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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们如潮水般涌入交响乐馆。入夜后就开始飘洒的那场雨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兴致。演奏厅里座无虚席。

他们来自新英格兰地区的不同角落:新罕布什尔州、缅因州、马里兰州、罗得岛州、康涅狄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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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交响乐馆不远的地方,有人以天价从黄牛党手中求购门票。

已经一小时了,仍然不断有的士开来,停在交响乐馆门口,的士放下乘客,又在轻微的轰鸣声中离去。

观众们一个比一个优雅、光鲜、性感。上流社会的女人穿着艾里斯·范·荷本或诺亚·拉维夫最新款的3D打印时装;网络传媒巨头公司的主持人约翰·特温,正追着从大厅经过的市长及其夫人做采访。

在远离喧嚣的地方,当造型师帮她把长发盘成发髻时,梅丽·巴尼特偷偷在镜子里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

化妆间里的这份宁静,让她的精神得以集中。她闭上眼睛,把手指放在梳妆台上,开始练习《夜光下的年轻舞女》序曲的复杂指法。朱尔·马东的曲子要求弹奏者有精湛的技艺和强大的情绪渲染力。梅丽知道,听众的耳朵容不下任何失误。对她这个级别的钢琴家来说,每一场演奏会都是一次危险的较量。评论界的专家们会坐在声效最好的第五排,而普通听众也会期待她的最佳表现。这时,有人敲门。交响乐团团长乔治·拉波波特站在门口,生怕打扰到她。

梅丽看了看在镜子一角闪动的电子表。

“还有几分钟演出就要开始了。观众们都在等着您呢。”团长说。

梅丽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给他们一个惊喜,准点开始吧。”她说。造型师最后一次帮她整了整裙裾。

她走在团长的前面,穿过通往后台的走道。她在幕布后面站了一会儿,让自己沉浸在从台下传来的窃窃私语之中,慢慢疏解心头的紧张感。等到她奏响第一串音符时,这份紧张感就会完全消失。她会进入一个与世隔绝的境界,丝毫觉察不到众人注视的目光。每次登台前,她都会问自己为什么选择这份职业。她完全可以只弹琴给亲密的家人听,或者只在少数听众面前演奏——他们只会享受她高山流水般的琴声,而不会刻意追究哪个音符弹错了、哪个切分太短了、哪个连奏失败了。可命运偏不如此安排,或者说是她的父亲偏不如此安排。在父亲的要求下,从小她只能做到最好。对父亲而言,如果不把上帝所赐予的天赋发挥到极致,就不配做巴尼特家族的人。

梅丽吸了一口气,在追光灯和掌声中登上舞台。

她在小凳上坐好,等待全场安静下来。然后,她的手指开始在琴键上飞舞。

当她弹完最后一串音符,全场一片寂静。听众们完全被征服了,良久才爆发出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钢琴家站起身来,向听众们致意。拉波波特走上台,献给她一束玫瑰。她接过花束,把它放在钢琴上,再次走到台前谢幕。

她的心怦怦直跳,幸福感遍及全身,坐在第五排的听众仍在热烈鼓掌。明天,读报纸会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明天,她会在另一座城市、另一家酒店的房间醒来,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巡演结束。

在第五次谢幕之后,梅丽终于消失在舞台上。演奏厅的灯光再次亮起。

她在幕布后方边走边换衣服,把演出服扔给化妆师。后者又帮她套上便装。

一辆汽车正在演员出口处等她。

汽车走优先通道,很快到达直升机停机坪。只要飞行十分钟,就能到达劳伦斯市政机场。她将从那儿搭乘私人飞机再次起飞,抵达芝加哥的时间预计在夜里1点。到那时,她就可以睡觉了。

直升机的螺旋桨开始高速旋转,梅丽不得不弯下腰来才能登机。她坐在后排座位上,把飞行员递给她的耳机戴好。

“很荣幸为您驾驶,巴尼特小姐。请您系好安全带。起风了,飞机会有点颠簸。”飞行员说,“不过没什么可怕的,我们二十分钟后就能到达。飞行时间比预计的要长,因为过了晚上11点,我就不能进入住宅区上空,只能在海湾区飞行。我们向西飞行,到达塞勒姆上空,几分钟后着陆。您的私人飞机已经在停机坪上等候了。”

涡轮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地勤人员检查过梅丽的安全带,就关上机舱门,竖起大拇指。

直升机升到空中。城市的灯海在梅丽的视线中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张亮晶晶的蜘蛛网,一直延伸到偏远的郊野。此刻,细雨霏霏,视野清晰。如果没有螺旋桨的轰鸣声,这将是一次令人心旷神怡的夜航。

很快,城市的亮光被一片黑暗的大海取代。海面上是涌向海岸线的滚滚波浪。

一阵狂风袭来,把直升机吹得摇摇欲坠。空气旋涡仿佛要把直升机拉到海浪里去。不过,飞行员一次又一次地化险为夷。

风越来越大。暴雨朝直升机的舷窗猛砸过来。直升机在模糊的地平线上方颠簸。

“天气情况恶化了。我们必须先着陆,等风暴过去再说。”飞行员朝话筒喊道。

直升机颠簸着,先是向右倾斜,来了一个惊险的俯冲,随即又恢复平衡。猛烈的狂风吹向飞机侧身。换作是在游乐场的把人晃得晕头转向的旋转木马上,大家会尖叫、欢笑,祈祷游戏赶快结束;而在直升机的机舱里,只有寂静。

飞行员不再说话了。他的右手紧握驾驶杆,左手控制总距操纵杆,双脚踩着脚蹬。梅丽犹豫着要不要抓住安全腕带。如果直升机再遇上空气旋涡、急剧下坠的话,她很有可能会折断手指。

直升机盘旋着再次升起。飞行员的操控,需要一股马达难以提供的动力。

飞行员决定降落。海岸并不远,岸边的灯光若隐若现。

“洛根县塔台,N407LH呼叫。我机位于汤普森岛上空,航向330,因遭遇强暴雨,无法继续航行,试图降落。”

“N407LH,塔台收到。”洛根县塔台回复,“请改变航道,向洛根县塔台飞行。航向355。”

飞行员知道他的飞行高度过低。在这样的风暴中,他无法飞到足够的高度。他已经有好几百小时的飞行经验,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遭遇险情,但绝对是险情来势最猛的一次。风暴在海上突起,先前毫无征兆,直升机没有足够的燃料来支持长时间的空中盘旋。螺旋桨咆哮着,直升机的整个机舱都在颤抖,仪表盘的运行也变得不正常起来。

仪表盘上的一个红灯亮起,显示燃油不足。

“不行。”飞行员说,“我必须在水上降落,位置:快乐湾。”

“N407LH,请回答。”塔台控制员呼叫。

无线呼叫机中一片寂静。

“N407LH,请回答。”控制员再次说道。

没有回答。

一架正向洛根机场靠近的空中客车的飞行员的声音出现在无线电中:

“洛根县塔台,BA203呼叫。N407LH曾报告,它将在快乐湾海面上进行水上降落。”

控制员立刻启动营救程序。N407LH消失在雷达屏幕中。

急救车出现在公路上,一路风驰电掣,警笛长鸣。

十分钟之前,墨菲滑冰场的门卫拨通了911。一架直升机坠毁在滑冰场门前的海滩上。门卫目睹了那骇人的一幕。他先是听见马达的轰鸣声,像是飞机离地面近距离飞行时的那种声音。于是他不顾恶劣的天气,跑出来想看个究竟。只见一架直升机被风暴吹得东倒西歪。直升机的前灯好几次照得他头晕眼花。它几乎是在海湾上空原地盘旋,飞行员好像想在海上迫降。突然,机身一偏,猛然下坠,像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向海面,又一下子被猛烈的海浪冲到岸边。

门卫担心飞机会爆炸,不敢贸然上前,只好远远地站着。营救人员没过多久就赶来了,夸他做得对。

我的手没受伤吧?

好冷。她什么都听不见。一股令人无法承受的剧痛压迫着她。还费那个劲去动手指干吗呢?

到处都闪闪发光。她透过一道红色幕帘看见好多身影。一个衣着怪异的男人正朝她凑过来。是她的粉丝吗?他看她的表情为什么这么严肃?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可她根本答不上来。她只知道自己的后脑勺上有一股巨大的压力。她一定是撞到了……撞到了什么?她在哪里?这些晃来晃去的人都是谁?红色幕帘被一片漆黑取代,她一阵恶心,重新跌入无底深渊。

直升机仰翻在地,机轮朝天,尾梁在冲力之下碎成几截,尾部旋翼泡在水里,座舱却留在沙滩上。

飞行员当场死亡。着陆视窗在他脚下爆裂,给他的身体造成致命的伤害。

救生员切开机舱钢板,想把乘客从已经变形的座舱中解救出来。她的额头靠近发根处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脸上全是血。她失去了知觉,但还活着。

人们把她解救出来,放在滚珠担架上。滚珠根据她的体形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一道固定她身体的保护网。

随后,她被抬到救护车上,向市医院出发。

当梅丽被推入手术室时,一位护士打开了她的手提包。手提包是营救人员在飞机残骸中发现的。护士在包里发现了一张属于“梅洛迪·巴尼特”的身份证。她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于是拿去给另一个同事看。这位同事立刻通知保安做好防范工作,不要让任何记者或摄影师进入医院大楼。

十五分钟后,有人通知哈罗德·巴尼特:他女儿所乘坐的直升机失事了,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