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克拉克号的故事

“那么,科洛马船长。”国务院代理次长杰美·马切耶夫斯基说,“不是每一位星舰船长都会蓄意把飞船开到导弹的飞行路径上去的。”

索菲亚·科洛马船长咬紧牙关,险些碾碎自己的臼齿。有关她在丹纳瓦星系的行为的最后一轮问询,她设想过好几种场景,这句开场白却不在其中。

科洛马的脑海里,各种各样的回答一闪而过,绝大多数对自己的职业生涯的前景都非常不利。几秒钟后,她终于找到了一条能用的。“你手上有我对这个事件的完整报告,长官。”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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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当然。”马切耶夫斯基说,抬起手指了指国务院舰队指挥官兰斯·布洛德和防卫军联络人伊丽莎白·伊根。这三个人组成了最后一轮问询的委员会。“我们有你完整的报告。我们还有副船长贝拉中校、亚本维大使和防卫军驻克拉克号代表哈利·威尔逊的报告。”

“我们也有格洛克船坞长的报告。”布洛德说,“简述了导弹对克拉克号的损伤。我必须告诉你,她很敬佩你,她说你能把克拉克号开回凤凰星空间站就是个奇迹。按理说飞船应该在加速驶往跃迁点的时候因为材料疲劳而裂成两半。”

“她还说克拉克号的损伤过于严重,维修需要花费的时间超过了新建一艘罗伯逊级外交飞船的时间。”马切耶夫斯基说,“花销恐怕也更大。”

“还有被你拿去冒险的许多条生命。”伊根说,“你的船员的生命。与乌切人谈判的外交使团的生命。加起来超过三百人。”

“我尽可能减小了风险。”科洛马说。留给我制订计划的时间还不到三十秒,她心想,但没有说出口。

“是的。”伊根说,“我读了你的报告。你的行为没有引起死亡,但还是有人受伤,其中数人受了威胁生命的重伤。”

你们还想要我怎么做?科洛马很想对问询委员会咆哮。克拉克号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丹纳瓦星系。克拉克号上的外交人员在最后一分钟被选中,前去接替负责与乌切人谈判的外交使团——他们神秘失踪,很可能已经死亡。克拉克号抵达丹纳瓦星系后,发现了用来偷袭乌切人的陷阱,陷阱使用的是偷来的殖民联盟导弹,事后看起来会像是人类偷袭了前来谈判的外星人。哈利·威尔逊——科洛马想到他就忍不住要质疑有关方面的选人眼光——用克拉克号的交通艇当诱饵,引爆了除一枚导弹之外的所有导弹,交通艇被击毁,他也险些丧命。乌切人恰好在这个时刻抵达,科洛马别无选择,只好用克拉克号去挡最后一枚导弹,否则它就会击中乌切人的飞船,引发殖民联盟目前无力应付的一场战争。

你们还想要我怎么做?科洛马再次在脑海里问。她当然不会问出口,她承担不了对问询委员会说这种话的代价。他们肯定会告诉她答案,答案肯定和她的反应不一样。

于是她说:“对,有人受伤。”

“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伊根说。

“对,”科洛马说,“完全可以避免,只需要让那枚导弹,一枚殖民联盟的歌鹰7系列导弹,击中乌切人飞船就行了,他们对遭遇突袭毫无准备。导弹就算无法摧毁他们的飞船,恐怕也会打残它,造成大量人员受伤,甚至包括几十人死亡。这么做似乎不怎么符合我方的利益。”

“没有人怀疑你的行为帮助乌切人避免了可观的损失,也帮助殖民联盟避免了令人不安的外交事故。”马切耶夫斯基说。

“但克拉克号的问题依然存在。”布洛德说。

“我完全明白克拉克号的问题。”科洛马说,“那是我的飞船。”

“不再是了。”布洛德说。

“你说什么?”科洛马问。她用指甲掐住掌心,否则就会冲到房间的另一头,揪住布洛德的衣领。

“你被解除了克拉克号指挥官的职务。”布洛德说,“最终的决定是拆毁这艘飞船。指挥权已经移交给负责拆船的船坞人员。这是回收废船的标准流程,船长,不是你的行为引起的后果。”

“好的,长官。”科洛马说,内心深感怀疑,“我接下来去哪儿呢?我的僚属和船员怎么办?”

“科洛马船长,这也是这次问询的目的之一。”伊根说,冷冷地瞪了一眼布洛德,“非常可惜,你不得不在这次会谈中以这种方式得知你的飞船的结局。但既然现在你知道了,就该明白我们目前要决定的不是我们怎么看待你过去的行为,而是你未来的去向问题。你理解两者之间的区别吗?”

“非常抱歉,女士,我不完全理解。”科洛马说。她浑身冒出冷汗,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没有飞船的光杆船长,也就是说根本算不上船长了。她的身体想颤抖,想甩掉全身上下的阴冷感觉。但她不敢。

“那就这样理解吧,现在你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帮助我们逐个步骤地理解你的行为。”伊根说,“我们看过你的报告,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们想更清楚地看到原因。”

“你们知道原因。”科洛马脱口而出,但立刻就后悔了,“我那么做是为了阻止一场战争。”

“我们都同意你阻止了一场战争。”马切耶夫斯基说,“但我们必须确定你这么做的理由是否能让你有资格继续指挥飞船。”

“我明白了。”科洛马说。她不会在声音中承认自己的挫折感。

“那就好。”马切耶夫斯基说,“那么,咱们从你让导弹击中自己的飞船的决定开始谈吧。请一秒一秒拆开说,谢谢。”

克拉克号和所有的大型飞船一样,都不直接停泊在凤凰星空间站上。它与空间站隔开一段距离,停在空间站的维修区域。科洛马站在维修运输舱的边缘,望着船员坐进即将驶向克拉克号的工作交通艇,他们会拆下飞船上还有价值或还能回收的部件,然后将船壳分割为方便运输的板材,重复利用在其他地方:另一艘飞船,某个空间站的框架,武器系统,甚至是打包剩菜的铝箔。科洛马想到用克拉克号的皮肤包裹吃剩下的牛排,忍不住笑了笑,但笑容转瞬即逝。

她不得不承认,在过去的几周之内,她越来越擅长让自己陷入抑郁。

科洛马从眼角看见有人走向她,不需要转身就知道那是她的副船长涅瓦·巴雅。巴雅走路时有点瘸,她说那是她小时候骑马受伤的结果,但最直接的好处就是只要她走向你,你就绝对不会认错来者的身份。就算巴雅蒙住脑袋,科洛马也会认出她来。

“来最后看一眼克拉克号?”巴雅问科洛马。

“不。”科洛马答道,巴雅好奇地望着她。“她已经不是克拉克号了。上面决定让她退役的时候就去掉了她的名字。她现在只是CUDS-RC-1181。等她被拆得七零八落就连编号都没有了。”

“克拉克号的名字怎么办?”巴雅问。

“重新利用。”科洛马说,“迟早会有另一艘飞船得到这个名字。除非上面认为它太不吉利,决定让它永远退出使用。”

巴雅点点头,然后指着飞船说:“无论叫不叫克拉克号,她依然是你的飞船。”

“是啊,”科洛马说,“曾经是。”

两人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望着几艘交通艇飞向她们往日的坐舰。

“有没有什么消息?”过了一会儿,科洛马问巴雅。

“我们还在待命。”巴雅答,“所有人。你、我、克拉克号的全部高级船员。有些普通船员被调去填补其他飞船的空缺,但高级船员几乎都没动,中尉以上的一个也没调走。”

科洛马点点头。调动船员一般会通过她下令,但从规则上说,他们已经不是她的船员,而她也不是他们的船长了。巴雅在国务院高层有一些朋友,更确切地说,她有一些朋友是国务院高层的副手或助理——反正从情报的角度来说都一样。“知道为什么重要人员都还在吗?”

“上面还在调查丹纳瓦事件的前后经过。”巴雅说。

“对,但在船员中只包括你、我和马科斯·巴斯奎斯。”科洛马说,巴斯奎斯是克拉克号的轮机长,“而马科斯受到的调查远远不如你和我。”

“让我们留在附近大概更方便吧。”巴雅说,“但还有一个小疑点。”

“怎么说?”科洛马问。

“克拉克号上的外交使团也没有被正式重新分配出去。”巴雅说,“有些成员暂时调去参加已经存在的使团或正在进行的谈判,但都不是永久性的。”

“你从哪儿听说的?”科洛马问。

“哈特·施密特。”巴雅说,“他和亚本维大使上周加入了我们和布拉人的谈判。”

科洛马忍不住皱起眉头。殖民联盟与布拉人谈得很不好,因为殖民防卫军在布拉人未开发的一颗殖民星球上设立了秘密基地,派飞船前去疏散时被布拉人逮个正着——据说如此。无论亚本维与施密特和这次失败有什么关系,总之对他们都不是好事。

“所以咱们被卡在这儿了。”科洛马说。

“似乎是的。”巴雅说,“至少你没有被孤立,女士。”

科洛马闻言大笑。“没有被孤立,但肯定在受惩罚。”

“真是搞不清楚我们为什么会受到惩罚。”巴雅说,“我们在最后一刻被拖去执行一个外交任务,我们发现了陷阱,没有让陷阱捕到猎物。而且一个人都没死。更不用说我们成功完成了和乌切人的谈判。他们该给我们发奖章才对。”

科洛马指着曾经是克拉克号的飞船说:“也许他们特别喜欢这艘飞船。”

巴雅微笑道:“似乎不太可能。”

“为什么?”科洛马说,“我就很喜欢。”

“船长,你作了正确的决定。”巴雅正色道,“我是这么对调查员说的。亚本维大使和威尔逊中尉也是这么说的。要是他们看不到这一点,那就让他们去死吧。”

“谢谢,涅瓦。”科洛马说,“你肯这么说真是太好了。等我们被派去开拖船的时候,千万记得你这么说过。”

“还有比开拖船更糟糕的可能性呢。”巴雅说。

科洛马正要回答,她的手持终端忽然响了。她打开消息列表,阅读新收到的邮件。看完之后,她关掉屏幕,收起手持终端,重新将视线投向曾经叫克拉克号的飞船。

巴雅盯着船长看了几秒钟。“你这是要憋死我吗?”她最后说。

“你刚才不是说有比开拖船更糟糕的可能性吗?”科洛马对她的副船长说。

“这是我刚才说的倒数第二句话,所以我当然记得。”巴雅说,“怎么了?”

“我们刚刚接到了这么一个任务。”科洛马说。

“这艘船是波切斯特号。”亚伯·里格尼上校说,“服役的头三十年叫这个名字,当时它是防卫军的一艘汉普夏级护卫舰,然后转给国务院,重新命名为巴兰坦号——为了纪念以前的一位老国务卿。它以信使飞船和补给船的身份又服役了二十年。去年正式退役。”

科洛马、里格尼和巴雅站在舰桥上,望着一排又一排沉寂的监视器。舱内的空气稀薄而冰冷,很适合一艘没有船员也没有存在目标的飞船。“有什么紧迫的理由要让它退役吗?”她问。

“除了老旧?没有。”里格尼说,“她状态良好。非常好,等你们把她开动起来就会看见有多好。她只是上了年纪。这艘飞船跑的里程太多,登上她会显得像是在故意为难你们。”

“嗯……”科洛马说。

“但这只是视角问题而已,对吧?”里格尼飞快地绕过了他无意间投向科洛马的毒舌,“假如你是太空航行的新手,没拥有过自己的舰队,那么你我眼中的老旧和过时就会变得崭新和先进。我们想把这艘船卖给地球上的一些人,他们会把这宝贝儿视为他们迈向广阔宇宙的第一步。正适合他们的速度。”

“所以这就是我的任务。”科洛马说,“开着一艘寒酸的二手货去说服乡巴佬相信它是顶级的好东西。”

“我可不会这么说,船长。”里格尼说,“我们并不想蒙骗地球上的那些人。他们知道我们不会给他们最先进的技术产品,但他们也知道自己没受过训练,无法驾驶我们最先进的飞船。目前他们见过的太空航行科技仅限于在地球空间站附近活动的交通艇。在此之前,其他事情都是我们一手操办的。”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艘带安全轮的训练飞船。”科洛马说。

“我们更愿意说我们要给他们一件经典的技术产品,供他们学习和起步。”里格尼说,“你也知道,地球上的朋友现在对殖民联盟不怎么友好。”

科洛马点点头,这是普遍的共识,而且她也不责怪他们。假如她来自地球,发现殖民联盟把这颗星球视为士兵和殖民者的牧场,她恐怕会更加生气。

“你也许不知道,地球人不止在和我们谈判。”里格尼说,“种族联合体对他们非常热情。要是地球决定加入种族联合体,殖民联盟就会非常被动,而且不仅仅是因为殖民者和防卫军没了人头来源。这艘船是我们尝试拉拢他们的手段之一。”

“那为什么要卖给他们,长官?”巴雅问,“为什么不直接送给他们。”

“我们已经把各种各样的技术送给地球人了。”里格尼说,“我们不希望弄得像是我们在努力赎罪。再说地球上的各国政府还在怀疑我们。他们担心我们会留下特洛伊木马。让他们花钱买这艘飞船,他们反而会信任我们。不要问我这里面的心理过程。我只是在重复上头对我说的话。我们会按折旧价卖给他们,而且主要以物品方式付款。我记得这艘飞船换的大部分是饲料。”

“我们把飞船当敲门砖卖给地球人。”科洛马说。

里格尼朝科洛马挥挥手。“说得太好了。”他说,“现在再说说你和你的船员。你们很容易认为暂时调配你们开一艘退役飞船是在惩罚你们在丹纳瓦星系的行为。但事实上,科洛马船长,巴雅中校,我们在请求你们完成一个对殖民联盟来说非常重要的使命。你们的任务是尽量粉饰这艘飞船,让地球人觉得他们占了便宜,回答他们的问题,给他们留下对殖民联盟的良好印象。要是能做到这些,你们就帮了殖民联盟一个忙,一个非常大的忙。意味着你们往后的路会走得一帆风顺。”

“上校,我能得到你的保证吗?”科洛马问。

“不能。”里格尼说,“但这就是我想说的意思。卖掉飞船,你们根本不需要我的保证。”

“明白了。”科洛马说。

“很好。”里格尼说,“就这样吧。参观飞船,检查各种系统,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帮你们搞定,但必须加快速度。地球人的代表团两周后抵达,他们想看看这艘船有什么本事。为他们做好准备。为我们做好准备。”

“问题在这儿。”马科斯·巴斯奎斯指着引擎室的一组管道说。他的手下在翻新和维修设备,叮叮当当敲得震天响,他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

“马科斯,我看见的是几根管道。”科洛马说。

“你看见的是动力管道。”巴斯奎斯说。

“所以呢?”科洛马说。

“太空飞船上有两种引擎。”巴斯奎斯说,“有推动飞船在普通空间中行驶的传统引擎,还有在时空连续体上打洞的跃迁引擎。两种引擎共用同一个动力源,明白吗?现在我们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所以可以把传统引擎和跃迁引擎安装在同一个地方,但五十年前这堆狗屁东西装配起来的时候,两套引擎还必须分开安装。”他指着动力管道说,“这些管道从传统引擎向跃迁引擎输送能量。”

“好的,”科洛马说,“所以呢?”

“所以它们已经老化了,需要更换。”巴斯奎斯说。

“那就更换呗。”科洛马说。

巴斯奎斯摇头道:“要是这么简单我就不会来找你了。这种引擎设计是半个世纪前的东西。这艘船是同类舰艇中最后一艘还在服役的。我们找不到拥有相同引擎设计的飞船。这种引擎设计在十几年前就取消备品库存了。”

“找不到这种动力管道的备品,所以你无法更换。”科洛马说。

“对。”巴斯奎斯说。

“但动力管道现在还在使用。”科洛马说,“克拉克号上到处都是。”

“对,但没法应付这个级别的动力输出。”巴斯奎斯说,“把现行的标准管道装在这儿,就好像硬要把大丹犬塞进吉娃娃穿的小衣服里。”

科洛马不得不暂停片刻,想象巴斯奎斯打的比方是个什么场面。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些管道能撑到任务结束吗?我们只需要跃迁到罗斯星系再跃迁回来。”

“我可以用两种方式回答这个问题。”巴斯奎斯说,“第一种是说这些管道应该不会因为过载而破裂,摧毁飞船的这片区域,撕裂船壳,杀死船上的所有人,包括从地球来的尊贵访客在内。第二种是说假如你决定不更换它们,希望你不介意我远程遥控设备,比方说在凤凰星空间站上。”

“你有什么建议?”科洛马问。

“我们在出发前还剩下多少时间?”巴斯奎斯问。

“十二天。”科洛马说。

“两个选择。”巴斯奎斯说,“在防卫军和民间的船坞中搜寻同尺寸的管道,希望老化得不像这些管道这么严重,或者委托造船厂按规格制造一些,希望能够按时运到。”

“同时进行。”科洛马说。

“既拴腰带又系吊裤带,非常明智。”巴斯奎斯说,“现在你该带信给那个叫里格尼的家伙了,让他朝所有人嚷嚷,在时限前拿到可更换的零件,对吧?我希望能有几天时间测试,确保管道符合我们的要求。”

“下次开会的路上我一定告诉他。”科洛马说。

“所以我才喜欢为你工作,船长。”巴斯奎斯说,注意力转向手下的一名工程师,那家伙显然很欠骂。

里格尼答应找凤凰星空间站的防卫军造船厂的管道专家帮忙,请科洛马让巴斯奎斯把规格直接发送给他。科洛马微笑着结束和里格尼的通话。在调配资源和技术人员这方面,民间飞船和飞船船长的优先级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殖民防卫军——偶尔插队一次的感觉真不赖。

科洛马的下一次会议在飞船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召开,她要见的人是哈利·威尔逊中尉。

“船长,”威尔逊说,对她敬礼。

“为什么要这么做?”科洛马问他。她在会议桌前坐下。

“女士?”威尔逊放下手臂。

“为什么对我敬礼?”科洛马问,“你是殖民防卫军的人,我不是。你不需要向平民船长敬礼。”

“你的级别依然比我高。”威尔逊说。

“你在丹纳瓦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我记得你朝我挥舞你的保密级别,命令我交出我的交通艇。”科洛马说,“然后你毁掉了我的交通艇。”

“非常抱歉,女士。”威尔逊说,“在当时有这个必要。”

“你的保密等级还在吗?”科洛马问。

“还在。”威尔逊说,“看来他们忘记了给过我。反正在我手上也没啥坏处。我主要拿它查地球上的棒球比赛结果。”

“要是我没弄错,你之前被扣下当人质了,不久前才回来。”科洛马说。

“是的,女士。”威尔逊说,“和布拉人闹出了非常不幸的事情。我们抬头发现他们有六艘飞船准备把我们轰成碎片。在一组外交人员的努力下,布拉人释放了我们,亚本维大使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大概还在讨论赎金的问题。提前释放我们是为了表达善意。他们还有其他的筹码。”

“你似乎总会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科洛马说。

“我恐怕并不需要这种天赋。”威尔逊说。

“我有个任务想交给你。”科洛马说,“我正在整修这艘飞船,准备向一个地球代表团展示并出售它。我需要一个人担任他们在船上的向导和联络人。我希望这个人就是你。”

“你似乎有一整个外交使团的人可以做这种事。”威尔逊说,“我只是防卫军的一名技术专家。”

“你来自地球。”科洛马说,“我能动用的外交人员全都来自殖民联盟。我的任务是让这些人在飞船上和我们中间过得舒服愉快。我认为一个能说他们语言的人会很有用。”

“我不一定能说他们的语言。”威尔逊说,“地球上有几百种语言呢。”

“只是一种表达方式。”科洛马暴躁地说,取出手持终端,“我指的是一个和他们拥有相同历史的人,能够切中要害地向他们描述殖民联盟的优越性。你的技术背景会很有用,因为你可以向他们解释这艘飞船的各种细节,普通的外交人员做不到。另外,我拿到的文件说这些代表都来自美国或加拿大,所以我认为你确实能说他们的语言。”她的手指在手持终端上飞舞,“好了,我把他们的资料发给你了。”

“谢谢。”威尔逊说,“只要你用得上,我很乐意为你扮演这个角色。我很吃惊你居然能想到我。我非常确定我上了你的黑名单,船长。”

“过去是,”科洛马说,“现在也还是。但帮我这个忙,以后就不是了。”

“好的,女士。”威尔逊说。

“很好,我们谈完了。”科洛马说,“你可以走了。”

“谢谢。”威尔逊说,再次向科洛马敬礼。

“我说过了,不需要行礼。”科洛马对威尔逊说。

“你用飞船挡住了要去杀害一群外星人的导弹,帮助殖民联盟避免了一场注定要输的战争。”威尔逊说,“女士,这就值得我向你敬礼。”

科洛马向他还礼。威尔逊走出会议室。

巴斯奎斯在出发前一天拿到了他要的管道,但他对此并不怎么开心。“我们几乎没有时间安装,更别说测试了。”巴斯奎斯通过手持终端说,“而我没有足够的时间翻新这底下的工程系统。我们还在努力清除五十年前的工作区。你得向里格尼申请延期。”

“我已经申请过,他说过不行了。”科洛马说。她和巴雅还有威尔逊在交通艇机库的控制室里等待地球使节的到来。“他们给这些人安排的时间表很紧张。”

“要是咱们炸成一团烟花,他宝贵的时间表恐怕就没用了。”巴斯奎斯说。

“问题真有这么严重吗?”科洛马说。

手持终端的另一头沉默了半秒钟。“没有。”巴斯奎斯承认道,“我拆封的时候初步检测了吞吐量。应该撑得住。”

“我们飞到跃迁点需要三天的时间。”科洛马说,“你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检测管道。”

“最好还是在船坞做这些检测。”巴斯奎斯说。

“我当然赞成你的看法,马科斯,”科洛马说,“但说了算的不是我们。”

“好吧。”巴斯奎斯说,“我能在六小时内安装好这些鬼东西,然后在工程站再做几次测试。要是来得及,我明天用新软件更新工作站的系统。应该能得到更准确的读数。”

“好的。”科洛马说,“有情况就通知我。”她切断通话。

“有问题吗?”巴雅问她。

“除了巴斯奎斯又在犯疑心病,没有。”科洛马说。

“工程师有疑心病是好事。”巴雅说。

“我也喜欢他们这样。”科洛马说,“只要不是在我有其他事情的时候。”

“交通艇在二十公里外,正在减速。”威尔逊说,“我要抽气开门了。”

“交给你了。”科洛马说。威尔逊点点头,用脑伴直接向机库的控制系统下令。机库的通风系统隆隆抽气,储存起来以供重新释放。等机库内的空气足够稀薄了,威尔逊打开机库大门。交通艇已经静悄悄地悬浮在外面了。

“地球人来了。”威尔逊说。

交通艇着陆。威尔逊关闭机库大门,重新释放空气。气压恢复后,三个人走出控制室,等待交通艇打开舱门,乘客走出船舱。

在科洛马眼中,这些人并不怎么起眼:三男两女,全是中年人,外形和姿态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她介绍自己、巴雅和威尔逊;地球代表团的首领介绍他自己——他叫马龙·迪格——然后介绍代表团成员,在其中两个人的名字上卡了壳。“抱歉,”他说,“我们飞了很长时间。”

“哪儿的话。”科洛马说,“威尔逊中尉将担任你们在船上的联络人,他非常乐意带你们去你们的船舱。飞船上使用的是通用标准时间,我们会在明天早晨0530离开凤凰星空间站。在此之前,请好好休息,放松一下。无论需要什么,告诉威尔逊就行了。”

“能为各位效劳是我的荣幸。”威尔逊说,然后微笑道,“迪格先生,我的资料说您来自芝加哥。”

“没错。”迪格说。

“小熊还是白袜?”威尔逊问。

“还用问吗?”迪格说,“当然是小熊。”

“出于荣誉起见,我不得不告诉你我是白袜的忠实拥护者。”威尔逊说,“希望不会引起外交事故。”

迪格微笑道:“我看这次就算特例,不追究了。”

“我们在谈棒球。”威尔逊注意到科洛马介于困惑和恼怒之间的表情,连忙解释道,“棒球在美国很受欢迎。他最喜欢的队伍和我最喜欢的队伍在同一个区域,因此互为敌手,经常打出激烈的对抗赛。”

“啊哈。”科洛马说。

“这儿不打棒球?”迪格问威尔逊。

“大多数不打。”威尔逊说,“殖民者来自世界各地。最接近的殖民者运动是板球。”

“简直是发疯。”迪格说。

“那还用说?”威尔逊说,打了个手势,领着地球代表团走出机库。迪格还在喋喋不休地说小熊队如何如何。

“刚才这是发生了什么?”过了一分钟,科洛马问巴雅。

“你不是说要一个能说他们语言的人吗?”巴雅提醒她。

“我以为我也会说他们的语言呢。”科洛马说。

“看来需要多研究一下熊宝宝了。”巴雅说。

旅程第一天,威尔逊带领访客参观飞船。见到地球代表团出现在舰桥上,科洛马并不怎么开心,但这趟旅程的重点就在于推销飞船,因此她尽可能地扮演了一位礼貌而专注的船长,除了回答有关飞船的无聊问题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回答问题的时候,她偶尔偷瞄威尔逊一眼,威尔逊似乎心事重重。

“怎么了?”科洛马问他,巴雅领着地球代表团去看生命支持系统和能量管理系统的界面了。

“什么?”威尔逊说。

“你有什么烦心事?”科洛马说。

“没什么。”威尔逊说,然后补充道,“回头告诉你,女士。”

科洛马正要追问下去,迪格和同伴已经回来了,威尔逊带着他们走向下一个景点。科洛马在心里记住要找威尔逊问个究竟,但很快在飞船的日常管理工作中忘记了这件事。

里格尼没有说错,这艘飞船虽然老旧,但状态良好。系统运行正常,偶尔的颠簸仅仅是因为她和其他船员都必须学习使用已经过时的系统。其中有些系统(比方说引擎室的那些)从来没有得到过更新,因为它们绑定的那些系统也从来没有更新过。其他系统在飞船军转民时被替换掉了,还有一些(例如武器系统)则被彻底拆除。总而言之,所有系统里最年轻的也超过了十五岁,比科洛马加入国务院舰队的时间还要长两年。幸运的是,防卫军和国务院都不是喜欢大改操纵界面的那种组织,因此就连五十年前的工程系统也很容易掌握,只是需要和老一辈的设计精神碰撞几次而已。

这艘飞船着实不赖,科洛马对自己说。地球人得到的不是一艘新飞船,但也不是一堆废铁。不过,科洛马也没兴奋到称之为经典型号的那个地步。

过了一段时间,科洛马的手持终端响了,呼叫她的是巴斯奎斯。“我们好像遇到问题了。”他说。

“什么样的问题?”科洛马问。

“我认为你最好下来一趟,让我面对面解释给你听的那种问题。”巴斯奎斯说。

“我试图在操作台上更新工程控制软件,但没有成功,因为五十年前的操作台硬件不兼容新软件。”巴斯奎斯把手持终端递给科洛马,“于是我换了个方向。我从控制台把软件下载到我的手持终端,创建了一个虚拟环境尝试运行。然后我在虚拟环境内更新软件,想提高系统的敏感度。然后我就看见了这个。”他指着手持终端屏幕给她看,屏幕上似乎是一段发光的管道。

科洛马仔细看了一会儿,她问:“要我看什么?”

“你看见的是通过我们刚安装的那段管道的能量流。”巴斯奎斯说,“这里,”他又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部分,点击一下以突出重点,“是能量流中的一个异常点。”

“说明了什么?”科洛马问。

“暂时什么都说明不了。”巴斯奎斯说,“我们只用了管道流通量的百分之十预热和测试跃迁引擎。这个异常点大概只占总能量流的万分之一。要是我不更新软件,就不可能发现。但问题是,我们有理由要保持能量流尽可能平稳——扰动会引起乱流,乱流有可能导致破裂。假如我们向管道输出更大的能量流,我无法保证那个扰动不会以几何甚至对数级别增大,然后——”

“然后管道破裂,我们就完蛋了。”科洛马说。

“风险非常小,但殖民联盟要你毫无缺陷地交付这艘飞船。”巴斯奎斯说,“这就是一个缺陷。一个潜在的缺陷。”

“你打算怎么办?”科洛马说。

“我打算拆掉那段管道,用扫描器仔细检查一下。”巴斯奎斯说,“搞清楚引起问题的到底是什么。假如是管道本身或内鞘上的小瑕疵,那我们在这儿就能修好。但假如是其他的……呃,我想不出还有什么除了瑕疵之外的可能性,但假如确实另有原因,那我们就必须搞清楚究竟是什么,还有我们应该怎么处理。”

“会影响我们的时间安排吗?”科洛马问。

“有可能,但应该不会。”巴斯奎斯说,“我有99.99%的信心确定那是我们能在这儿处理的小瑕疵。我的人需要九十分钟拆卸管道,六十分钟仔细扫描它,十分钟清除我们发现的瑕疵,再九十分钟安装回去和跑几个测试。要是一切按计划完成,我们可以加大能量输出,把时间赶回来。保证你不会错过跃迁。”

“那就别跟我唠叨了,快去做吧。”科洛马说。

“遵命,女士。”巴斯奎斯说,“完成后我立刻通知你。”

“很好。”科洛马说。她转过身,看见威尔逊正在走向她。“你不管你那帮客人了?”她对威尔逊说。

“没有不管,我让他们在军官休息室看录像,”他说,“然后去舰桥找你,巴雅说你在这儿。”

“怎么了?”科洛马说。

“我们这些地球朋友。”威尔逊说,“我很确定他们不是从地球来的。至少不是最近来的。”

“你的怀疑建立在一支棒球队上?”涅瓦·巴雅不敢相信她的耳朵。科洛马命令巴雅来会议室找她和威尔逊,威尔逊又重复了一遍他的推测。

“不是随便哪支棒球队,而是小熊队。”威尔逊说,摊开双手表示无可奈何,“听我说,你们首先必须明白一些事情。在职业体育的整个历史上,小熊队都象征着彻底的失败。地球上的职棒冠军赛名叫世界系列大赛,小熊队上次夺冠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没有一个活人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遥远得没有一个活人认识哪个活人见过他们夺冠。我们说的是接连几百年的可耻败绩。”

“然后呢?”巴雅说。

“然后两年前小熊队夺冠了。”威尔逊说,他朝科洛马点点头,“我曾经对科洛马船长开玩笑说我用我的保密等级查看棒球比赛的结果。呃,不是骗你的,我确实在看。我喜欢和家乡保持联系。昨天迪格说他是小熊队的球迷,我查询了一下小熊队从我离开地球到现在的各赛季战果。身为白袜队的球迷,我想嘲笑一下他支持的球队的连年失败。结果我发现小熊队已经打破了魔咒。”

巴雅茫然地望着威尔逊。

“两年前,小熊队胜了一百零一场,”威尔逊继续道,“他们一百多年来从没拿到过这么好的成绩。整个夺冠过程中只输了一场,在地区系列赛中横扫我支持的白袜队。在世界系列赛的第四场中,一个叫豪尔赫·阿拉曼萨的小伙子投出了二十世纪以来世界系列赛中的第一场完美比赛。”

巴雅望向船长。“我不懂这种运动。”她说,“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威尔逊说,“假如你是小熊队的球迷,过去两年内哪怕只在地球上待过一天,就绝对不可能不向其他球迷提起小熊队的夺冠。我说我支持白袜队的时候,迪格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向我炫耀小熊队的胜利。他绝对不可能不这么做。”

“也许他这个球迷不够狂热?”巴雅说。

“假如他来自芝加哥,那就不可能不记住这件事。”威尔逊说,“我们昨晚聊了很多棒球的话题,我很确定他很热爱这项运动。但我也承认你有可能是正确的,他或者不是狂热球迷,或者太讲礼貌,不愿提起小熊队走出了长达几百年的低潮期。于是我就试探了一下。”

“你怎么试探的?”巴雅问。

“我谈到小熊队是在职业体育中浪费人生的终极象征,”威尔逊说,“我用这种话刺激了迪格将近十分钟。他居然承认我没说错。他根本不知道小熊队已经夺冠。他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殖民联盟依然在封锁来自地球的消息。他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他或者在殖民星球长大,或者是退役并殖民的防卫军士兵。”

“代表团里的其他人呢?”巴雅问。

“我和他们每个人都聊过,在不经意间丢出有关地球生活的问题。”威尔逊说,“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和迪格一样,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地球上差不多十年内的事情。没有一个人说得出美国或加拿大人应该知道的一些事情,例如现任总统或首相的名字、流行音乐或娱乐节目的偶像、去年的重大新闻。去年有一个龙卷风袭击南卡罗来纳州,夷平了大半个查尔斯顿。他们中有个叫凯丽·拉夫林的女人自称来自查尔斯顿,但似乎完全不知道那场龙卷风。”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巴雅问。

“我们也想知道。”科洛马说,“我们在接待一个地球代表团,他们想从殖民联盟购买飞船。但假如他们不是地球人,那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他们打算用这艘飞船干什么?”

巴雅转向威尔逊。“你不该把他们单独留在那儿的。”她说。

“我请一名船员帮我盯着。”威尔逊说,“他们中要是有谁企图溜出去,船员就会立刻通知我。我同时也在追踪他们的手持终端,至少目前还没有人开始单独行动。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想单独溜走的迹象。”

“我们正在讨论里格尼上校知不知道。”科洛马说,“这个任务是他交给我们的。我觉得这场闹剧背后不太可能没有他的影子。”

“别太确定了。”威尔逊说,“殖民防卫军拥有鬼祟行事的漫长历史。我们和地球的关系搞得这么僵,这就是原因之一。也完全有可能是比里格尼级别高的某人瞒过了他。”

“但这件事还是说不通啊,”巴雅说,“无论是谁把冒牌的地球使节扔给我们,我们都不可能把飞船卖给地球上的任何人。这场闹剧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们也想知道。”威尔逊说,“我们有可能还没有掌握我们需要的所有情报。”

“告诉我,我们能在哪儿搞到更多的情报。”科洛马说,“我接受一切建议。”

科洛马的手持终端响了。巴斯奎斯呼叫他。“我们有个问题。”他说。

“是‘我觉得我们有可能会能量泄露’的那种问题吗?”科洛马问。

“不,是‘我操,我们要在冰冷黑暗的太空里死得惨不忍睹了’的那种问题。”巴斯奎斯说。

“我们马上下来。”科洛马说。

“哦,这下有意思了。”威尔逊望着指尖上那个针孔大的物体。他、科洛马、巴雅和巴斯奎斯在工程舱,身旁是一段管道和一堆用来检测管道的仪器。巴斯奎斯赶走了其他船员,船员隔着一段距离伸头探脑,想偷听他们的谈话。

“是个炸弹,对吧?”巴斯奎斯说。

“对,我认为是炸弹。”威尔逊说。

“这么大的炸弹能造成什么损伤?”科洛马说,“肉眼都快看不见了。”

“假如里面是反物质,就能造成很可怕的损伤。”威尔逊说,“那种东西不需要多大就能把飞船炸个翻天覆地。”

科洛马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微小的物体。“假如是反物质,它早该自己湮灭了。”

“未必。”威尔逊依然盯着那东西,“我在防卫军研发部工作的时候,有一个团队在研究弹丸尺寸的反物质容器。先制造一个悬浮能量场,然后用某种化合物包裹,这种化合物的角色就像电池,向能量场提供能源。等电量耗尽,能量场坍塌,反物质接触包裹物。轰隆。”

“他们成功了吗?”巴斯奎斯问。

“我离开之前?没有。”威尔逊望向巴斯奎斯,“但那些小伙子非常聪明。另外,我们也在反向工程分析从康苏人那儿偷来的最新科技,他们在武器方面领先我们几千年。我几年前就离开了那儿。”他的视线回到小物体上,“所以他们有的是时间完善这个小宝贝。”

“光靠这东西可炸不掉一整艘飞船。”巴雅说,“无论是不是反物质。”

威尔逊正要开口,巴斯奎斯抢先道:“不需要,”他说,“他们只需要炸破管道,剩下的就交给流经管道的能量了。妈的,甚至不需要炸破。只要它能撕裂管道内鞘,能量流的扰动就足以炸破管道了。”

“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爆炸会显得像是材料缺陷,而不是因为炸弹。”威尔逊说。

“对,”巴斯奎斯说,“就算黑匣子幸免于难,也只会记录管道破裂,而不是炸弹爆炸。”

“把引爆时间设置在跃迁之前,也就是你向跃迁引擎输送能量的时刻。”威尔逊说,“真是太聪明了。”

“里格尼说我们必须严格遵守时间表。”巴斯奎斯对科洛马说。

“等一等,你们认为炸弹是我们的人安装的,对不对?”巴雅问。

科洛马、威尔逊和巴斯奎斯陷入沉默。

“完全说不通啊,”巴雅气呼呼地说,“殖民联盟为什么要炸掉自己的飞船呢?根本没有道理。”

“殖民联盟会让冒牌地球人登上这艘飞船也同样说不通。”威尔逊指出,“但他们就在船上。”

“等一等,你说什么?”巴斯奎斯说,“那些外交人员不是地球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头说,马科斯。”科洛马说。巴斯奎斯沉默下去,思考情况的最新变化。科洛马转向威尔逊。“中尉,我接受一切建议。”

“我想不到任何答案。”威尔逊说,“我认为此刻我们谁都想不到任何答案。因此我建议我们换个办法寻找答案。”

科洛马思考片刻,然后说:“我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了。”

“一切准备就绪。”科洛马通过手持终端对威尔逊说。她的声音被导入脑伴,因此只有威尔逊能听见。威尔逊和冒牌地球人站在交通艇机库里,他望向控制室,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将视线转向地球人。

“我们已经见过交通艇机库了,你知道的,哈利。”马龙·迪格对威尔逊说,“而且是两次。”

“我要让你们换个全新的角度欣赏它,我向你保证,马龙。”威尔逊说。

“听起来很带劲。”迪格微笑道。

“稍等片刻就好。”威尔逊说,“但首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请讲。”迪格说。

“知道吗?直到现在,我乱喷小熊队喷得很开心。”威尔逊说。

“你要是不这么做,白袜队球迷俱乐部会开除你的。”迪格说。

“是啊,他们肯定会。”威尔逊说,“你看,要是小熊队真的拿到了世界系列赛冠军,不知道你会有什么感想?”

“你是说在我心脏病发作之前还是之后?”迪格说,“我大概会亲吻我见到的每一个女人吧。还有大部分男人。”

“马龙,小熊队在两年前已经夺冠了。”威尔逊说。

“什么?”迪格说。

“第四场横扫洋基队。系列赛最后一场,小熊队的投手投出了完美的比赛。小熊队在决赛前赢了一百零一场。马龙,小熊队现在是世界冠军。我以为你知道呢。”

科洛马望着马龙·迪格的表情,发现他的面部肌肉不怎么适合同时呈现两种情绪:听见小熊队夺冠的狂喜和被逮住撒谎的沮丧。看见一张脸企图同时做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这个奇观看得她窃喜不已。

“你从哪儿来,马龙?”威尔逊问。

“芝加哥啊。”迪格努力恢复镇定。

“上一个落脚地是哪儿?”威尔逊问。

“哈利,别闹了。”迪格说,“你发什么疯。”

威尔逊没有理会他,而是扭头对名叫凯丽·拉夫林的女人说:“去年,一场龙卷风径直闯进查尔斯顿,”他看着她的脸色变得惨白,“你肯定记得的。”

她无声地点点头。

“很好,”威尔逊说,“这个龙卷风叫什么名字?”

科洛马注意到拉夫林脸上已经写满了沮丧。

威尔逊扭头对迪格说:“做个交易,马龙。”他抬手指着控制室,迪格顺着他的胳膊望过去,看见科洛马船长在控制室里坐在操纵台前。“我给船长发信号,她会开始抽出机库的空气。这个过程一分钟后开始。不需要担心我,我属于殖民防卫军,一口气能憋十分钟,而且我的衣服底下还穿着战斗服,所以我不会有事。但你和你的朋友恐怕会痛苦地死于肺部崩溃,在真空中一口一口吐血。”

“你不能这么做。”迪格说,“我们是外交人员。”

“是吗?从哪儿来的?”威尔逊说,“因为肯定不是地球。”

“你确定吗?”迪格说,“假如你弄错了,请考虑一下地球发现你杀害了我们的后果。”

“嗯,好的。”威尔逊说,掏出一个小塑料盒,针尖炸弹放在盒子里的一团棉花上,“炸弹爆炸后你们反正要死,还会带我们一起上路。现在嘛,至少我们能活下去。马龙,最后一个机会。”

“哈利,我不能——”迪格说,威尔逊抬起手。

“随你便。”他说,朝科洛马点点头。科洛马启动抽气程序。空气被吸入存储罐的声音回荡在机库中。

“等一等!”迪格说。威尔逊朝科洛马打了个约定好的手势,同时用脑伴向她的手持终端发送“停止”消息。科洛马暂停抽气程序,等待他的信号。

马龙·迪格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汗流浃背,然后露出一丝苦笑。

“我确实从芝加哥来,但最近住在伊利星。我会交代我知道的全部情况,我向你保证。”他对威尔逊说,“哈利,但请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威尔逊问。

“小熊队夺冠,你不是在骗我吧?”迪格说。

“你们想要个解释。”凤凰星空间站,亚伯·里格尼上校坐在办公桌后对科洛马说。丽兹·伊根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里,眼睛盯着科洛马。

“我想把你扔出气密舱才是真的。”科洛马对里格尼说。她望向坐在旁边的伊根。“然后还有你。”她扭头盯着里格尼,“但现在我想先听一听你的解释。”

里格尼不禁微笑。“你应该还记得丹纳瓦,对吧?”他说,“防卫军的护卫舰波尔克号被摧毁,乌切人飞船被当作目标,你的飞船严重受损。”

“当然记得。”科洛马说。

“你肯定也知道我们最近和布拉人的事情,对吧?”伊根说,“他们的一颗殖民星球上有一个人类的非法殖民点,这个殖民点遭到袭击,事后发现其中潜伏了三名经过基因改造的防卫军成员。我们尝试回收这个殖民点的残骸时,布拉人的战舰包围了我方飞船,我们不得不赎回飞船和船员。”

“听威尔逊和亚本维大使的手下说过一些。”科洛马说。

“我想也是。”里格尼说,“我们怀疑在丹纳瓦伏击波尔克号和你们飞船的敌人从我们这儿搞到情报,得知布拉人领地内有那么一个非法殖民点,这就是我们的问题。”

“从殖民防卫军内部搞到情报?”科洛马问。

“或者从国务院内部。”伊根说,“或者双管齐下。”

“你们有个间谍。”科洛马说。

“更有可能是间谍们。”伊根说,“一个人很难同时刺探这么多次任务的情报。”

“我们需要想办法确定泄密点的位置,还有他们究竟知道多少事情。因此我们决定钓鱼,”里格尼说,“我们有一艘退役飞船,由于你用克拉克号堵了枪眼,所以我们有一组没有飞船的船员。似乎是个甩钓线的好机会,看看上钩的是什么货色。”

“你钓到了一颗炸弹,险些摧毁我的飞船,杀死所有船员和你那帮假地球人。”科洛马说。

“对。”伊根说,“但你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我们发现企图破坏你们飞船的人能接触到防卫军的秘密研究资料,发现他们能窃听防卫军频段的通讯,发现他们能出入防卫军的船坞和装配基地。我们得到了许多珍贵的情报,筛选后能够缩小疑似叛徒的人员范围,阻止这种事再次发生。挽回其他人的生命。”

“多么令人感动的陈词。”科洛马说,“我都快忘记我和我的船员还有你的手下险些死掉了。”

“那是我们不得不冒的风险。”里格尼说,“我们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们不知道泄密点究竟在哪里。我们也没有告诉我们的人。他们都是退役的防卫军战士,偶尔为我们出任务——就是绿皮人会过于显眼的那种任务。他们知道有可能会失去生命。”

“我们不知道。”科洛马说。

“我们想知道会不会有人尝试破坏这次任务。”里格尼说,“现在我们知道了,而且还比以前更了解这些人的行为方式了。船长,我不会为我们采取的行动道歉。我只能说我很遗憾,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我只能说我很高兴你们活了下来。”

科洛马沉思片刻。“接下来呢?”她最后说。

“什么意思?”伊根说。

“我没有任务。”科洛马说,“也没有飞船。我和我的船员被吊在半空中。”她指了指伊根,“我也不知道最后一轮问询如何决定了我的未来。”她又望向里格尼,“你说过要是我成功完成这次任务,我未来的道路就会一帆风顺。我不确定我算不算成功完成任务,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次任务,还有你的承诺是不是和你对我说过的其他话一样靠不住。”

里格尼和伊根交换了一个眼神。伊根点点头。“在我们看来,科洛马船长,这是一次成功的任务。”里格尼说。

“至于最后一轮问询,我们决定你在丹纳瓦的行为符合指挥管理和外交利益。”伊根说,“你得到了一次表彰,已经记入你的档案。恭喜。”

“谢谢。”科洛马有点不知所措。

“至于你的飞船。”里格尼说,“你似乎已经有一艘飞船了。它稍微有点旧,驻守这艘飞船会被视为条件艰苦,但换个角度看,一个条件艰苦的岗位总好过没有岗位。”

“你的船员已经习惯了这艘飞船。”伊根说,“国务院舰队也需要多一艘外交飞船。亚本维大使和她的人员有一系列的任务,却没有办法去履行职责。假如你要这艘船,那它就是你的了。假如你不要,它依然是你的。恭喜。”

“谢谢。”科洛马说,这次彻底不知所措了。

“不客气。”伊根说,“船长,你可以走了。”

“好的,女士。”科洛马说。

“还有,科洛马船长。”里格尼说。

“什么事,长官。”科洛马说。

“给她起个好名字。”说完,他转向伊根,两人开始讨论其他事情。科洛马自己走出他的办公室。

巴雅和威尔逊在门外等她。“如何?”巴雅问。

“我得到了一次表彰。”科洛马说,“还得到了一艘飞船。船员会待在一起。亚本维的队伍会回到船上。”

“我们得到了哪一艘飞船?”威尔逊问。

“就是我们现在这一艘。”科洛马说。

“一堆古老的废铜烂铁。”威尔逊说。

“嘴巴当心点,中尉。”科洛马说,“那是我的飞船,她有她的名字。她是克拉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