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梅丽在朗悦中心的时候,康复师曾建议她去查看自己的邮箱,说不定能从中得知自己有哪些朋友。朋友肯定会给她发邮件,打听她的消息。

于是,按照康复师告诉她的,她对着电子笔记本眨了三次眼睛。人脸识别系统很快就帮她打开个人邮箱。

可是,梅丽在邮箱里并没有找到来自朋友的问候,只有一些乐团成员发来的只言片语,向她表示慰问或鼓励。这些邮件的日期大多集中在她出事后的几天。再往后,除了几个不知情的经纪公司寄来的演出邀请函,就什么都没了。

在这片可悲的空白面前,梅丽发现自己以前完全沉浸在音乐中,她的生活只是一片寂寥的沙漠。

康复师不允许她这么想。他说,真正的朋友不在网上。

听他这么说,梅丽又问,有没有朋友来中心看望过她。康复师答不上来。

出于这些原因,自从回家以来,梅丽就再也没有打开过邮箱。

因为西蒙要给她写邮件,这才改变了她对邮箱的看法。晚上,她一爬上床就打开邮箱,看他从一座又一座城市给她发来的信息。

西蒙向她讲述了演奏会的进程、公众对他的欢迎。有时也会聊他在餐厅吃饭时的际遇,并详细跟她描述餐厅的氛围、菜单。末了,他会答应以后带她一起去。

入睡前,梅丽总是会给西蒙回邮件,哪怕她的日常并没有什么好讲的。

一天晚上,打开邮箱后,她发现了一封匿名信:

别再吃药了。

一个希望你好的人。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西蒙。西蒙发誓说信不是他写的。

那么,这个希望她好的人究竟是谁呢?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封信?

西蒙来了兴致。两人你来我往地发了好多信息,就这样相隔千里地共同度过了夜晚时光。

有其他人知道你在吃药吗?

除了我的父母,没有别人。

是不是有人在你的包里发现了那些药片?

多洛雷丝。她给我整理过行李。不过她为什么要写这样一封信给我呢?

我不知道,你去问问她!

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多洛雷丝,随便问你三个小问题:你有没有翻过我的东西?你有没有写一封匿名信给我?今晚你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

多伦多漂亮吗?你住的房间好不好?

今天的房间跟我昨天晚上住过的类似,跟我前天晚上住过的类似,跟我大前天晚上住过的也类似……

巡演结束之前你还会不会来波士顿?

月底可能会来。

那你会不会带我出去吃饭?

如果我来的话,那一定是专程来看你的。

你真好。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多伦多漂亮吗?

我不想多管闲事,不过你吃的那些药是干吗用的?

帮助我恢复记忆。

那你吃了以后记忆有改善吗?

吃什么?……

……

说实话,在皮娅家住的那两天,我感觉前所未有地好。可那两天我连药都没带。

那是因为,我才是你最好的药……

有可能。那真是个美好的周末。

以后我们还去。我答应你。

你明天去哪儿演出?

请查看我昨晚的邮件。

我知道……在圣路易斯。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

为了让你不马上挂断。

挂断邮件?我可不知道还有这种说法……

当然有!“牛津”28博士,因为我刚刚就这么说了。很晚了,我不打扰你了。明天你还有演出呢。

凌晨我再上线,等我一回房间就上。

你房间在哪儿来着?……晚安,我的西蒙。明天见。

梅丽把电子笔记本放在床头,关了灯。

十分钟后,电子笔记本的屏幕再次亮起。

我虚荣心强,恨不得说你这周末感觉好全是因为我,哪怕皮娅的好手艺也起了一定作用(千万别告诉多洛雷丝)。但我想了想,还是劝你再停几天药,看看感觉如何。现在,“牛津”博士真的要睡觉了。

第二天,梅丽正在弹钢琴,听见背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声。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乐谱上,但还是没忍住,回过头来。

有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个信封。

她起身捡起信封,拆开。

小姐,

有人在我的厨房里等您。

除了当信使以外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做的您忠诚的多洛雷丝!

梅丽又看了一遍字条,然后快步向厨房走去。她特意从房子左翼走,至于原因,大家都知道。

多洛雷丝正忙着做饭,只把手一抬,指向位于花园的庄园后门。

西蒙正坐在一辆的士的后座上。

“行行好,别问我‘你不是去圣路易斯了吗’。”他朝她走来,先发制人地说。

“你不是去圣路易斯了吗?”

“你就当是音乐会取消了吧!昨天晚上音乐厅起火了。幸运的是,我们在上飞机前就接到了通知。”

“然后你就跑来看我了?”

“你只有权问两个傻问题,现在你都问完了。你上不上车?”

梅丽转过身来。透过厨房的玻璃窗,多洛雷丝正朝她挥舞一块抹布,示意她快走。

她坐上车,的士发动。

“我们去哪儿?”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西蒙说,“我只有几个钟头的时间。乐团已经飞往亚特兰大了,明天有演出。”

“可是你没去……”

“我警告你,如果你还继续做这些聪明绝顶的观察评论,我就要把你的那些药统统扔掉。我之所以来,是因为我这边有新进展。要知道,昨晚给你发了邮件以后,我好久都睡不着。我甚至把自尊放在一边,给前男友打了个电话。”

“大半夜的?”

“事情总得有点乐趣我才会去做吧,大半夜吵醒前男友就是其中一种。你不要老是打断我的话。我跟他打听他朋友的事情,就是遭遇摩托车车祸的那位。我敢拿我的琴弓跟你打赌,他和我前男友绝对有染。不过,这个不提也罢。阿尔文·约翰逊就在波士顿,我的前男友很想介绍他给我认识。我今天早上一醒来就给阿尔文打了电话,说了你的情况。他同意跟你见面。我本来打算让你一人去的,可我得知今晚的音乐会取消了,于是就让乐团其他人先走,自己改道来陪你。”

“西蒙,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样谢谢你。”

“你就说声‘谢谢’呗,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没错,我知道,我就是个救世主,谁让我是你的朋友呢。如果你觉得辉煌的钢琴事业把你的人生变成了一片寂寞的海洋,那我告诉你,首席小提琴手的生活不比你的热闹多少,最多就是在巡演时有几段小插曲。悲凉是无止境的,我亲爱的朋友,而我在想或许心更是如此。所以我来了。”

“你这么说真有趣。”

“我说什么了?”

“海洋。”

“连这也有趣?不行,赶紧把你的药给我!”

“那天我们坐在皮娅家门口的海滩上时,我看着海洋,觉得自己跟它很像。”

“你觉得自己跟海洋很像?”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笑话我了?”

“太难了!我做不到!”

的士停在一家露天咖啡馆前。梅丽看着那些喝咖啡的人,不知道即将要见的人是哪一个。

“你到底来不来?我真的没有太多时间。”西蒙抱怨。

阿尔文·约翰逊长着史蒂夫·麦奎因29的脸和阿尔文·艾利30的身体。邻桌的女人们不停盯着他看,西蒙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如果把他吞吞吐吐说出来的几个音节按正常顺序排列的话,他想说的大概是:“你好,今晚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阿尔文问候了他们,邀请他们入座。他叫来服务员,要了三杯咖啡,然后冲梅丽笑了一下。西蒙刚吞下一口暖融融的咖啡,可心却一下子凉了半截。

“怎么样,你是什么情况?”阿尔文问她。

“你指的是什么?”梅丽问。

“事故、苏醒……我们不就是来谈这个的吗?”

“直升机失事和失忆。你呢?”她回敬道。

“摩托失事和感觉奇怪。”

“感觉奇怪?什么意思?”

“我觉得自己变了。他们说这很正常,因为我是一个‘再生人’,一个具备重建记忆的人类4.0版——这么说很炫酷,你不觉得吗?”

“我可从没这么想过。不过既然你这么说的话……你说的‘他们’是指谁?”

“朗悦中心的医生们。”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变了呢?”

“我苏醒过来的时候,特别想看书。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说我从没看过书,而是自从我苏醒以后,读起书来如饥似渴,一切能找到的书我都读。还有,以前我是素食主义者,而现在我无肉不欢。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是很奇怪。”梅丽平淡地说。

一阵沉默。阿尔文又问:

“你呢?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只有一些小片段,但都不太probant。”

阿尔文偷偷地在手机里输入这个单词。

“有说服力的,能说明问题的,有总结性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舒了一口气,“你是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吗?”

“‘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自己的身体已经在事故中报废了。当时我没戴头盔,摩托车……”

“好了好了,细节就省略吧……”西蒙赶紧插话。

“你的记忆被重建在另一个身体里,那个身体不是你的?”梅丽问。

“对,我刚刚不是说了嘛。有个男人脑死亡,他又没做记忆备份,于是我刚好用了他的身体。我还赚到了——我指的是外表。”

阿尔文向他们转述了他从医生那儿获知的信息:他的记忆被存储在神经链接系统的主机里,一存就是好几年,直到合适的身体出现。

像他这种情况,神经链接系统要通过持续的强放电,将躯体捐赠者的大脑完全格式化,然后再将事先储存的受捐者的记忆输入捐赠者的大脑中。

梅丽问:“什么才是‘合适的身体’?”

“当然得是同性别的。然后是相同年龄、相同体格——这些是非必要条件,但如果能找到这样的就最好,可以免除‘后重建阶段’的麻烦,尤其是在情绪和个性方面,因为这些都与身体记忆有关。反正他们是这么跟我说的。如果你是运动员,那最好用另一个运动员的身体。我的躯体捐赠者跟我一样,是个舞蹈演员。不过,当我踮起他的脚时,那感觉真的很奇怪。我觉得自己像个僭越者。不过,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最重要的还是大脑皮……皮……对了,是大脑皮质细胞的兼容性。”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是神经链接系统操作记忆转存的基本要点。”

西蒙和梅丽听傻了眼。

“你们饿不饿?我想吃点东西。”阿尔文提议。他想,自己花了这么多时间,他们一定会请客。

西蒙把菜单推给他,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话说回来,就算你被赋予第二次机会,也总会碰上个把难题,不是吗?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电影里的家伙在一个荒岛上生活了很多年,最后获救。他高高兴兴地回到家,本以为回到了文明社会,可以重续几年前的生活。结果,他发现老婆以为他死了,早就改了嫁,生活已经面目全非了。我在一个服务器里待了三年,就跟待在荒岛上差不多,只是周围没那么多沙子。出事之前,我疯狂地爱着一个著名的舞蹈演员,我和她简直就是天生一对。可是这些都成了往事。当我再去找她时,她根本就没有认出我来。其实,说不定她也能适应我的新外表……”

“除非她特别、特别、特别挑剔……”西蒙强调。

“可这个假设我连提都没提。我不在的时候,她已经结了婚,生了小孩。不是骗你们,我真的跟踪过她,看她去幼儿园接女儿。当我看着她们走远,我就想,这原本是属于我的幸福。不过,我到底还是活着的,哪怕我的内心再沮丧。我去见过中心的心理医生,他说,有持续的沮丧感属于正常现象。心理医生真是有趣,你跟他说很不正常,他却跟你说正常得很。”

“为什么正常呢?”梅丽问。

“他说,情感记忆是最复杂、最持久的一种记忆。对不起,我不知道说我自己的事能不能帮到你。不过,能说出来,感觉也蛮好的。也许你说一说也会感觉好些。如果你要那个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的话……我虽然有点瞧不起他,但他很善于倾听。”

“他拿钱不就是为了这个嘛。”西蒙说。

阿尔文好像没领会到西蒙的幽默。

“我们这样的人,都活得不容易。但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我们毕竟有死里逃生的亲身经历。”

梅丽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电流穿过颈项。她的头一阵眩晕,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她抓住桌子,差点没昏过去。

西蒙赶紧抱住她,不停拍打她的脸颊,请求她睁开眼睛。

她看见一座伸向大海的浮桥。她在这座浮桥上散步,身边有一个男人。她转过头来,想要看清他的脸。可是还没来得及,她就已经重新恢复了意识。

“你没事吧?”阿尔文问。

“她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西蒙说。

“你也是。”阿尔文对西蒙说。

“没事的。”梅丽呢喃着,试图坐直身体。

“你刚刚吓死我了。”

“一定是低血糖的原因。我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

阿尔文抓起三包糖,撕开来,全部倒进梅丽的杯子里。

“喝了它。”他说。

西蒙谢过阿尔文,然后叫了一辆的士。梅丽向他保证说自己可以独自回家,可西蒙坚持要送她。

当西蒙结账时,阿尔文把心理医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写在一截字条上,递给西蒙:

“就说是我介绍的。”

“要不我推迟出发时间吧?”在路上,西蒙说。

“不用。我只是有点头晕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你刚刚脸色白得吓人,还两眼翻白……”

“真奇怪。”梅丽打断他的话,“我刚刚好像记忆重现了。”

然后,她向西蒙描述了在她脑海中短暂出现的画面。

“我得想办法调查一下自己的过往才行。”

的士穿过巴尼特庄园大门,西蒙把阿尔文留给他的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交给梅丽。

“今晚我会在飞机上,不能给你发邮件。你最好去看看这个心理医生,跟他聊聊,说不定会回想起什么来。你接受药物治疗也就是为了这个嘛。所以,考虑一下吧。”

梅丽收好联系方式,拥抱了西蒙。

“别担心,”她说,“如果明天你表演的时候会想起我,我会很开心的。明晚我晚点睡,等你的邮件。你得告诉我音乐会的进展,我全都想知道,任何细节都不放过。”

西蒙亲了亲梅丽,请司机等她走进家门后再出发。梅丽下了车,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弯腰在车窗外对西蒙说:

“西蒙,谢谢你做我的朋友。”

梅丽和父母共进晚餐。她基本上不跟他们说话,也没告诉他们白天与阿尔文见面的事情。她没有提会面时的那阵眩晕,只对母亲说她一直在吃药——这当然只是一个谎言。还没等到上甜点,她就借口说自己太累,离开了餐厅。

整个晚餐过程中,她都觉得陪伴自己的是两个陌生人。她的母亲越是冲她微笑,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真叫人受不了。

一回房间,她就掏出手机,高兴地发现有条新信息在等她。

我现在在三千英尺的高空,也就是说在九霄之上。据我观测,明天你醒来后,会有糟糕的天气在等你。因为晕机,我不敢靠近舷窗。飞机上的饭菜难以下咽,不过没关系,座位很小,我完全可以啃到自己的膝盖。我的女邻座在打呼噜。搭乘夜间航班真是个好主意。希望你睡得比我好一些。明天我到亚特兰大了再给你消息。

西蒙

梅丽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她回想白天发生的事情、她的眩晕,以及晚餐时的难受感觉。一定是什么事情不对劲,而且越来越不对劲了。

她掏了掏裤子口袋,找出西蒙留给她的联系方式,然后写了一封邮件给阿尔文推荐的那位心理医生,跟他约定见面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