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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2点,霍普回到西蒙的公寓。她把行李放在床边,给西蒙打了个电话。

“我吵醒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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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你没看时间,否则这将是我今天听到的最虚伪的话。我给你的语音信箱留了十条语音,你都没有回复。我都快急死了,怎么睡得着?”

“对不起,我从来就不听那个该死的语音信箱。”

“好了,你到底跟不跟我说?今晚我的表现前所未有地糟糕。因为你,我被乐团团长狠狠地瞪了好几眼。”

“我想你还是先坐下来再说吧。”

“我已经躺在床上了,你别想叫我再坐起来。”

霍普把整个过程都告诉了西蒙。她不是那个多年来和他一起周游世界、登台演出的朋友。他所认识的那个朋友已经在一场直升机事故中去世了。回到现实生活中来的,是另外一个女人。

她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抱歉,并向他发誓说她之前也不知情,直到她来到灯塔脚下。是灯光照亮了她的记忆。

西蒙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说话,霍普不停地道歉。她说自己明天就搬走,他再也不会听人谈起她。

“求你了,西蒙,说几句话吧。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了解的人,唯一亲近的人。”

“你这么说,对沃尔特和多洛雷丝有点不公平。你想要我说什么?说我没的选择,只能相信你?还是要我劝你去精神病院住住?我相信你,我也相信那些让你复苏的医生欠你一些认真的解释。另外,既然你告诉我这个秘密,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梅丽是在出事之后才成为我真正意义上的好朋友的。不对,应该是‘霍普’。现在我得习惯这样叫你才行。世界上有一见钟情的爱情,为什么就不能有一见钟情的友谊呢?留在我家里吧,想留多久就留多久。我想你现在比昨天更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我很快就会回来,等我回来了,我们就一起去庆祝这场疯狂的际遇。如果连这都不值得庆祝的话,那我们就太不尊重生活了。不过,眼下最需要考虑的,是你该怎么做。”

“我知道,我还欠梅丽的父母一个解释。”

“在这件事情上,我要祝你好运。但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指的是你所爱的那个男人。”

“不管乔西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他。尽管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回到犯罪现场。优秀的猎犬都是这么做的。”

“西蒙,明天你就要登台表演了。答应我,为了我们而演,好吗?”

“亲爱的,要不是乐团团长就睡在我隔壁,我恨不得现在就开始练琴,把整栋楼的人都吵醒。下次你再也不要不给我任何消息了。现在,让我睡觉。”

西蒙向她道了晚安,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霍普是在第二天中午时分回到巴尼特庄园的。哈罗德没想到女儿会回来得这么早,更惊讶于她说话时的严肃口吻。她请他把贝齐也叫到琴房来,她有话要说。

她告诉他们自己的故事,以及他们女儿的悲惨遭遇。杰出的钢琴演奏家、真正的梅丽,已经在直升机事故中去世了。她只是霍普,一个从过去走来的神经学专业的学生。

贝齐责怪她失去了理智,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怀疑她是不是停止服药了。她一定要带女儿去中心找那个了不起的医生,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怎么能相信女儿说的这些胡言乱语呢?女儿到底是被哪个魔鬼附身,竟然说她的女儿已经死了?她的女儿不就站在她面前吗?可是,结婚四十多年来,哈罗德第一次对妻子大吼,叫她闭嘴。

“她说的都是实话,而且我们早就知道了!”他恢复了平静,继续说道,“当她醒过来时,我从她眼睛里看到的就不是梅丽的眼神,而是一个陌生人的。我好几次试着告诉你这一点,可你不愿意相信我,而我也没有让你承认的勇气。中心一定是做了什么手脚。他们把梅丽的记忆扔在一旁,或者不小心把她的记忆删除了,只好拿另一个人的记忆代替。从一开始,我就怀疑中心的研发总管有事瞒着我们。在他的大胡子和眼镜背后,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像是老实人,你却还把他当成大善人。我一看他那虚情假意的面孔,就知道他在骗人。还有你,小姐,你把我们当笑话看已经多久了?”

霍普从口袋里掏出她当天上午写的一份文件,宣布与巴尼特家族没有任何关系,不继承任何巴尼特家族的遗产。

她把文件交到哈罗德的手上,告诉他她真心为他和他妻子感到抱歉,然后转身离去。

贝齐急忙追了过去,想要抱住她。可是哈罗德拉住贝齐,把贝齐抱进自己的怀里。

霍普穿过厨房,拥抱了多洛雷丝和沃尔特,谢谢他们对自己的照顾,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庄园。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的士朝西蒙的公寓开去。霍普坐在的士上,心里一直在琢磨哈罗德刚刚说的一句话。

中心的研发总管不只是对巴尼特夫妇有所隐瞒,她回想自己苏醒过来时所看到的那张脸。现在她的记忆恢复了,她很快就认出藏在大胡子和眼镜后面的人是谁。

接待处的人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研发总管不接受没有预约的来访。末了,她还嘲讽地加了一句:确切地说,他从不接见任何人。

哪怕是同事,也很少走进他的办公室。

“请你给他打电话,就说霍普想见他。”

几年来,研发总管已经从她的办公桌前经过无数次了。她敢肯定,像他这样一个特立独行、冷若冰霜的人,是不可能有情人的,更别说是与他相差四十多岁的小情人。

“我不会这么做的,因为我不想被炒鱿鱼。再说,就算我打电话给他也没用。他今天不在中心。”

“我必须见他,有很重要的事情。”霍普坚持说。

“那你就去报考麻省理工的神经学专业吧。他在那里执教。”

霍普没跟前台说再见,径直向的士跑去。

当霍普推开阶梯教室的大门时,教授的讲课已经进行一小时了。

她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那儿有个空位。邻座的女孩抬起膝盖,给她腾出一条道。

“我错过了什么吗?”她问邻座女孩。

“并没有。”邻座回答。

“还有多长时间下课?”

“十分钟。不过你会觉得这十分钟跟永恒一样漫长。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位教授有多无趣。”

教授转过身来,面向大家。霍普十分肯定,是他没错。

“通过我的讲述,你们都知道,神经链接项目已经进入实际运用阶段。不过,它的使用还非常有限,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他面无表情地说,“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界定一个人一生中有权进行几次记忆存储?因为只有限制个体存储记忆的次数,才能让更多人受益于神经链接项目。我知道,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我们还有大量工作要做,让神经链接系统优化升级,使个体更新记忆存储时,只需要在前一次的存储基础上简单刷新就行,而不必像现在这样从头至尾地把记忆再全部存储一遍。据我们推断,个体每年一次的记忆刷新只需要几个钟头的时间。”

“如何确保神经链接系统在记忆转存时不会出错?”霍普大声问。

教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教授的目光在昏暗的教室中寻找,想看清提问者是谁。

“搞错什么?请问这位我看不见的小姐,你能不能礼貌一点,至少站起来提问。”

“搞错身体,比如说。”

“这个问题我们在开学时就已经讲过了,但显然你没来上课。那我再说一遍:神经链接系统不可能在没有管控的情况下运行。操作员一定会全程监视,以确保转存无误。”

“教授,我有一个很好的理由来解释我为什么没来上课。因为我在神经链接系统的服务器里睡了四十年。在您的帮助下,我是第一个将记忆存储到神经链接系统中的人。”

教室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转向霍普。众目睽睽之下,霍普起身朝阶梯教室的出口走去。

教授跟学生道了声歉,追了出来。

霍普站在楼梯的最高一级,背靠着墙,等他。

“你长了皱纹,留了胡子,看起来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不过透过眼镜,你的眼神一点都没变。”

“果然是你,你回来了。”卢克叹了一口气,“老天爷,你真年轻,而且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这不关老天爷的事。当我在中心的病房里苏醒过来时,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你以为呢?你为什么没有早点来找我?”

“因为在此之前,我一直处于失忆状态。这一点你也不知道?”

“霍普,你到底想要责问我什么?”

“他在哪儿?乔西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向你发誓。你走了以后,他再也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乔西了。他不再来中心,不再参与实验,只是把自己关在复式房里。我想方设法地劝他走出家门,跟他讲道理,可他什么都不听。后来,他见我来了,干脆连门都不给我开。唯一能跟他说上几句话的,是一个意大利人,就是在你们街区开杂货铺的那个。我是从他那里得知了乔西的消息。乔西去他那儿买些填肚子的东西,然后就回家。有一天,乔西把你们的东西全都卖掉,买了一辆汽车,去找他的父亲。我也被他抛弃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那你就留在这儿,都没去找他?”

“去了。我是说,我写了很多信给他,请他回波士顿。不过那些信都被退了回来,信封上写着‘查无此人’。我甚至打电话到我们老家的市政府,结果他们说乔西的父亲很早之前就搬家了。我该去哪儿找他?”

“于是,他走了以后,你就成了中心的大老板。祝贺你。”

“不,我只是研发总管,而且是在他走了很久之后,直到弗兰奇去世时才当上的。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如果你留在波士顿,我们可以再见面。”

“我要去找他。”

“你知道他有多老了吗?我今年都六十二了。”

“我才不管那些流逝的时间呢。我们的爱不会苍老,因为他一直在等我。”

“霍普,好好想想,你完全可以过全新的生活。”

霍普没有回答。她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西蒙的公寓,霍普鼓起勇气,决定打一个电话。从楠塔基特回来后,这件事就一直挂在她心上。她拨通了加利福尼亚的一个号码,屏住呼吸,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找萨姆医生……”

“小姐,我丈夫已经在十年前去世了……”

霍普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刻她所承受的痛苦丝毫没有因此而减轻。

“你能告诉我他被埋葬在哪里了吗?我想去他的墓地看看他。”

“在蒂布龙公墓。你是谁?”

“一个认识他、深爱他的人。”

“你是他生前的病人?”

“不是,尽管他也给我看过病。有一天,我会来看你的,到时候我再向你解释。再见,阿梅莉亚。”

霍普挂断了电话。阿梅莉亚整整一天都在想,到底是谁,不知道她丈夫已经去世的消息,却又知道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