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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他们楼门口的台阶上等他。

“乔西还没有给你钥匙?”卢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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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普朝他伸出一只手,请他拉她起来。

“卢克,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根本没想要把他从你身边抢走。”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可我们已经不是幼儿园的孩子了。你们俩想怎么样都行,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别占去他全部的自由时间。已经两星期了,乔西什么事都没做,我的意思是除了上课以外——尽管在课堂上他也不怎么专心。我和他的未来是捆绑在一起的,再说我也不能一直扛着所有工作替他打掩护。”

“我以后会注意的。”霍普说,“你愿意接受我的晚餐邀请吗?”

卢克迟疑了一会儿,领着她朝汽车走去。

“我带你去看一个东西。”卢克说,“上车吧。”

这下轮到霍普迟疑了。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坐上车却发现他并没有要开车的意思。

“别担心,我不会把你拉进小树林的。”

“我压根就没这种担心。说吧!”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说着,卢克发动了汽车。

科迈罗载着他们驶离城市。当车驶入郊区时,霍普问卢克到底要带她去哪里。从出发时起,他就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到达目的地。

他在中心的入口处停下车来。霍普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她很想给乔西发一条短信。

“这里没有信号。”她有点担忧地说。

“对。这栋楼装有信号干扰器。方圆五百米以内,你别想跟任何人取得联系。”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卢克?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这是哪儿?”

“这里是未来。未来确实会让人感到害怕。”卢克转向她说。

“为什么呢?”

“请你想象一下,如果世界上所有善良的能人智士都聚集到这里,科研者、医生、艺术家、工匠、建筑师……来共同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让世间少一些残酷与不公,那么,实现这个愿望的首要条件是什么?”

“我不知道。难道是消除对乌托邦的顾虑?”

“不,首要条件是把他们保护起来,让他们能够在不受威胁的环境中工作。要给他们提供一个空间,从而避开政治、官僚、利益团体、游说团体,以及其他因为害怕既得利益受损而不愿改变现状的势力集团。”

“那么,这栋楼就是……”

“没错,中心就是这样一个独立自主、与世隔绝的地方,尤其是与当下的各种局限性相隔离。在这里工作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是否还有类似的中心存在;就算有,也不知道在哪里。这是一个安全问题。”

“有这么夸张吗?”霍普询问道。

“人们很难有开创性的想法,而且很容易在困难面前放弃努力。你以为我们是现在才发现温室效应的恶果的吗?早在十几年前,西方世界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但出于经济考虑,人们更关心眼前利益,而不是放眼长远。”

“你的看法是不是太偏激了一点?还是有很多好人在抵抗权势的。”

“我给你讲个小故事。三十年前,在我出生的那个小镇,很多婴儿都患上了一种奇怪的肺病。部分患儿不满一岁就夭折了,其他患儿则出现严重的呼吸困难症状。面对这场看似传染病的疫情,人们急遣了一位敢作敢为的乡村医生,去寻找引发这场疾病的病菌。这位医生利用手边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废寝忘食地工作。他到处寻找,水源、牛奶及其他食物,甚至连婴儿的奶瓶、尿布和衣柜都不放过,可始终一无所获。一天夜里,他沮丧地坐在人们腾给他的小屋前的台阶上抽烟。他已经很久没有沾过烟了,这第一口烟让他咳得像个肺痨病人。就是这根香烟为他指点了迷津。他买了一张小镇及其周边的地图,开始在上面画叉:蓝叉表示患病婴儿的住处,红叉表示夭折婴儿的住处。很快,所有的叉形成了两道圈,蓝圈的直径更大,把红圈包围在里面。”

“圆圈的中心是什么?”霍普问。

“是一家甲烷开发厂。因为掘地太深,原本埋藏在地下的一氧化碳气体被释放出来。这对成人不会造成影响,但却足以使婴儿窒息。”

“工厂后来被关闭了?”

“就在医生找出真相的两天后,人们在河中发现了他的尸体。官方说法是,他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跑去河里洗澡,结果淹死了。要知道,当时是十二月……工厂是那个小镇甚至大区12的经济命脉,大部分家庭都靠它维持生计。谁敢去找这个小镇的工人们谈转型、谈清洁能源,而前提条件是要他们放弃手中的饭碗呢?你瞧,发现问题是一回事,解决问题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当一部分人受益是以另一部分人受损为前提时,这就是为什么未来的规划往往会屈从于当下的限制。除非是在这栋楼里。现在的问题是,你愿不愿和我一起走进这栋楼,迈入这个未来。”

“这么说,乔西玩失踪的那些晚上,原来是来这里了?你们就是在这里策划阴谋的?”

“这里没有任何阴谋,你这么说很荒谬。”

“这只是一种说法而已!我很荣幸能受到你们的邀请。但在做出决定之前,我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是因为你们之间的关系吗?”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送我回学校去?这个地方让我感觉怪怪的。”

“不行,先进去看看再走。我大老远地跑来,可不只是为了说说而已。”卢克边说边解开车门锁,“你进去以后,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有任何想问的问题,你都先记在脑子里,出来后再问我。”

霍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中心望而却步,平时她都是十分果断和好奇的。但她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朝中心走去。

卢克紧跟在霍普身后。他把手按在指纹读取器上,然后趁开门时用力推了霍普一把。

霍普错愕地走进隔间,卢克示意她不要出声。绿灯亮起时,他们走出隔间,卢克在前面为霍普带路。

中心面积之大、现代化程度之高令霍普瞠目结舌。她站在走廊上,欣赏着两旁那些空间宽敞、设备齐全的实验室。在玻璃窗的另一端,那些忙碌的年轻人看上去跟她年纪相仿。在她右边,一小组人正对着一张电子图表热烈讨论;稍远处,两个年轻的研究员正在操纵一台仿真机器人。机器人的脸一看就知道是用乳胶做的,但它那双眼睛像真人般活灵活现。在她左边,四个年轻人正在摆弄一台奇怪的打印机。霍普想要开口,又被卢克的目光制止住。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吓了一大跳。

“从这个角度看,”弗兰奇说,“这好像是一台再普通不过的油墨打印机。可实际上,它根本就不是。我向来都认为,要赢得一个人的信任,你首先得充分地信任他。这一点我想你不会反驳,请跟我来。”

霍普没敢讨价还价。以前只在课堂上跟弗兰奇打过交道,现在如此近距离地接触,霍普很不习惯,教授的威严感仿佛也因此多了几分。她甚至觉得,他从近处看比从远处看更有风采。

弗兰奇走进实验室,来到研究员正在操纵的那台机器跟前。

“我同意,它看起来完全就像待在办公室角落里的破烂玩意儿。但它可不是用来在有光纸上打印漂亮图片的。”弗兰奇开了个玩笑,“待会儿你就会知道,它有多了不起。首先,它具有扫描功能,能直接扫描伤员身上的伤口,就像普通扫描机扫描文档一样。”

通过一块镶嵌在墙壁里的屏幕,霍普看到了弗兰奇所说的扫描功能实景演播。一个右臂三度烧伤的男人躺在病床上。在他身边,一名医生正用跟她眼前这台一模一样的机器为他扫描伤口。很快,伤口的三维立体图便出现在终端机上。等到影片播完后,弗兰奇继续说:

“这台机器会分析伤口,详细描述伤口的深度和受损组织的外形,包括骨组织、肌肉、血管、神经,当然还有上皮组织。这些数据被传入电脑,电脑对数据进行处理,再传回我们的打印机。你一定想问:既然这台打印机里没有油墨,那它装的是什么呢?实际上,它的每个‘墨盒’里都装满了我们事先从病人身上提取并培植增生的健康细胞。打印机把这些健康细胞打印在——或者说喷射在它们该去的地方,让它们不断复制增生,直到伤口修复为止。换句话说,我们在伤员的伤口处直接打印出不同的细胞组织。很了不起,不是吗?你看到的只是一台样机,但初步结果非常鼓舞人心。13你再看那边——”弗兰奇指向另一个房间,认真地说,“我们正在研究完整器官的三维立体打印问题。要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为找不到匹配的捐赠器官而死!我不是说以后可以在这间房子里打印出3D肾脏来,但在医院,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弗兰奇转向霍普,蓝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的双眸。他深吸了一口气,显得十分激动:

“在某些学生看来,我这个人太过狂妄——当然,我觉得你肯定不会这么认为——那全是因为我对这里的项目充满了激情。这栋楼有三万多平方米,你可以想象我们的研究领域有多么宽广。现在,卢克会送你回家,晚上你正好考虑一下,明天再告诉卢克是否愿意加入我们的团队。如果你的答案是否定的,虽然你已经知道了中心存在的原因,但我们相信你会守口如瓶。而且今晚我向你展示的也不是什么秘密。”

“那您没有向我展示的那些呢?”

“这个嘛,我亲爱的小姐,要等到你做出决定之后再说了。相信我,它们只会更加神奇。”

“你不想说说吗?”

“我在思考问题。”

“你和卢克的晚餐怎么样?”

“很好……冰箱里还有吃的吗?我饿死了!”

“啊?”乔西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想去厨房找霍普爱吃的东西,可冰箱里的存货令他失望。他只找到了两杯酸奶,一盘吃剩的水果沙拉。沙拉是昨天买的,也可能是前天。于是他改变主意,把沙拉倒进垃圾桶,转而翻找他囤的麦片和已经开封的巧克力。他把找到的东西全都装在一个托盘里,端进房间。霍普盘腿坐在床上,立马抓起麦片大口大口吃起来。

“你和卢克是怎么认识的?”

“你先把T恤穿上。男人本来就不能一心二用,你还光着胸脯,叫我怎么跟你说话?”

“你是不是有点太好色了?”

“是啊……忘了T恤的事。我和卢克的童年往事也可以再等等。”

乔西把霍普扑倒在枕头上,开始亲吻她。

“别闹了。”她嘟囔着从乔西的怀里挣脱出来,“我真的很想知道。”

她抓起乔西扔在床脚的衬衫,坏笑着穿上。

“我们是初中时认识的。这有什么关系吗?”

“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疯疯癫癫的。所以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

“我们多少都有点疯癫。正因为有了这个缺陷,才能散发出由内而外的光芒。”

“这么说的话,那他当时真的非常亮堂。卢克和我是邻居,从小在同一个街区长大。当地治安不好,天一黑就有打架斗殴事件发生。于是街区组建了许多治安小分队,我和卢克单独一组。”

“因为你很能打?”

“恰恰相反,这也是其他组都不想要我的原因。卢克在同龄人中算是长得高大的,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小弟,还学会了如何树立权威。我们一起干了不少傻事,直到一位教科学的老师拯救了我们。”

“当时你们多大?”

“十一岁。那位老师名叫卡岑贝格,大家都管他叫卡茨。他是一个满腔热血的人。多亏了他,我们才发现了另一个世界。这么说也不全对,我们其实早就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只是没发现它原来这么有趣。我父亲在一家电子配件厂工作,负责分拣零配件。卢克的父亲是个修理工,专门维修空调。也就是说,要我们长大了搞科研,就像要我们搞自己的表妹一样,搞不成。”

“为什么?你表妹小时候长得很丑吗?”

“她一直都很丑。是卡茨让我们爱上了阅读,他对我们的那份用心,激发了我们的求知欲。他真是一个有趣的人。不管是哪个季节,他都穿着一件有条纹的天鹅绒外套,颜色跟鹅粪差不多。我至今还想不通,一个那么儒雅的人,服装品位怎么会那么差。还有他的汽车,一辆老式达特桑,脏得叫人不敢靠近。他所有的东西都很老旧,奇怪的是,他的思想却很新潮。心血来潮时,他会在课后举办一场能把人笑死的仪式。他会向伟大的法师库达伊埃祷告,祈求他保护我们免遭一个邪恶教派的侵害。他把这个教派称为‘那不可能’派。他在我们耳边反复叮咛,说我们将来一定会遇见一大拨信奉这个教派的人。他请求我们永远别听信这类人的话,永远和这类人对着干,证明他们永远是错的。有一天,他带了一株小柠檬树来到课堂,决心要种出柠檬来。当然,他把这件事情搞得尽人皆知,大家都等着看他的笑话。因为在鲍德温,唯一能找到的柠檬就是超市里卖的从佛罗里达运来的那些。后来,他带我们搭建了一个小暖房,让我们见识了一种光线和太阳光差不多的灯——植物补光灯,这你知道吧?”

“不知道。我成功地挤入全国最好的理工大学之一,但我其实完全是个傻子。”

“对不起。于是,整整一个学期,我们都在照料那株柠檬树。八个月后,我们在校园里卖起了柠檬水。是他引领我们走上了科研的道路。一有时间,卢克和我就去父亲们乱七八糟的库房里偷盗零部件。我们纯粹是为了好玩,享受这个过程带给我们的刺激。有一天,我们实在是偷得太多,裤子撑得就像马裤。卡茨老师命令我们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我们不得不向他坦白‘宝藏’的来历。他答应不向父亲们告发我们,但前提条件是我们必须用这些偷来的零部件做成一样东西。于是,我和卢克开始组装、拼接这些零部件。我们的第一项发明是一台由旧空调改造的空气加湿器,当空气湿度降低到某个点时,它就会自动开机运行。很显然,加湿器的机身和探头都来自废弃配件堆……因此,它在前二十四小时内还算运行良好,可随后就在卢克父亲的库房里自燃起来。幸亏我们在场,及时把损失降到最低。后来,我们又在老师的掩护下,发明了一种遇雨就自动运行的汽车雨刮器。我们把它装在卢克父亲的汽车上,并做好了被骂个狗血淋头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事情与我们所预料的恰恰相反。第二天晚上,卢克的父亲在库房边等着我们,那一刻决定了我们的未来。他向我们表示祝贺,说我们的发明非常棒,只是市面上已经有了更完善的版本,而我们的雨刮器,光是启动装置就占用了他三分之一的风挡玻璃。他还说,下次我们再征用他的库房,就一定要制造出前所未有的东西来。至于那东西是什么他不关心,只要我们以后不必以修空调为生就行。卢克和我从他父亲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份企盼,也看到了一份寄托。卢克的父亲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我们不能令他失望。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们疯狂地学习,直到今天,我们还在搞一些不太寻常的玩意儿——当然,比那个智能雨刮器靠谱得多。”

“从在温室里培植柠檬树,到在硅板上培植神经细胞,你们还是大有进步的。”

“可以这么说。看来,卢克跟你谈过我们的项目了?”

“他甚至还带我参观了你们的秘密基地。我在那里碰到了弗兰奇,他比在课堂上更加神采飞扬。说实话,我本来是不打算加入你们的,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不知道情人之间是否也可以握手为盟,”霍普说着,伸出一只手,“但我的心意到了。”

“依我看,做爱才是情人间结义的必要之举。等等,虽然你参观了中心,但最终说服你的,是我讲的柠檬树的故事?”

“说服我的人不是你。我之所以改变主意,一小半是因为你那位穿天鹅绒外套的老师,一大半是因为卢克的父亲。”霍普边说边褪去衬衫。

第二天,霍普把卢克和乔西都叫到了咖啡馆,向他们公布自己的决定。她会加入项目,但不接受朗悦的资助,不与朗悦签署除了保密协议以外的任何协议,并保留随时退出项目的权利。其他条件是:为了维系友谊,她只在每周三和周末去乔西那儿过夜。乔西立马对这一条件提出反对意见,但霍普宣布反对无效。

当天晚上,三人一起去了城里的酒吧庆祝他们的神圣同盟。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霍普已经酩酊大醉,以至于需要乔西和卢克两个人架着她走。她违反了自己定下的规矩,在乔西那里过了夜。那是一个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