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Chap.8
哈加纳的圣诞老人

白雪覆盖在古老的瓦屋顶上,不规则地堆积在城墙上面。天空中,在距今1947年以前,曾引领犹底亚的牧人和三博士到伯利恒马槽去的繁星明灭闪烁,好像冬天远处的灯塔。耶路撒冷银装素裹,准备庆祝史上最前途未卜的一个圣诞节。

1947年的耶路撒冷,和平似乎尤为遥远,善良的人们也更加鲜见。随着12月的圣诞节临近,枪声不时打破城市的宁静。枪声预示着小规模冲突一天比一天激烈,次数有增无减。到年底时,巴勒斯坦的暴力冲突已经夺去了175个阿拉伯人、150个犹太人和15个英国士兵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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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就这些数字的,乃是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相互竞赛哪一方更加残暴。阿拉伯狙击手向犹太区开枪,作为报复,一个犹太哈加纳队员就从办公室窗口端起一挺布伦式轻机枪,将一梭子子弹射向雅法门购物的阿拉伯人群。革顺·阿弗纳尔,那个向大卫·本-古里安报告分治投票新闻的小伙子,亲眼看见两个英国兵在耶路撒冷犹太区中心的繁华大街上被射杀。伊斯雷尔·施赖贝尔(Israel Schreiber)在露天市场遭到十几岁的阿拉伯暴徒绑架。数小时后,他的尸体被塞进粗麻布袋,丢弃在大马士革门外。努里亚·阿里玛(Nuria Alima),一个半跛的犹太报贩,被一个刚从他手里买下一张报纸的阿拉伯枪手谋害。《巴勒斯坦邮报》知名专栏作家罗伯特·斯特恩(Robert Stern),在新闻大楼门口遭到枪击。生于英国的斯特恩,在交给报纸的最新文章中,随手写下了他的墓志铭。“如果我死了,”他写道,“不要立碑纪念,我宁可人们去帮助照料耶路撒冷动物园里的动物。”第二天,就在第一批捐赠流向动物园的时候,这位不幸的报人的葬礼车队又遭到阿拉伯神枪手的机枪扫射。

就在城门外,拿撒勒的木匠和他的妻子马利亚,以及他们的驴子曾步履沉重地走向伯利恒的那条道路上,阿拉伯枪手伏击了一辆犹太运输车,杀死10个犹太人,还凌辱他们的尸体。

就是圣诞夜也枪声不断。刚刚在巴勒斯坦广播台演奏完年度圣诞音乐会的小提琴手萨米·阿布琐安,在驶过梅克尔·哈伊姆的犹太社区时遭到枪击。抵达目的地位于卡塔蒙的一家普通旅馆时,他的轿车已经布满了弹孔。就在商业中心被焚之后数天,阿布琐安一家就搬到了塞米拉米斯旅馆(Hotel Semiramis)。这家覆满叶子花的三层楼旅馆是他叔叔的产业,非常低调,在阿布琐安看来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避难所。

旅馆里的壁炉火光闪烁,洋溢着快乐的气氛,和他刚经过的充满危险的荒凉街道形成鲜明对比。阿布琐安的叔叔、母亲、阿姨和表兄弟决心用圣诞节来忘记屋外的一切,他们在旅馆客厅竖起了一棵硕大的圣诞树,树枝上覆满了蜡烛和闪亮的饰品。午夜,阿布琐安全家要前往附近的圣德肋撒教堂望午夜弥撒,在黑夜里吟唱古老圣诗,庆祝距离他们的旅馆数英里之外那位在19个世纪以前诞生的救世主,然后返回旅馆围坐在摆满耀眼银器和瓷器的餐桌边吃年夜饭。就像在平时的圣诞节一样,萨米的母亲为他预备他最喜欢吃的菜kashat,塞满米饭、蒜和鹰嘴豆的牛肚。

还不到11点,旅馆楼梯脚下出现了一幕奇观。只见西班牙副领事曼纽埃尔·阿兰德·萨拉扎尔(Manuel Allende Salazar)头上顶着两只角,穿着披肩,挂着黄金穗带的黑天鹅绒外交官制服上还别着一把剑。每年在伯利恒圣诞教堂举行的庄严午夜弥撒里,他都要代表他的国家,出现在耶路撒冷的外交使团和委任当局面前。

看见一脸惊讶和笑口大开的来客,年轻的西班牙外交官兴高采烈地舞动他的披肩,拔剑出鞘,在一头想象的牛面前手舞足蹈。

“这是斗牛士临死的前夜。”他宣布。然后他一路小跑,穿过屋门消失在黑夜中。几天后,他留下来的笑声将成为悲剧的回响,他分手时的笑话一语成谶。

一辆英国装甲车护送着一辆小汽车开上蜿蜒曲折的公路,它的前灯照射在漫山遍野的皑皑雪地上。穿着僵直的外交官制服,在这个最新的国家担任代表却未能给这块土地带来和平的他,陷入了忧郁的回忆之中。那是30年前一个和现在一样潮湿的12月的夜晚,耶路撒冷地区高级专员詹姆斯·H.波洛克(James H. Pollock)生平第一次看到伯利恒这座山村。当时他还是艾伦比军队先锋团里的一名年轻中尉,刚刚开始他的人生和职业。从那个12月的晚上一直到今晚,都和英国在巴勒斯坦的委任统治联系在一起。波洛克悲哀地反思道,而今恰好由他作为最后一名英国人代表他的国家出席这个仪式,这似乎正好象征着这片他作为征服者而来,又作为公务员而去的困难重重的土地。

当孟西诺尔·文森特·格拉特(Monsignor Vincent Gelat)在传统的高级教士组成的游行队伍前头进入圣诞教堂时,《荣耀歌》的歌声从穿着制服的外交官和信众中爆发出来。如同往日那样,这首军乐最初的乐符乃是一个信号,让伯利恒各教堂的钟楼再次回响,宣告他们古代弥赛亚的诞生。

只有为数不多的朝拜者站在教堂外面,在牧羊人广场或者教堂广场上高唱圣诞颂歌来应和那钟声。巴勒斯坦精神病院院长米哈依尔·马洛夫(Mikhail Malouf)在家里听到几条街外的钟声,站了起来。

圣诞夜在马洛夫家通常是一个快乐的时刻。几十位朋友围着贝尔蒂·马洛夫(Berthe Malouf)摆上几桌阿拉伯小拼盘(mezze),一起庆祝节日。他们过节的时候会聆听远处牧羊人广场飘来的圣诞颂歌。在伯利恒的钟声里,他们一路歌声步行到教堂广场。

今年没有小拼盘了,也没有马洛夫家的聚餐了。那似乎有点不合时宜。那天晚上传入他们家唯一的声音是远处一些英国士兵一边走一边大声唱出的歌声。

现在,随着圣诞教堂钟声在他家里回响,马洛夫博士一脸认真地给他妻子致以传统的阿拉伯问候:“愿你在所有日子里身体健康。”然后他吻了她。他们手挽手坐在客厅的窗户边,看着夜色中飘落的雪花。从伯利恒的中心再次传来英国士兵带着一些醉意的叫喊声和唱歌声回响在夜空中。“可是在房间里,”贝尔蒂心想,听着他们发出的声音,“只有悲哀。”

* * *

就在耶路撒冷举行这些古老的圣诞节仪式的时候,在2500英里外的比利时港口安特卫普附近,有一个矮壮的年轻人穿着黑色雨衣走出一辆租来的别克车,胳膊上挂着几个圣诞礼盒。谢尔·费德尔曼(Xiel Federmann)向一长溜的仓库门口唯一的一个保安点头示意,胳膊里抱着的白兰地是送给他的。保安对于这意料之外的访客的慷慨心存感激,打开了仓库大门,挥一挥手让费德尔曼走了进去。

费德尔曼低沉地说了声“圣诞节快乐”,放下白兰地,搓着手,快乐地预感到摆在面前的任务可以顺利完成。在这个圣诞节早上,他就是哈加纳的圣诞老人。在费德尔曼面前的,是1947年12月世界上最奇妙的连成一片的折扣店。

数百辆半履带装甲车、救护车、坦克、吉普车、拖斗卡车、推土机、指挥车、弹药车……十几种不同尺寸的帐篷,从能睡一个人的到睡一百人的应有尽有。海洋般的头盔、数英里的电缆、软管和电线,数千个无线电通信设备、野战电话、步话机、手摇发电机,还有成车的子弹、衬裤、袜子、军靴、汗衫、工作服、手电筒、急救装备、预防用品——在好奇的费德尔曼看来,足够让世界上一半犹太人参加哈加纳了。就在以户·阿弗里尔被派到欧洲购买武器弹药之际,费德尔曼的任务是要找到并采购其余需要立刻装备16000人的物资设备。

选中费德尔曼可谓恰到好处。1940年刚到巴勒斯坦时,费德尔曼还只是个小伙子,在海法开了一家咖啡馆,专门招待英国公务人员。不久,销售咖啡只不过是其商业活动的一小部分。他把《装备和军械标准要求手册》奉为自己的圣经,不同寻常的费德尔曼成为英军和皇家海军首屈一指的供应商。

不管多么稀奇古怪,几乎没有一样物品是费德尔曼不能为他的客户供应的。他最著名的成就是火速装备了皇家海军10000名士兵的军帽。在整个中东没有一家帽服压制车间能够制造他们那种独特的、扁平的帽子。费德尔曼走遍特拉维夫郊区,发现一个年迈的波兰制帽工刚做好一顶斯特拉美(straimel),一种圆形的、扁平的波兰正统犹太人在安息日戴的帽子。这位年迈的手艺人为费德尔曼四处联系那些从波兰的隔都逃出来的工友,那些制作斯特拉美的手指很快开始为了皇家海军的扁平帽子忙乎起来。

在最后一顶帽子交付使用后数月,费德尔曼发现,他的天才产品竟然出现在了皇家海军“厌战”号的一次正式庆典上。那天大雨滂沱,正在观看海军上将视察仪仗队的费德尔曼鼻子噏动了一下。他面前的几排战士散发出一阵阵臭气,费德尔曼一下子就闻出来了,那是大雨中溶解的胶水散发出来的臭气。他用在帽子上的胶水,是一种粉碎的牛骨制作的糨糊,令人想起他在特拉维夫屠宰场买到这种糨糊的车间。

现在,充满好奇的费德尔曼开始检查展现在他面前的物资,为他尚未诞生的国家的士兵准备购物清单。他进入一家仓库,在一个陌生装置面前停下了脚步。那是美军行李架,可以帮助战士负重。费德尔曼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想,也许用得着,而且每件才20美分。终有一天,费德尔曼20美分的行李架将把耶路撒冷犹太人从饥饿中拯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