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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四日的晚上,城里到处张灯结彩,路灯上贴满了欢度国庆的夸张广告、餐厅菜谱和酒吧节目。但是,什么都比不过查理河畔的广场音乐会。它历来从晚上8点开始,两小时后又在一片喧嚣的鼓声中结束。鼓声预示着国庆庆典压轴好戏的到来:一场大型烟花表演,燃放地点在河中心的一艘大驳船上。

从中午开始,游客和当地居民已经穿梭在大街小巷中。商人与社会名流夹杂其间,他们大多穿着奇装异服,上面骄傲地彰显着星条旗,象征着这个从英国殖民统治下获得自由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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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西答应霍普,不会错过庆典的任何一分钟。于是6点刚到,他们就加入了逐渐把广场填满的人群。

电吉他的第一串音符在徐徐的晚风中奏响。打击乐和管弦乐极具冲击力的声浪盖过人群的喧嚣,赢得一片热烈的掌声。

四个好友站在广场比较靠前的位置,距离舞台只有几米远。

为了不让卢克落单,霍普把和子也叫上了。她暗自期待两人之间能擦出火花。和子跟卢克一样勤勉好学,一样沉默寡言。霍普并不认为只有互补的人才会彼此吸引。可乔西提醒霍普说,尽管人潮拥挤,卢克与和子之间还是保持着距离。

音乐会进行到一个钟头时,乔西凑到霍普身边,大声问:

“你会跳摇滚舞吗?”

“我的舞技跟我的厨艺水平差不多。”她大声回答。

“这不可能。”他大喊。

他牵着她的手,让她旋转一圈,然后又把她拉回身边。

“很容易。左脚稍稍后退,右脚原地不动。向左滑步,手臂与肩膀齐平,左、右、左;向右滑步,停顿一下,然后再来一次。我来领舞,你跟着我跳就好了。”

霍普开心地笑出声来,任凭乔西领着她翩翩起舞。她原本做好了出丑的准备,没想到自己竟然跳得还不错。乔西加快了速度,让她原地旋转一圈、两圈、三圈……霍普爆发出一串串摄人心魄的欢笑声。

“天旋地转了。”她试着放缓速度。

“正常,”乔西大喊,“摇滚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我敢肯定这不正常。”说完,她便晕倒在地上。

乔西赶紧跑过去,想把她扶起来,却发现她两眼翻白,浑身颤抖。

他试图让她恢复知觉,可是徒劳无功。他用双臂托着她,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在他们周围,人们还在尽情跳舞,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切,要从人海中脱身太难。他尽最大的气力,向站在舞台护栏旁边的救护人员呼叫,可音乐声盖过了他的嗓门。最后,站在他们前两排的卢克终于回过头来,同时一把抓住和子的手臂。

乔西一步步向前挪。霍普昏迷不醒,头向后仰着,这样抱着她,乔西很难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和子见状,顿时脑子一热。她一反常态,不由分说地推搡开人群,拉着卢克就往乔西那边挤。等他们挤到乔西身边时,卢克帮乔西抬着霍普的腿。

“抬高点!”和子大喊,“要把她抬到人群上方,好让大家明白。”

一名救护员发现了他们。他用对讲机下达指令,另外两名救护员很快赶来,为他们开路。

等他们终于通过舞台旁边的侧道解脱出来时,救护员把他们带到一辆正在等候的救护车边。

大家把霍普放在担架床上。医生给她戴上氧气面罩。霍普那张白得吓人的脸,这才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乔西也爬上车,车门在他身后关闭。救护车拉响了警报器。

和子从一名救护员那儿得知,霍普将被送往综合医院的急诊科。她抓起卢克的手,带他朝她的汽车跑去。

救护车的旋闪灯一路投下红蓝相间的灯光,霍普慢慢恢复了知觉。乔西握着她的手,目光一刻也不离开她。他的表情如此紧张,额头上都暴起了一条青筋。

霍普摘下氧气罩,不好意思地笑了。

“要命的领舞。”她用虚弱的声音说,“你真的很会教初学者。”

说完,她突然向前一倾,剧烈地吐了一大口胆汁。

医生抓住她的肩膀。等她的胃痉挛过去后,再帮她重新躺下。

“离医院不远了。”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卢克与和子半小时后赶到急诊室大厅,发现乔西正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医生怎么说?”卢克问。

“没,医生什么都没说。只说她的血检有点问题。我把霍普的病史告诉了他们。他们会给她做个扫描,但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早晨6点,坏消息如同一记重锤向他们砸来。巴泰在霍普的脑中强势回归。它给了他们看似正常的几个月时光,然后阴险地杀了个回马枪,还把癌触角伸入霍普的小脑。

10点,伯杰医生赶到。中午,乔西、卢克与和子得知了诊断结果。

霍普最多只能活六个月了。也许更少。

乔西机械地向电话亭走去。在兜里掏硬币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有手机。

于是,就像溺水者抓住一个救生圈一般,他抓起话筒,履行了某个晚上做出的承诺,给在加利福尼亚州的阿梅莉亚打了一个电话。

几小时后,终于有一名护士来找他,说他可以去探视霍普了。他在心里感慨,哪怕是在死亡面前,人类依然能找到定规立矩的空间。

乔西礼貌地谢过她。说到底,并不是因为这个护士的错,才让他在医院大厅里恍恍惚惚地晃荡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

他推开霍普的病房门走了进去。他强装出一张笑脸,内心却拧成一团。

霍普也冲他笑了一下。她的手臂上插满了针管,胸前覆盖着导线,但在这些救命的仪器下,他看见的就是他的霍普,刚刚把他吓得不轻的霍普。

她示意他到床边来。

“你应该可以把你的屁股放在这里,那根绿线和蓝线之间还有一点点空间。但注意别碰掉了那根红线,不然我就会爆炸。”

她居然还有办法说笑,一种极致的优雅。

她抚摸着他的脸庞,指尖托着他的下巴,示意他吻她。他们发干的嘴唇依然保留着初吻时的美妙滋味。

“别担心,我都知道了。巴泰真是一个阴险狡诈的浑蛋。”

“医生来找过你了?”乔西问。

“没,是我去找过他。十五天前,我的偏头痛又出现了。于是我去做了个扫描。你看,我很勇敢吧?其实我是没得选择。放射科的医生明确告诉我,他不会在扫描过程中帮我握住脚,哪怕我说了我会穿着袜子。这些放射科的医生,简直固执得要命!我知道你肯定会恨我没跟你说实情。我只不过是想多过几天正常的日子。我知道,对我来说,这样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向你道歉,对你撒了谎。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行。那我们现在扯平了。”乔西说。

“不行。”霍普故意把脸一沉,“我本来也想这么说的。但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又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亏了。”

“我真应该学会在占上风的时候闭嘴。”

“算了吧,我不会让你占上风的。你给我父亲打电话了吗?”

“打了,当我得知……”

“快!去把门锁上。他一下子就能从美国的西边跨到东边,瞬间出现在你我面前。”

“医生说这次你不用在医院待太久,过几天我就带你回家。”

“以我的状况,‘不用太久’是一个充满诗意和主观性的用词。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耗在这里的。我不喜欢用静脉注射的方式吃早餐。而且,你也说过,我不是那种让疾病来定义自己的人。所以,我没有任何理由霸占这张只有真正的病人才会需要的床,那样太不厚道了。”

“是的,我同意你的观点。”

“你明白,我的乔西,任何不幸都会涉及个人尊严。这个问题至关重要。我与巴泰势不两立,不允许任何人把它看得比我还重。”

“我明白。”

“别老是重复我说过的话,不然我会以为脑癌是一种传染病……我跟你聊的是关于痛苦与尊严的大事。我不想浪费时间,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比如‘我们不知道生命还有多长,所以要珍惜每一天’之类——因为我知道我的生命还有多长,差也差不了几个星期。当健康罢工时,一切都会改变。对于那些要人接受命运安排的说教者,我会说:你们见鬼去吧——这还算是客气的。我不想要任何人向巴泰表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敬意,现在不要,以后更不要。这种敬意浮夸而没有意义,是在为死亡唱赞歌。而我们真正应该歌颂的是生命。好了,我不说了。我们的短期计划非常简单:你带我回家,我们做几道好菜,确切地说,是你做几道好菜,因为你知道我的厨艺有多烂。等我精神好些了,我们就去散散步。最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定要蔑视巴泰,这才是我的胜利。”

“行,都听你的。”

“我说的是,不要化疗,不要放疗,不要任何会让我感觉更难受的东西,不留任何让巴泰自鸣得意的机会。它就算要我死,我也要站着死,绝不倒下。你听明白了吗,我的乔西?”

“没有。”

“怎么‘没有’?”

“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上当?如果我说‘听明白了’,你又会说我传染了你的脑癌。”

霍普集中所有力气,一把抱住乔西的脖子,忘情地亲吻了他。

周六,霍普出院。萨姆在音乐会(霍普不许大家提“晕倒”这件事)的第二天就赶到了,利用他在医学界的影响力让医院放他女儿回家疗养。他亲笔签了一份医院免责书,乔西让救护车把免责书带回医院。音乐会后的第十天,霍普可以下床了;第十二天,她重新开始化妆;第十五天,她换上了漂亮衣服,因为那天是周日,她和家人一起去逛跳蚤市场。那真是美好的一天。

萨姆和阿梅莉亚在城里租了一套房子。萨姆总抱怨房子太小、邻居太吵。像他这样一个内敛的男人居然变成了话痨,还真有点让人瞠目结舌。可每次他一发牢骚,霍普都会觉得自己又好了一些。

一天晚上,她请父亲去吃饭,就他们父女俩。

萨姆驱车带她去了一家她中意的意大利餐厅。餐厅的装饰有些过时,但和家人一起来,感觉就像是在威尼斯河畔那种只有当地人才会光顾的平价小餐馆里吃饭。

她点了一盘很有“秋色满园”的感觉的面条,萨姆要了一瓶上好的酒,因为在这种场合下,喝个酩酊大醉也是一件美好的事。

霍普抓住父亲的手,迫使他放下菜单,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得对,”她说,“专科医生果然没有儿科医生靠谱。”

“那当然!不过,老实说,这也许是因为我们更幸运,要对付的只是水痘和咽峡炎。”

“别这么说,我听说过能致命的水痘和咽峡炎。我知道你比你说的要好得多,还知道这一点你很清楚。我一直很崇拜你的工作,敬重你是一名医生。要知道,医生的伟大之处不在于治疗——你们学医多年,这只是最起码的事情。医生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能让病人相信自己有一天会痊愈。”

“可是对于你,我却做不到这一点。”说着,萨姆垂下了双眼。

霍普给他倒了一杯酒,然后把自己的酒杯也斟满。

“小时候,我非常嫉妒你的病人们。我觉得你更关心他们,而不够关心我。这不是你的错,做女儿的总想独占父亲的爱。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情。我十三岁那年得了肺炎,其实也怪我自己。”

“霍普,生病又不是你自己的错。”

“但如果我整夜都待在窗边吹风,还把脚泡在冰水里,那还是有点错吧?”

“你这么做了?”

霍普点点头。

“我想加入你的病号俱乐部,让你一直守在我的床边。那次的效果很好,你整整停诊了三天。我说了嘛,做女儿的总想独占父亲的爱。”

“这次我会守在你床边的,相信我。”

“恰恰相反,父亲。你不用这么做,因为我已经长大了。你应该去照顾你的小病号们,因为你还拥有让他们相信自己会痊愈的能力。你赶快回去教训医院的员工吧,没有你,他们会觉得生活太无聊。还有,你尤其得照顾好阿梅莉亚。”

“傻瓜。你是我的女儿,你比谁都重要。”

“你才是傻瓜呢。自从母亲走了以后,你一直郁郁寡欢,都忘了什么是幸福。你到底要证明什么?证明她是你一生的女人?但其实她已经不是了。你唯一能证明的,就是告诉我没有她你也能继续活,告诉我你永远是一个坚强的父亲。让阿梅莉亚留在你的生命里吧,跟她结婚。她是一个好女人,值得你去爱,就像你值得她去爱一样。”

萨姆探过身去,在女儿的额头上久久地亲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就要死了。”

“求求你,父亲,我已经够像我母亲了,别把我说得更像她。”

“你和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不想再次失去她。”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跟你单独吃一次饭。像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却要因为癌症死去,你知道这样的事情谁最害怕吗?做父亲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守在我身边,被这份害怕一点点淹没。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每分每秒都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病人,而这正是我要尽一切努力在剩下的时间里彻底忘记的。回旧金山去吧,父亲。等我真的快不行了,乔西会给你打电话的。”

第二天,乔西和霍普送萨姆和阿梅莉亚去机场。道别的时候,萨姆流了很多眼泪。阿梅莉亚安慰霍普说,萨姆最近连看电视都能把自己看哭。等到上了飞机,她会让他一直喝伏特加,并且会看好他。

他们深情地紧紧拥抱。当萨姆和阿梅莉亚消失在安检门后,霍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把乔西揽入怀中,以最庄严的口吻轻声宣布:“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