——包括他们的脑伴——变成粉末。更不用说也要销毁我们刚发现的所有事情的记录,还有那张数据卡。假如他们是防卫军的现役士兵,我猜他们死后还要被降级,因为他们没有用霰弹枪轰碎自己的脑袋。”

李去找奥古斯廷船长报告情况,托麦克将尸体收起来。威尔逊无所事事地走向军官餐厅,想喝杯咖啡定定神。他打开脑伴的消息队列,发现有一条哈特·施密特的留言。威尔逊不禁微笑,准备尝一口施密特特有的神经质抱怨。他读到哈特说他被任命为亚本维大使的助手,前去参加与贝拉人的谈判,哈特说丁副使的性格就像他们那次在凤凰星空间站上遇到的另一个贝拉人。

“该死。”威尔逊说。哈特不可能是偶然把这个短语放进整句话的。

威尔逊思考了几分钟,然后嘟囔道:“管他的。”他撰写回信并加密,然后用脑伴拍摄一张咖啡的照片,用照片和加密回信创建了一张密码图寄给哈特,放进下次跃迁无人机携带的数据队列。李正在向奥古斯廷报告那个爆炸性消息,跃迁无人机肯定很快就会发射。

威尔逊不认为他随手把消息编码进咖啡照片的行为能逃脱监控。他只希望密码不要在哈特好好利用那条情报前被人破解。

“希望不需要太久。”威尔逊对咖啡说。咖啡沉默不语。威尔逊喝了几口,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那张数据卡里的资料调入脑伴。它们完全是殖民生活的平淡报告,但威尔逊已经发现了一些重要的情况,他不想遗漏其他有可能存在的线索。他不确定在收到销毁命令前他有没有时间仔细研究这些资料。

施密特不知道亚本维大使动用了什么关系来达到目标,但总之她做到了。此刻隔着会议桌坐在她和施密特对面的是安妮莎·罗达堡、丽兹·伊根上校和亚伯·里格尼上校。第一位是联盟与布拉人谈判的使团首领;第二位是殖民防卫军与国务院之间的联络人;至于第三位,虽说哈特不清楚他的确切职位,但见到他依然让哈特坐立不安。三个人冷冷地盯着亚本维,亚本维同样冷冷地盯着他们。没有人注意施密特,他对此毫无意见。

“你见到我们了,”伊根对亚本维说,“给你五分钟时间,然后你和罗达堡大使就必须回去继续谈判了,所以有什么急事就快点说吧。”

“关于旺忒吉的那个非法殖民点,你们没有完全说实话。”亚本维说。施密特注意到亚本维咬着每一个重音说话,她特别愤怒的时候就会这么说话,不知道会议桌前的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在于哪个方面?”伊根问。

“在于它根本不是非法殖民点,而是殖民防卫军的秘密前哨。”亚本维说。

房间里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罗达堡、伊根和里格尼好不容易才没有交换眼神。“我不是很清楚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伊根说。

“我们要把五分钟浪费在这种废话上吗,上校?”亚本维说,“还是说我们应该讨论一下这件事会对谈判带来什么影响?”

“完全不可能影响谈判——”罗达堡说。

“是吗?”亚本维打断她的话头。施密特注意到了罗达堡脸上的气恼,但从理论上说,她和亚本维在外交组织内的级别相同,因此她也无可奈何。“安妮莎,因为我很确定和我谈了一整天的布拉副使对这个所谓殖民点的了解远远超过我。我认为她正领着我走向绝境。等她把我推下去,我看整个谈判都会跟着我一起完蛋。要是我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在谈判中败下阵来,那我愿意接受。但假如我失败是因为我们自己人的错误,那就恕我不能低头了。”

始终保持沉默的里格尼上校转向施密特。“你的朋友哈利·威尔逊在图宾根号上,”他对施密特说,“我刚用脑伴查过,向你通风报信的就是他。”

施密特张开嘴正想说话,但亚本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光是这个动作本身就足以让施密特震惊得说不出话了。他不记得亚本维上次触碰他的身体是什么时候。“无论哈特和哈利·威尔逊做了什么,都是在我的命令下做的。”她说。

“你命令他和威尔逊刺探一个殖民防卫军任务的内部情报。”里格尼说。

“我提醒过他们,他们是外交人员,有义务帮助我达到我们的目标。”亚本维说。

“通过刺探殖民防卫军任务的情报。”里格尼重复道。

“我很欣赏你企图用无聊争论拖延时间的举动,里格尼上校,但咱们还是省省吧。”亚本维说,“我重复一遍:布拉人的一颗星球上驻扎了一批我方军人。我几乎可以确定与我们谈判的布拉人都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证明?”罗达堡重复道。

“没什么难的。”亚本维说,“再说我看得出谈判对手有没有诚意。”

“就这么简单?”罗达堡说,“凭你的感觉?老天在上,你在和一个外星种族打交道。他们的心理活动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根本不重要,因为事实上我们在这个外星种族的一颗星球上非法建立了军事哨站。”亚本维说,“要是我弄错了,我们不会有任何损失。但要是我没弄错,那我们就在拿整个谈判的成败冒险。”

“大使,你要我们做什么?”伊根问亚本维。

“我要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亚本维说,“布拉人有可能发现我们潜入他们领土拔除一个遭到袭击的非法殖民点,我去参加谈判的时候要考虑到这种事已经够糟糕了,但至少我还能想办法糊弄过去。可是,防卫军飞船前去协助一个秘密军事基地,这种事就恕我无能为力了。”

“不是秘密军事基地。”里格尼坐了起来。

这句话吸引了伊根的注意力。“亚伯,你真的要说实话?”她转向里格尼。

“丽兹,她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里格尼说,“我不认为告诉她前因后果会有什么坏处。”他转向亚本维说,“事实上,那确实是个非法殖民点。”

“一个有防卫军士兵的非法殖民点。”亚本维说,语气里的挖苦显而易见。

“对。”里格尼说,“自从种族联合体禁止我们和其他不结盟种族继续殖民后,我们一直在向非法殖民点安插防卫军士兵。其他殖民者并不知道。我们将他们的身体改造得和普通人一样,但保留了脑伴。他们记录数据,定期发送回来。我们招募有技术工作背景的防卫军成员执行这类任务,操纵殖民点的通讯系统的任务通常会落在他们手上。”

“为了什么?”亚本维问。

“我们想知道种族联合体对非法殖民点的反应。”里格尼说,“是视为威胁,与正式殖民点一视同仁,还是说独立于官方的殖民点——或者伪装成非法殖民点的殖民点——能变成一种手段,让我们继续扩展疆域,同时不和种族联合体发生冲突。”

“你们认为在一颗已经被其他种族占领的星球上殖民这种事很明智吗?”亚本维说。

里格尼摊了摊手。“挑选星球的不是我们。”他说,“我们只把人秘密安插进殖民点。”

“你们在旺忒吉上有多少人?”亚本维问。

“我们通常只安插两个人。”里格尼说,“大多数非法殖民点都很小。我们会在每五十个殖民者里安插一个人。”他转向施密特,“你的朋友威尔逊找到了几个?”

施密特望向亚本维,亚本维点点头。“两个,长官。”他说。

“听起来应该没错。”里格尼说。他靠了回去。

“我们该怎么办?”亚本维问。

“你这个‘我们’是‘你们’的意思吧?”里格尼说。

“对。”亚本维说。

“我们什么都不做。”伊根说,“布拉人没有向我们提起这件事。”

“我们也不会向他们提起这件事。”罗达堡说,“要是他们问起非法殖民点,我们说我们发现后就立刻派人去清除了——反应太快,没来得及请求允许,非常抱歉。他们问到的时候我们的飞船已经回来了。”

“要是他们发现殖民点有防卫军成员呢?”亚本维问。

里格尼指着施密特说:“他们在我们手上。两个都在。更准确地说,我们有他们的脑袋,而脑伴在脑袋里。”

亚本维瞪着对面的三个人。“你们在开玩笑,对吧?”她说,“布拉人没这么蠢。”

“没有人说他们蠢。”里格尼说,“但我们的情报认为布拉人不知道非法殖民点的存在,袭击殖民点的也不是他们。我们就按原来的步骤继续谈判下去。”

“要是他们直接问我呢?无论你认为多么不可能,他们就是问起了呢?”亚本维说。

“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了。”罗达堡说。

“咱们把话说清楚,你命令我对布拉人撒谎。”亚本维对罗达堡说。

“对。”罗达堡答道。

“你知道我认为这是个坏主意。”亚本维说。

罗达堡似乎被亚本维惹恼了,但开口的却是伊根。“大使,对这件事的命令来自比你我高得多的地方。”她说,“我们根本没有争辩的余地。”

“好吧。”亚本维说。她起身走出会议室,一个字都没再多说。

会议桌的另一侧,罗达堡、伊根和里格尼一起望向施密特。

“谢谢各位能来。”他说,企图微笑,但失败了。

哈利·威尔逊走进图宾根号的舰桥,杰克·奥古斯廷船长吃了一惊,和副船长还有其他船员一起抬起头来。威尔逊给了他们几秒钟,让他们的脑伴识别并标记他的身份,然后说,“我认为我们有麻烦了。”

威尔逊看得出奥古斯廷船长的内心正在交战,要不要因为他擅自闯进舰桥而收拾他一顿,船长在半秒钟后作出了决定。他说:“解释一下。”

“冰柜里有两具防卫军士兵的尸体。”威尔逊说。

“对,”奥古斯廷说,“那又怎样?”

“我认为底下应该还有一具。”威尔逊说。

“什么意思?”奥古斯廷说。

“我们找到了两名死亡的防卫军士兵,”威尔逊说,“我认为殖民点内还有一具尸体。我刚才在浏览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记录的数据。我发现数据以脑伴直接可读的格式存储,但有些文档并非来自瓦西里的脑伴。它们一部分来自玛蒂娜·伊万诺维奇,她用脑伴对脑伴的协议将文件转发给瓦西里。但还有一部分来自一个叫德鲁·塔尔福特的男人。他同样用脑伴对脑伴的协议向他们发送文档。”

“我们的人正在底下辨认尸体的身份。”奥古斯廷说,“他们会找到他的。”

“他们已经找到他了。”威尔逊说,“我已经查到了结果,否则也不会来打扰你。”

“既然已经找到了,那还有什么问题?”图宾根号的副船长塞莱娜·袁问。

“没有找到他完整的尸体。”威尔逊说,“缺少头部。”

“我猜有很多殖民者缺少肢体或部分躯干,”奥古斯廷说,“他们遭到了袭击,而且是一周之前,食腐动物已经来拜访过了。”

“很多尸体残缺不全。”威尔逊赞同道,然后通过脑伴向奥古斯廷和袁发送了一张照片,“但他们失去的身体部分与身体分离的地方都没有这么光滑。”

奥古斯廷和袁仔细查看照片,过了一会儿,奥古斯廷说:“没有人发现那个头部。”

“对,”威尔逊说,“我命令他们仔细搜寻了两个小时。也有其他尸体失去了头部,但那些头部都在不远处被找到,或者断口参差不齐。他的头部不在尸体附近。到处都找不到。”

“也许是被动物叼走了。”袁猜测道。

“有可能。”威尔逊说,“但另一方面,一名防卫军士兵的头部被干净利落地切掉,而且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我认为假设它被动物藏了起来恐怕不够明智。”

“你认为它被袭击殖民点的凶手带走了。”奥古斯廷说。

“对。”威尔逊说,“既然说到这个问题,我认为告诉我们说布拉人不知道殖民点存在的人肯定弄错了。我认为布拉人不但知道,而且就是他们袭击了营地。就算他们不知道,我打赌袭击者也会把那个头部送给布拉人,因为能够证明防卫军出现在他们星球上的证据只怕非常值钱。”

“但他们怎么可能知道那里有防卫军的人呢?”袁说,“连我们都不知道。”

“就目前而言,我认为他们以前知不知道已经无所谓了,”威尔逊说,“有所谓的是他们现在知道。假如他们已经知道了——”

“那么他们也会知道我们来了。”奥古斯廷说。

“没错。”威尔逊说,“假如是这样,那么殖民联盟此刻最大的外交问题就不是那个殖民点了,而是我们。”

奥古斯廷已经不再理会威尔逊,而是忙着联络地面人员,命令他们迅速撤离。

一半人员才回到船上,六艘布拉战舰就跃迁来到旺忒吉星域,将已经预热完毕的武器瞄准图宾根号。

亚本维与丁副使的谈判还在继续,施密特听见副使的手持终端发出悦耳的叮咚一声。丁表示抱歉,然后拿起终端,读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消息,露出布拉人的笑容。

“好消息?”亚本维问。

“应该是。”丁说,放下手持终端。她转向助手,凑近他的耳朵,悄声说了几句话。助手起身,走出会议室。

“非常抱歉,但有些事情我也想放进咱们的协议里讨论,但材料暂时不在手边。”丁说,“我让助手去拿了,希望你们不介意稍等片刻。”

“完全不介意。”亚本维说。

“谢谢。”丁说,“亚本维大使,我认为你和我已经奠定了良好的亲善关系。真希望我遇到的每一个谈判对手都能像你这么令人愉快和好说话。”

“谢谢。”亚本维说,“我们已经有足够多的难题需要解决了,不该再在商议中增加不必要的冲突。”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丁说。她背后的门开了,她的助手走进会议室,拿着一个中等尺寸的匣子,他把匣子放在会议桌上。“希望这份共识现在能够帮助我们。”

“这是什么?”亚本维指着匣子问。

“大使,你还记得昨天我们谈到了泽拉大使的阑尾吗?”丁没有理会亚本维的问题。

“嗯,当然记得。”亚本维说。

“我当时对你说,真是有意思,这么一个小小的组件也能威胁整个机体的健康。”丁说。

“是的。”亚本维盯着匣子说。

“那么你就会理解我现在要说的话了,在这个远离殖民联盟和布拉人谈判主场的小房间里,你即将告诉我的答案会直接影响整个谈判进程。”丁说,“我申请得到了这个任务,考虑到我们谈判的重点正是双方人员访问彼此星球的权责,因此我认为我很适合向你们提出质疑。前面我只是在等待我方得到我们需要的全部情报。”

亚本维微笑道:“非常抱歉,丁副使,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相信事情并非如此,亚本维大使,”丁说,“请告诉我,殖民防卫军为什么会出现在旺忒吉。”

“你说什么?”亚本维说。

“请告诉我,殖民防卫军为什么会出现在旺忒吉。”丁说。

施密特望向他的老板,他看见她的脖子和体态顿时绷紧,希望不熟悉人类身体语言的外星种族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我不是殖民防卫军的成员,因此我不认为我有资格解释他们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的理由。”亚本维说,“但我认识防卫军的一些人,这个问题最好交给他们回答。”

“大使,你这么搪塞真是巧妙得令人愉快。”丁说,“换了我是你,我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了。但是,非常抱歉,我希望你能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请告诉我,殖民防卫军为什么会出现在旺忒吉。”

“我什么都没法告诉你。”亚本维说,摊开双手,做出爱莫能助的手势。

“‘没法’这个模棱两可的词语用得非常有技巧。”丁说,“是因为你不知道所以没法告诉我?还是因为你被禁止开口而没法告诉我?也许是我问得不好,大使。我问得不够严密。让我再试一次。这个问题你可以用‘是’或‘否’来回答。不,我坚持你必须用‘是’或‘否’来回答。亚本维大使,你知道有殖民防卫军出现在旺忒吉吗?”

“丁副使——”亚本维说。

“亚本维大使,”丁的语气轻快但咄咄逼人,“假如我无法得到‘是’或‘否’的答案,那么非常抱歉,我就不得不中断这次会谈了。假如我中断会谈,那么我的上级就会中断他们的会谈。整个谈判就会因为你无法回答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而失败。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那么,最后一次:你知道有殖民防卫军出现在旺忒吉吗?”

“不,”亚本维说,“我不知道。”

丁露出布拉人的笑容,摊开双手,做了个非常像人类的动作,像是在说:“你看,简单吧?”她说:“这就是我需要的,大使,回答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谢谢。非常抱歉,我在咱们的商议中增加了不必要的冲突。如我所说,我认为我们已经奠定了良好的亲善关系。”

施密特看见亚本维的脖子和肩膀放松下来。“谢谢你的道歉,但并不必要。我只想尽快结束咱们的谈判。”

“哦,已经结束了。”丁说着站起来。亚本维和施密特连忙跟着起身。“从你对我撒谎的那一刻,谈判就结束了。”

“我对你撒谎的那一刻?”亚本维说。

“对,就是刚才。”丁说,“请记住,亚本维大使,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你的上级命令你对我撒谎。我和足够多的人类谈判过,看得出被命令撒谎的人是什么样子。但不管怎么说,你都对我撒了谎,那是一个测试,看你会不会撒谎。结果是你撒谎了。”

“丁副使,我向你保证,无论你认为我知道什么,我的行为都不该影响谈判大局——”亚本维说。

丁举起手。“我向你保证,亚本维大使,你们的人和我们的人不会结束谈判。”她说,“但我们谈判的内容却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她指着匣子说,“现在,我们要谈的是这个。”

“匣子里是什么?”亚本维问。

“礼物。”丁说,“算是礼物吧。更确切地说,我们在把曾经属于殖民防卫军的东西还给你们。事实上有两样东西,一样在另一样里。我们考虑过要不要从第一样东西里取出第二样,但转念一想,你们——我指的是人类,不是你这个人——会争辩说第二样东西并非来自第一样东西。因此,我们认为最好还是按照原样还给你们。”

“你说得太模糊了。”亚本维说。

“对,”丁说,“也许是因为我不想破坏这份惊喜。要是你愿意,不妨打开看一看。”

“我猜我最好还是不看为妙。”亚本维说。

“随便你。”丁说,“不过,希望你能帮个忙,给你的上级带一个我的上级的口信。”

“什么口信?”亚本维问。

“他们打开匣子后告诉他们,等下次再见面,谈判的主题就会变成殖民防卫军非法入侵我方领土了。”丁说,“不仅仅是旺忒吉上的非法定居点,还有目前由我方扣留的一艘战舰。我记得好像叫图宾根号。”

“你们袭击了图宾根号?”施密特脱口而出,立刻后悔不迭。

“不,”丁转向施密特,觉得很好笑,“我们只是不允许它离开。船员最后还是会交给你们的。相信在我们在下一轮谈判中会商定赎回战舰的代价。”她转向亚本维,“亚本维大使,这句话你也转告你的上级吧。”

亚本维点点头。

丁微笑着收起手持终端。“那么,再见了,亚本维大使,施密特先生。希望你们下次参加的谈判会愉快一些。”她离开房间,助手紧随其后。匣子留在桌子上。

亚本维和施密特望着匣子,谁也没有动手打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