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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了。乔西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洗脸池上方的镜子里,映出他萎靡不振的神情。他决定去冲个澡,顺便把胡子刮了。只要能消除起床气,怎样都行。

刮过胡子,吹干头发,乔西看了看表,又加快速度穿好衣服。阶段考试就要来了,今天估计会是漫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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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点了一下上课需要的东西,确认手机充满了电,钥匙在口袋里,便随手关上房门。

路上,经过报刊箱时,他领了一份免费的校园日报,然后快步朝咖啡馆走去。

在一份早餐前坐定后,他掏出手机查看邮件,目光停留在唯一一封值得饿着肚子看的邮件上。

我亲爱的乔西:

我就开门见山吧。我一半的大脑皮质唆使我对你说“昨天的事情请别介意”,另一半大脑皮质却搞不懂我为什么要发这封邮件给你。

吻你(当然是在脸上)。

霍普

他担心自己写不出一条能让霍普微笑的回复,就连上课都在想这件事。

当卢克问他为什么整整一个钟头都盯着天花板、嘴里碎碎念时,乔西回答道:

“我想昨天晚上我在霍普面前失态了。”

卢克没有提起昨晚在实验室与霍普见面的事。

“你跟她说了我们项目的事?”卢克又问。

“没有,跟这完全没关系。我把她送到宿舍楼下,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我以为她会邀请我上楼去坐坐。唉,我太糊涂了。”

“你的猎艳范围太广,怎么可能不糊涂?”

“霍普和她们不一样。还有,你别再胡诌什么猎艳传奇了,我哪儿有那么多风流韵事!追求归追求,但我从不上床。”

“这是个视角问题。到最后,总是我去听那些被你撵走的姑娘诉苦。”

“我把她们撵走,你敢说自己没从中捞到一点好处?说到这个,我能问问你昨晚在哪儿过的夜吗?”

“我在实验室待了一整晚。咱俩总得有个人去推动项目进程吧!你说实话,是不是打算把项目的事情告诉霍普?”卢克问道。

乔西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如果这事只牵涉他一个人的话,那他早就跑去说服霍普加入项目了,她一定能提供宝贵的协助……但他太了解卢克了,知道最好还是让他来做决定。

“为什么不呢?她天资聪颖,富有想象力,对什么都好奇,而且……”

“我想你已经明白自己跟她之间进展到哪一步了。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如果要把她拉到项目中来,你就不能跟她发展感情。我可不想她哪天因为恋情受挫而中途退出。她一旦加入,就得无条件负责到底。”

这一周里接下来的几天,霍普都没有去实验室。她把所有时间都花在翻阅有关低温活体保存的书籍上。她在心里暗暗较劲:等到卢克最终愿意向她透露实验的秘密时,她要跟他一样对这个话题了如指掌!

而乔西呢,一直在思考卢克所提出的让霍普加入项目的前提条件。这个条件让他有充分的理由维持现状,可奇怪的是,没有什么比改变现状更令他神往的了。

周六,他领到家教报酬后,就问卢克借了辆车。

“你要去哪儿?”

“这会影响你的决定吗?”

“不会,我只是好奇而已。”

“我需要透透气,去乡下转一圈。今晚就回来。”

“明天我们一起去吧,我也需要休息一下。”

“我想一个人去。”

“说去乡下透气,却穿着西装外套和干净的衬衫……我能问问她的芳名吗?”

“你到底给不给我车钥匙?”

卢克掏了掏裤子口袋,把车钥匙抛给乔西。

“记得给我重新加满油!”

乔西下了楼,在卢克那辆科迈罗的驾驶座上坐好,这才拨通了霍普的电话。他不满足于仅仅发出“邀请”,而是直接命令她去校门口的瓦瑟街地铁站等他。霍普原则性地予以回绝,因为她的复习进度已经滞后了。可她只听见乔西最后说了句“十分钟后见”,电话就被挂断了。

“行吧。”她嘟囔着,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她对着镜子梳好头发,套上毛衣,又脱下来,换上另一件,重新梳好头发,抓起手机塞进包里,然后出了门。

到了约定地点,她等绿灯亮起,就穿过马路,去对面的人行道上找乔西,却发现科迈罗就停在距十字路口几米开外的路边。

“发生什么事了?”霍普一边坐到副驾驶座上,一边问乔西。

“我们得谈谈。一起吃晚饭吧,这次我请客。你想吃什么?”

霍普不知道乔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她想把遮阳板放下来,在遮阳板后面的小镜子里检查一下自己的妆容,不过想想又放弃了。

“怎么样,想好了吗?”

“我可以随便点菜吗?”

“只要我支付得起。”

“为什么不去海边吃牡蛎呢?带我去楠塔基特5吧。”

“那得开三小时的车,还不算坐轮渡的时间。你就不能提个近点的地方吗?”

“不能。”她毫不让步地说,“不过,可以改吃比萨。省下来的钱正好加油。”

乔西看了她一眼,转动汽车钥匙,开车上路。

当他们驶出城市时,霍普才有所察觉:“我们应该往南走,可你却在往北开。”

“开车四十五分钟就能到塞勒姆6。那里有你想要的牡蛎和海滩。”

“行,就去那儿,你正好给我讲讲女巫的故事。对了,你到底要跟我谈什么事情?”

“跟巫术差不多的事情,吃饭的时候我再好好跟你说。”

乔西把露出半截的磁带推回汽车音响中,然后转动音量开关。

当音响中飘出西蒙和加芬克尔7的歌声时,乔西和霍普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没想到卢克喜欢听年代这么久远的歌,真是有趣。霍普用单曲循环模式播放Mrs.Robinson(《鲁宾逊太太》)8这首歌,一路大声跟着唱。乔西庆幸他们不用到楠塔基特那么远的地方。

塞勒姆很快出现在前方的地平线上。乔西知道一家小港渔家餐馆就在老城区的中心。说实话,这也是唯一一个值得他们大老远跑来的城区。因为霍普是来吃海鲜、吹海风的,不是来观光的。他把汽车在停车场停好,带着霍普走向餐厅。

他朝餐厅的女服务员微微放电,她把他们带到靠窗的位置上。

“我们能点多少只牡蛎啊?”霍普看着菜单,小声问乔西。

“你想点多少就点多少。”

“我是指在不用留下来刷盘子的前提下。”

“十二只。”

霍普的目光落在水族箱上。水族箱里有三只龙虾,钳子被橡皮筋箍得紧紧的。

“等等,”霍普从乔西手中夺回菜单,“我有一个新主意。我们不吃牡蛎了。”

“我们来这儿不就是为了吃牡蛎吗?”

“不,我们来这儿是因为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

说完,霍普抓住服务员的胳膊把她带到水族箱前。她指向三只龙虾中最小的那只,请服务员用一个塑料袋把这只龙虾装好。乔西没有阻拦她。

“您确定不用先煮熟?”服务员不解地问。来女巫镇的疯疯癫癫的人太多,她自以为什么都见过。可是提这种要求的顾客,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不,就这样挺好。买单吧。”

霍普拿到她要的小龙虾,急匆匆地朝港口走去。乔西付了钱,也尾随她走出饭店。平静的小港湾里,几只被连在一起的帆船正随着水波轻轻摇晃。霍普趴在码头的地面上,将塑料袋浸入水中,装满水,又重新拎出水面,这才站起身来。她四下眺望,然后大声说道:

“那边!那个像小岛的岬角正合适!”

“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吗,霍普?”

霍普没有回答,只是快步向前走去。在她身后,那个密封性值得怀疑的塑料袋在路面上留下一道水线。

十分钟后,她终于气喘吁吁地到达防波堤尽头。她从袋子里掏出小龙虾,请乔西把它抓牢。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捆在虾钳上的橡皮筋,然后盯着龙虾的黑眼珠说:

“小龙虾,你一定会遇见自己的梦中情虾,和它一起生好多好多龙虾宝宝。你要教会孩子们,千万别落在渔夫的篓子里。它们会听你的话,因为你有死里逃生的亲身经历。等你老得快不行了,再告诉儿孙们,那个曾经救过你的人名叫霍普。”

说完,霍普请乔西把小龙虾扔进海里,扔得越远越好。

小龙虾在空中画出一条绝妙的弧线,重新回到大西洋的怀抱。

“霍普,你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乔西看着水面逐渐消失的泡泡,如此说道。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我就权当是恭维了。至于牡蛎,我就救不了了,它们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那就希望你救下来的小龙虾能摆脱困境,重获新生。我不知道它双手被铐、困在缸中有多久了,不过,我想已经够它四肢发麻的了。”

“我敢保证它能成功出逃。它长着一副勇士的模样。”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的话!现在呢,我们吃什么?”

“三明治。如果你还有钱的话。”

两人离开海岸往回走。霍普脱掉鞋子,光脚踏在湿漉漉的沙滩上。

“你有什么要紧事要跟我说?”她在半路上问。

乔西停住脚步,叹了一口气。

“实际上,我只是想抢在卢克开口前,先跟你把事情说清楚。”

“什么事?”

“霍普,你的学费是谁承担的?”

她原本以为乔西带她来这儿,是为了谈论“他俩的事”。可现在,这个希望犹如退潮的海水,正迅速离她远去。

“我父亲。”她努力调整心绪,回答道。

“我的学费是由一家研究所承担的,以贷款的形式。等我一毕业,就得把钱还给他们,或者为他们效力十年。”

“你刚还说我的小龙虾被困得太久。”

“不是每个学生都有付得起学费的父母。”

“那你是怎么被这家研究所选中的呢?”

“通过竞争。候选人要提出一个在今天看来很不切实际在未来却有可能实现的创新项目。”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主意!”

“大部分改变我们现如今的生活方式的先进技术,在三十年前都被视为不可能。这一点很值得我们反思,不是吗?”

“也许吧,得看你的兴趣点在哪里。那卢克呢,他也签了卖身契?”

“我们是联手参加竞争的。”

“你们提出了什么样的创新项目?”

“建立一张描绘全脑神经链接的信息图。”

“那是自然。就凭你们两个人的才学,完全可以完成这项丰功伟业。说不定你还不用那么用功。”

“别开玩笑。这个项目有一支专门的研究团队,拿了一大笔赞助费。我和卢克是看准了,才幸运地加入这支重要的研究团队。”

“那是自然。请问你们怎么就看得这么准呢?”霍普半是怀疑半是嫉妒地追问道。

“你先发誓,不告诉任何人,包括卢克在内。如果他来找你谈这个项目,你一定要装出毫不知情、十分惊讶的样子。”

“说吧。我觉得我一定会很惊讶的。”

乔西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这才说: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是个天才!”

“而且还谦虚得令人咋舌!”

“也有这个原因。”

“我明白了!你觉得我的天赋在你之上,所以想叫我跟你们一起干!”

“没错!你才华横溢,思维活跃,而且你跟我们一样,也梦想着改变世界。”

“你说得在理……不过,在给出答复之前,我想先跟你们两个人谈谈,假如项目真取得了什么研究成果,你们打算如何利用这些成果。我怀疑你在打什么小算盘。还有,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抢在卢克之前跟我谈?”

“因为他对你的加入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之间不能有超出友谊之外的感情。”

眼看着两人的爱情故事还没有开始便已经结束,霍普先是失落,继而为彼此选择了对方而受宠若惊,最后是恼羞成怒。

“我认为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存在!因为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再说,这关他什么事?”

乔西向她走近一步,将她揽入怀中。

霍普从来没有主动吻过别人。她以前大部分的吻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那些嘴唇要么过于平淡,要么过于激烈。这一次,她与乔西的吻却——她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战栗——仿佛一道电流穿过她的整个脊骨,然后在颈窝处绽放出密密麻麻的烟花……他的吻是如此温情。而温情是这个世界上最能让她感到幸福的东西,也是她最看重的优点。它象征着情感与理智之间的完美平衡。

乔西凝视着她。她暗自祈祷他别开口,别让语言破坏了这第一个吻带给她的陶醉。他眯起双眼,这使他显得更加迷人。他抚摸着她的脸颊。

“你真的很美,霍普。你是如此美丽,却又是唯一一个对此毫无所知的人。”

霍普心想,按照这个情节发展下去,她一定会醒过来,发现这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窗外下着大雨,自己穿着皱巴巴的睡衣躺在房间里,头痛口渴得不行。

“掐我一下!”她说。

“什么?”

“求你了,照我说的做。因为如果是我自己动手的话,会真的疼。”

他们重新拥抱在一起,再次亲吻,只会偶尔停下来,怀着初恋般的心情,安静地凝视着对方。

乔西牵起霍普的手,带她走向港口。

他们走进一家比萨店。店里的氛围对他们来说太过悲凉,于是他们决定把比萨带到防波堤上去吃。

吃完这顿临时起意的晚餐,他们漫步在老城区的街道上。乔西揽着霍普的腰,两人走到一块写着“住宿和早餐”的招牌下方时,招牌突然吱吱作响,亮了起来。霍普抬头看着乔西,把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

“你可别想明天一早偷偷开溜,把我一个人留在塞勒姆。”

“如果我们几周后没有考试,如果卢克不会因为我没还车而追杀我,我会提议在这里一直待到你受不了我为止。”

霍普推开旅店的门,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在攀爬把他们引向最高层的楼梯时,他们分明感到心跳在加速。

这间阁楼也还有几分可爱之处。墙上贴着仿茹伊印花布9的壁纸,一扇天窗开向小港。霍普打开窗户,探出身去,想要呼吸一下夜晚的空气。乔西却把她拉过来,开始脱她的衣服。他动作笨拙,这反而让霍普感到心安。

她脱下毛衣,褪去乳罩,示意乔西褪去衬衫。他们的牛仔裤在椅子上着陆时,人已经躺倒在床上。

“等等……”她捧着他的脸说。

可乔西一刻也没有等,他们的身体在被弄皱的床单上合二为一。

白日的亮光破窗而入。霍普扯了扯被子,盖住自己的脸,然后转向乔西。他还在睡觉,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身上。当他睁开眼睛,看到躺在身旁的她,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肯定:没错,她就是这样一种女人——这种女人让你左顾右盼,渴望她的到来;这种女人让你前思后想,猜测她的心思;这种女人让你反复自问,问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她;这种女人让你怀抱希望,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时间已经很晚了吗?”他轻声问。

“我估计有8点了。不过也有可能是中午。我一点都不想去查看手机。”

“我也不想。我手机里一定全是卢克的短信。”

“管他几点呢!”

“我们本来应该是在上课的,我把你带坏了。”

“自恋狂!也可能是我把你带坏了呀。”

“你的脸有点不同了。”

霍普翻身骑到卢克的身上,问:

“怎么个不同法?”

“我不知道……变得光彩照人了。”

“我不是变得光彩照人了,而是被这该死的阳光照到睁不开眼睛了。如果你足够殷勤的话,就应该去把窗帘拉上。”

“那样太可惜了,这道阳光很适合你。”

“好吧,我承认我感觉不错。不过,你千万别以为这是因为你是一个出色的情人。只要愿意,谁都可以一夜情。”

“如果我不是一个出色的情人,那是谁让你变得如此……光彩照人呢?”

“是那个拥着我入眠,一睁眼就朝我微笑的男孩。爱情就像一场花火,能够让我感到幸福。你可别因为我用了‘爱’这个字而感到紧张,这只是一种说法而已。”

“我一点也不紧张。你呢,你有没有勇气回答这个问题:某天你会爱上一个有我全部缺点的男人吗?”

霍普看了看挂在床头的镜子,镜子里照出的一把椅子上搭着两条纠缠在一起的牛仔裤。她说:

“叫我怎能不爱上一个拯救龙虾的男人?”

“这么说,我不是一个出色的情人咯?”

“也许是,但我现在不告诉你,我可不想看到你得意扬扬的样子。你交往过太多引力中心点位于臀部的女孩。”

乔西郁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头埋进枕头里。

“怎么,你是认真的?”霍普抬起他的下巴,“难道你想让我相信,你在一夜之间爱上了我?”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糊涂到这种地步,否则真是太恐怖了。”

“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乔西。我只有一颗心,不想别人把它给弄碎了。”

“如果我不是认真的,你觉得我会跟你谈论爱吗?”

“我不知道。”

“好,算了。我最好是闭嘴。穿上衣服吧。”他站起身来,“该走了。”

霍普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床边。

“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跟卢克说?是说实话,还是说他的汽车抛锚了?”

“我想你是在害怕幸福,霍普。也许你担心在尝过幸福的滋味后,它却从你的指间溜走。可是,幸福是需要冒险的。而你呢,当你想要让自己开心一点,首先想到的就是去实验室,或者是去图书馆用功。你怎么可以一边怀揣改变世界的狂想,一边满足于单调乏味的生活?如果你不能不顾一切地去推翻日常的藩篱,那可能是因为你还不想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乔西,你激动的时候,真是性感得无以复加。我这么说完全出于事实,毫无性别歧视之意。”

说完,霍普疯狂地将嘴唇印在乔西的嘴唇上,亲吻他,和他做爱。她的双腿盘在他的腰间,双手攀住他的肩膀,任他在她的两腿间来回摩擦。两人一起冲上云霄,然后又一起跌倒在枕头上。直到呼吸完全平复下来,霍普才开口说:

“你关于幸福的伟大论述,天真得令人动容,而且充满了对我生活方式的愚蠢偏见。不过,它的确是我听过的最美的爱的告白。”

然后她跳下床,从地上捡起T恤,遮住自己香汗淋漓的胸部。又捡起牛仔裤,遮住自己的羞部,这才跑进浴室,关上门。

“我建议你去买份报纸。因为我要洗个澡,而这需要非常长的时间。”她在门后嚷嚷。

他们忘记了课堂,忘记了卢克的电话,甚至忘记了得留点钱,以便熬过这个月。他们睡了一个懒觉,吃了一顿正儿八经的早餐,又互为对方买了一件纪念衫。纪念衫上画着一个倒挂在树上的巫婆,画面上方写着塞勒姆的名字。两人还给卢克买了一个跟纪念衫一样没品的铅笔筒,又买了两张华夫饼,这才开着车往回走。

靠近城市时,交通变得十分拥堵。

“能再跟我说说你和卢克的非法勾当吗?”霍普问。

“一个月前,有一组科学家成功地在电脑上重构了老鼠的部分大脑。这个人工鼠脑可以与真实鼠脑相结合,从而提高老鼠的认知、记忆、学习、决策和适应能力……”

“了不起。那这个科研项目的目的是什么?制造一台爱吃奶酪的机器?”

乔西不理会霍普,继续说道:

“这打开了一种可能性。”

“在这项实验当中,你和卢克起到了什么作用?”

“我们负责思考下一步的工作。”

“重构人脑吗?”霍普揶揄。

“虽然不会马上就走到这一步,但这确实是我们所研究的问题。或者说得谦虚一点,这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可除了你们之外,有谁会疯狂到想要把自己的记忆转移到机器上去?”

“那些想要获得永生的人……试想,如果爱因斯坦的思维并没有因为他的去世而终止,那该多好。”

“原子弹就是他发明的,你竟然还想让人工智能拥有他的创造天赋?”

“他最大的贡献是相对论。”

“就算是,那你的人工智能打算采用他的左脑还是右脑?”

“这不是重点!人总有死去的一天。很多宗教都讲‘轮回’,或者把死亡想象成精神从肉体中解脱。与死亡的不断抗争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永恒话题。面对死亡,我们唯一的慰藉就是对故人的缅怀,对往生的追忆。如果人注定会因为死亡而彻底消失,那么该如何去面对生命中的波澜?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科技会为人类提供一种可能,使人的平生回忆不再通过他的子孙来传承,而是通过他本人。”

“等等……你这个项目,是要让大家把生命都记载在一个硬盘上?”

“不。这一点,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有很多人在做了。因为他们把自己的生活公开曝光在社交网络上。而我所说的,是建立一张包含大脑全部链接的图谱,就像以前人类幻想构建一张完整的DNA序列图一样——在当时,这被视为是不可能的。等我们终于弄明白了大脑之间的链接是怎样运作的,我们就可以把记忆转移,不是转移到数码设备上——因为这永远只能是一种即时的静态存储——而是转移到一个人工神经系统内部。这才是真正的人脑克隆。”

“也就是说,让人继续活在你的信息系统里,却没有身体,没有快乐,没有美食,没有性爱?你们真是疯了!”

“在下结论之前,我请你试着跳出现有科学所定义的框架,让自己摆脱无知的束缚。”乔西激动地说,“请你自由地遐想,保留一点你所说的那种‘天真’。就像写《从地球到月球》的儒勒·凡尔纳,就像创作《1984》的奥威尔,就像那些预言人类可以遨游太空的疯子,就像那些断言除了我们的宇宙之外还有其他宇宙空间、因此为科学界所不齿的人,就像那些相信人类可以移植心肺肾、可以给母亲腹中的胎儿做手术从而修复先天性畸形的人……试问,在二十世纪,谁又会相信,我们竟然能用干细胞培植出人体器官来?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想象,把因为躯体衰老病死而注定要毁灭的意识转移到另一个机体上去?这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腔热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令人感动,也令人害怕。”

“既然你可以坦然接受有人带着科技赋予他们的人造肢体或器官而活着,那为什么不能接受一个和原件完全吻合的人造大脑呢?”

“因为据我所知,我们不是靠手脚来思考的。”

“我们的头脑和身体彼此并不陌生。再说这也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重点。我想跟你说明的是,在二十一世纪或二十二世纪,人类也许可以跨越‘衰亡’这一道鸿沟。持这种看法的人不止我一个。”

“如果说死亡恰好是人类发展延续的必要条件呢?”

“这句话,你敢去对那些孩子得了绝症的父母说吗?依你这种逻辑,就该停用抗生素,废止医学乃至所有科研活动,也不用费劲去提高什么人均寿命了,而要转为研究人应该在哪个年龄去死,好把位置腾给下一代。”

白昼的最后几道亮光在摩天大楼间穿梭。两人仿佛刚从一场遥远的旅行中重新回到城市。虽然这场旅行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感觉。”乔西在停车的时候说。

霍普没作声,等他把话说完。

“今晚得是你睡你的房间,我睡我的房间,一想到这个我就高兴不起来……我不太擅长说这种话……我会不停回想我们在塞勒姆共度的一夜。”

霍普没有接话,心里在想其他事情。如果说这趟出行让她所有的心愿都得到了满足,那么回程路上的对话却又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空洞。一向自诩思想开明的她,也无法完全接受自己所爱的人去开展一项在她看来用途不明的研究。

“我不应该说这些,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花花公子……”见霍普不说话,乔西嘟囔了一句。

“我今晚可以去你那儿过夜,但前提条件是你得引开你的同屋。对了,你要怎么跟他说才好?”

“难道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照我的理解,他并不愿意看到我们交往。”

“照我的理解,你并不欣赏我们的项目,所以我们交往的事情跟他关系不大。”

霍普在乔西的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目送她远去,直到她消失在宿舍楼门后。他懊恼地捶了捶方向盘,发动了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