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Chap.19
“用你的牙齿紧紧咬住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陷入的困境,从受命为这个城市遭围困做预案的加拿大律师多弗·约瑟夫的一份图表里可以看得一目了然,这份图表放在一个橙色文件夹里,锁在他办公桌右上角的抽屉里。它记录着耶路撒冷仓库里21种基本日用品的数量,从面粉到洗衣皂、茶和干肉等等。1948年3月29日,星期一,就在大卫·本-古里安召集哈加纳指挥官召开会议,讨论打通耶路撒冷道路的这一天,约瑟夫的图表显示,全市可供分配的食品就剩五天的人造黄油、四天的通心粉和十天的干肉了。

市场上已无鲜肉、水果或蔬菜供应。即使还能找到鸡蛋,开价每只20美分。全市的生活全靠微薄的罐头和包装食品维持:沙丁鱼、通心粉和干豆,等等。大卫·沙提尔的哈加纳士兵每天定量食品为:四片面包,涂有名为“可可辛”(cocozine)的糖浆、一碗汤、一罐沙丁鱼、几颗土豆。他们是耶路撒冷吃得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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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弗·约瑟夫一直尽量推迟实施食物配给,以免在城里造成恐慌气氛。现在终于必须配给了。例如,成年人获准得到每天200克食物,大约四片面包。对孩子来说,约瑟夫宣布提供特殊的补充性配给,包括每周一个鸡蛋和50克人造黄油。

城里短缺的还不止食品。耶路撒冷从2月份以来就没有煤油供应。主妇们开始使用杀虫剂作为烹调燃料。人们学会了各种即兴发明。任何人只要有一小块土地或一个窗台,就试着去种上几样蔬菜。至于那些连花盆也没有的人,一些希伯来大学博学的生物学家建议他们使用水培,一种在水中不用土壤的培养蔬菜的技术。还有人建议用浸泡的棉花育苗。

在下岗的哈加纳士兵经常聚集的本·耶胡达大街废墟中的咖啡馆,标准的饮料是一种“香槟”,它透着些许法国酿酒商的口味。那是一种少许白葡萄酒、柠檬汁,加一勺苏打水的混合物。每个哈加纳士兵每天发三支烟;精英部队帕尔马赫的成员发五支。一般每支香烟会在五六个士兵手中传递,绝不浪费一缕宝贵的青烟。

偶尔敌方也会伸出援助之手。一天晚上,在卡塔蒙的家里,查伊姆·哈勒听到铁丝网的另一边传来轻轻的口哨声。在黑暗中循声望去,他发现那位曾在他家帮佣多年、名叫莎乐美的阿拉伯老妇。她隔着铁丝网递给他几个西红柿,轻声说:“我知道你啥都没有了。”

鉴于城市的困境,联合国安理会呼吁耶路撒冷停战。然而,穆夫提的阿拉伯高级委员会感到胜利唾手可得,坚决拒绝了这一请求。它的发言人夸口,“当我们切断供水,在耶路撒冷和大海之间放置300个路障”,全市十万犹太人就不攻自破了。而犹太代办处则感激地宣布,它将接受任何条件的停战,只要确保通往城市的道路通畅。事实上,犹太代办处在3月26日就再度呼吁征募一支由一万名由丹麦和瑞典士兵组成的部队,让信仰基督教的西方承担耶路撒冷国际化的义务。如同之前类似的呼吁一样,这一要求也石沉大海了。

显然,耶路撒冷犹太人只能依靠自己求生的决心,只能依靠巴勒斯坦其他地方的犹太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多弗·约瑟夫研究着他的橙色小文件夹中的数字,深知鼓励户主在家里实行食物配给只是修修补补而已。这些措施治标而不治本。除非哈加纳能打通城市道路,否则的话,不等英国退出巴勒斯坦,耶路撒冷的十万犹太人早就饿死了。再也没有什么比多弗·约瑟夫的图表第一行上的最后一个数字更能具体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了。它显示,在1948年3月29日,仓库里只剩下30吨又226公斤面粉,只够为每个耶路撒冷犹太居民提供六片面包。

* * *

朱利叶斯·刘易斯(Julius Lewis),来自加拿大多伦多的一位糕点师,对巴黎加州宾馆酒吧坐在他身边的三名美国人讲的与技术有关的行话,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他们穿着相同的深蓝色制服,制服上还缝着泛美航空公司的黄铜纽扣,那是他们从那个机构买来的二手货。加上一架停在巴黎布尔歇机场的超龄DC-4,这些就是一家在巴拿马注册成立的大洋贸易航空公司的企业高管、飞行员、股东和他们的资金来源。和老掉牙的DC-4一起,这三人游走在法律的边缘,靠着适度冒险地运送各种航运物品,例如欧洲的尼龙、香烟、香水和威士忌等维持生计。

他们接受了刘易斯喝一杯的邀请,接着又同样欣然接受了在一间叫“日日夜夜”的餐厅用晚餐的邀请。餐厅位于香榭丽舍大街的拐角处,和酒吧只是相隔几道门。喝完咖啡后,刘易斯透露,他其实是英国人,是在皇家空军当兵6年的老兵,真名叫弗莱迪·弗莱肯斯(Freddy Fredkens)。他的职业和烘焙糕点毫无关系。他是哈加纳的情报员,在下楼走进加州宾馆酒吧之前几分钟,他刚刚从埃胡德·阿弗里尔那里接受了一项任务。在酒吧里现身的这三个大洋贸易航空公司的老板,对于双方而言不啻为极为幸运的机缘巧合。弗莱肯斯提出包租这家航空公司。他给出了大洋贸易航空公司以前从未得到过的极高报酬。弗莱肯斯要他们把捷克武器从布拉格运往巴勒斯坦,每次10000美元。

* * *

哈加纳指挥官挨个挤在凯伦·卡耶梅街三年前大卫·本-古里安接待雅尔塔来的美国外交官那间二层楼的小房间里。每到一个人,保拉·本-古里安就递给他一杯茶。当最后一个人坐定,本-古里安开始讲话。

“我们到这里来,”他说,“是要找到一种打通耶路撒冷的道路的办法。我们有三个至关紧要的中心,特拉维夫、海法和耶路撒冷。如果失去其中一个,我们还能活下去——只要失去的这个中心不是耶路撒冷。阿拉伯人准确算计到,打败犹太人的耶路撒冷,攻克或者摧毁它,对巴勒斯坦犹太人将是一个严重的甚至可能是致命的打击,那将摧毁他们抵御阿拉伯人入侵的意志和能力。不管要承担多么巨大的风险,我们都必须打通耶路撒冷的道路。”

他说,要做到这一点,哈加纳将不得不做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必须摆脱各种地下武装的手段,锁定某个明确的作战目标,首次公开、集中兵力采取一次行动。本-古里安希望从哈加纳地区指挥官那里抽调最优秀的士兵和最精良的武器,组成一支1500人的队伍。

他讲完之后,会场沉默了片刻。本-古里安的有力论述,以及对耶路撒冷安全的牵挂,震撼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他倡议的行动之必要性是显而易见的,但涉及的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他是在要求他们分出很大一部分人员和武器采取一次行动。在采取这次行动时,巴勒斯坦其他的战线就会完全暴露了。如再损失相当数量的武器,那便是一场灾难。听到他说的话,掌管哈加纳军火库的乌克兰磨坊主的儿子约瑟夫·阿维达尔知道,那天晚上全巴勒斯坦的犹太军队可用的现代化武器不足10000件。阿维达尔估计,暴露在北部的戈兰尼旅有162支步枪和188支司登冲锋枪。尤其是,由于伊西翁村车队的损失,哈加纳不能再失败一次了。无论其结果如何,本-古里安所倡议的军事行动将是巴勒斯坦斗争的一个转折点。

午夜时分,本-古里安领头,哈加纳指挥官们钻进两辆车,驱车前往红楼总部,开始调拨此次行动所需要的武器和人员。信使们连夜骑着自行车在红楼和附近一家无线电修理店地下室的厕所后面隐藏的发报机之间穿梭往返。每发一条消息,约瑟夫·阿维达尔就记下所需要武器弹药的数量,他神情焦虑,好像一个人眼看他一生积蓄,因为某个始料未及的突发事件而从他银行账户上一扫而光似的。

黎明之前,红楼里一个疲惫不堪的人提议给这个他们同意采取的危险的行动起一个名字。他们称之为拿雄(Nachshon)行动,相传拿雄就是出埃及时第一个勇敢接受前途未卜的挑战,走入分开的红海的希伯来人。

对于一个来巴勒斯坦把所有犹太人赶进大海的人而言,法乌兹·艾尔·考克基对待他的犹太客人表现出了一种敌意顿消的礼貌。约书亚·帕尔蒙,精明的哈加纳情报员终于实现了他的野心。在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考克基一直盘腿坐在努里·沙姆斯(Nuri Shams)村他的指挥部地板上,与他亲切地讨论神学、中东史,以及两个民族之间的冲突。现在帕尔蒙微妙地切入正题:穆夫提。

令他吃惊的是,考克基当着他手下的面,开始滔滔不绝地竭力反对“侯赛尼滥杀百姓的做法”。他说,哈吉·爱敏“在约旦和叙利亚有政治野心,不符合阿拉伯民族的利益,每一个爱国的阿拉伯国家都应加以反对”。

帕尔蒙言谈间小心翼翼地提到了阿卜杜勒·卡德尔的名字。考克基说,阿卜杜勒·卡德尔也在算计他。然后,他撂下了两句话,让帕尔蒙感到所有为这次会面所付出的努力都值了。“如果你的人打击他,我可不在乎,”考克基告诉帕尔蒙,“事实上,我希望你们打击他,给他一个很好的教训。如果你这样做,他别指望从我这边得到任何救援。”

随即,这个阿拉伯将军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坦率的声明。“我一定要亲自为我的军队在提拉特·兹维(Tirat Zvi)吃的败仗报仇雪恨,”他说,“几天之内,我一定会攻击你,在耶斯列平原攻击你。”帕尔蒙确信考克基说的是真话。他已经意识到,考克基和穆夫提一样是有政治野心的,他需要用胜利来为自己提供生存的营养。

帕尔蒙回到自己的基地,思考这次不同寻常的谈话。除了考克基告诉他的之外,他留下了一个深刻印象。在德国的经历对考克基的影响比帕尔蒙所认识到的要深刻得多。这个将铁十字勋章视为比其他装饰都更加珍贵的男人,极其想要像德国人那样打一场德国式的战役,成为一个德国式的将军。唯一的问题是,考克基的士兵是阿拉伯人,不是德国人,他们精于游击行动,而不是闪击战。眼下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天晚上,在耶斯列平原上的每一个犹太人定居点都提高了戒备。

旨在打开通往耶路撒冷道路的拿雄行动,靠的是一个简单策略。既然不能依靠大型车队在巴伯·艾尔·瓦德迅速移动重新打通道路,拿雄行动就要尝试暂时开辟一条两侧由犹太人掌控的走廊,这条走廊在平原地带有六英里宽,在远处的丘陵地带有一到两英里宽。这一带的土地上有十多个阿拉伯村庄,阿卜杜勒·卡德尔·侯赛尼就是靠着它们发动封堵道路的战役的。

从西面的代尔·玛希尔(Deir Mahsir)到东面的卡斯特尔和科罗尼亚(Kolonia),这一连串的村庄代表着远比英国委任统治和犹太复国主义的早期拓荒者还要古老的巴勒斯坦。他们的石头小屋经过几十年太阳的暴晒,已经变成陈腐的牛奶巧克力色,就像甲壳一样紧贴着犹底亚荒凉的山丘。散布在它们周围的,是几块可怜的用石头栅栏垒起来的梯田,徒劳地保持着山坡上的表土层不致流失。这些村庄出产无花果和橄榄,就在几个月前,此刻正竭尽全力封堵公路的双手还在栽培运往耶路撒冷的蔬菜,为该城提供营养。山坡上放养绵羊的村民,在标志着穆斯林莱麦丹月结束的拜兰节期间,还会到希律门的牲畜市场赶集。

通电的村庄屈指可数,没有一个村庄有供水和电话。它们之间主要的通信手段依旧是马背和双脚。他们的社会结构是原始的,但是委任统治无论如何努力也改变不了它。两座建筑物主宰着每个村庄,清真寺和族长(mukhtar)家的房子,族长通常父子相传。族长管理着全村,村民们每天聚集在他的家里,喝咖啡、讨论问题,如果他们幸运的话,可以从电池供电的收音机里听到若干要闻。

没有这些村庄作为基地,阿卜杜勒·卡德尔的部队将寸步难行。它们为他提供食物、提供可以迅速应召上阵的补充兵源。就在哈加纳通过拿雄行动走廊,将车队派往耶路撒冷的时候,帕尔马赫的哈雷尔旅(Harel Brigade)在伊扎克·拉宾(Yitzhak Rabin),一位20年后全世界都将听到他众多新闻的年轻军官带领下,将这些村庄夷为平地。“不让一块石头叠在另一块石头上,赶走所有村民,决不让任何人再回到这些小村里,”拉宾认识到,“没有这些村庄,阿拉伯军队就无法开展有效行动。”然后,当行动结束之后,哈加纳就能够安全地恢复运输系统了。

帕尔马赫的吉瓦提旅(Givati Brigade)指挥官、奥德·温盖特(Orde Wingate) (1) 的第一批弟子西蒙·阿维丹(Shimon Avidan),受命执行拿雄行动,他身材魁梧,曾在战争期间训练巴勒斯坦人在德国后方空投开展破坏行动。尽管从地区指挥官那里调配了资源,阿维丹的武器装备仍然十分糟糕。调拨给他带领的人,很多都是刚受完训练的年轻新兵。他的一个连长伊斯卡·沙迪米(Iska Shadmi)回忆说,分配给他的部队“就像野外郊游的孩子。他们提着自己的手提箱和盒子,完全是一群浪漫的男孩和女孩。他们没有任何武器弹药,但是小箱子里装着各种东西,所有的女孩都带了一本基内雷特(Kinneret)的女诗人拉结(Rachel)的诗集”。

沙迪米让他们站好队,告诉他们今后每人只准带一个背包。“想好了你要带什么,鲜花还是衣服。”他宣布。一些女孩开始哭鼻子。“再过几天,我将不得不带着这群孩子,还有十支步枪和四挺机枪冲锋陷阵,去打通耶路撒冷的道路。”沙迪米想。

拜特·达尔拉斯(Beit Darras)的阿拉伯人对于撤退的英国皇家空军留给他们的那个破败的机场毫无兴趣。仅有的一条跑道千疮百孔、杂草丛生。没有控制塔,没有电,没有燃料泵,没有无线电,唯一的设备就是两个小型木制停机库。然而,4月初,当夜幕降临,一列关闭灯光的卡车驶上了飞机跑道。人们兵分两路,一半静静地填补跑道上的孔洞,另外一半在机场周围实施警戒。

跑道一经修复,接在便携式发电机上的一串电灯就围绕着机场排列好了。接着人们卸下几十塑料罐航空汽油,把它们堆放在停机库里。最后,有人搭建起了临时控制塔,包括安装在卡车后面的便携式无线电发射机。10点整,经过短短两小时的不懈努力,拜特·达尔拉斯机场整修一新,准备迎接它的第一架飞机了。

无线电报务员开始发出呼叫信号——“哈希达”(Hassida),希伯来语鹳鸟的意思。阿拉伯人对机场毫无兴趣,而哈加纳正好相反。亚伦·雷米兹大胆地向阿拉伯人借用了一个晚上的机场,这位英国皇家空军老兵曾经许诺他的隔壁邻居大卫·本-古里安:“拯救将从天而降。”他这条匆匆修好的跑道,也要参与拯救耶路撒冷的犹太人的任务。

雷米兹身边的无线电报务员,持续不断地呼叫“哈希达”,没有回应。几分钟过去,几小时过去,他呼叫的“鹳鸟”依旧杳无音信,雷米兹感到一阵紧似一阵的绝望。那些辛辛苦苦修复跑道的人在黑暗中沿着跑道静静地坐着,仔细聆听飞机引擎的声音。他们听到的只有风声。

他们苦苦等待的DC-4就在数英里开外,在一片间歇云层下面稳稳向南驶来。大洋贸易航空公司的机组人员和所有者从巴黎加州宾馆的酒吧一路走来,可以算是漫漫长途了。他们离开布尔歇机场之后的第一站是布拉格。以户·阿弗里尔在那里等候多时,监督装运他的第一批打击敌人的武器。从表面看上,它们像是运往亚的斯亚贝巴的农机,就装在机组人员后面的机舱里,其实是拆掉包装以减轻分量的140挺捷克M-34型机枪,以及数千匣子弹。

第四个机组人员也加入了这三个大洋贸易航空业公司的所有人里——艾米·库珀(Amy Cooper),他是一位巴勒斯坦英国皇家空军老兵,在中东飞行过无数个小时。训练有素的库珀对DC-4的状况惊愕不已。其无线电信号极其微弱,甚至无法接收天气公报。在他们的飞行路线上覆盖着大量云层,阻碍了他们的航空导航设备,库珀担心这将是一次不同寻常的旅程。现在,离开布拉格已经六个小时了,他们还在天空中逡巡,寻找巴勒斯坦海岸。

突然,飞行员戳了一下库珀的肋骨。“嘿!”他喊道,“我们到了!特拉维夫!”

这位英国皇家空军老兵低头看着从飞机右翼下面射上来的灯光。库珀不是个沙文主义者,但是他认为,下面闪烁的灯光对于一个犹太城市而言也实在太微弱了。他抓起一张地图,专心研究起来。

“我的上帝!”片刻之后他大叫起来,“那是赛义德港!我们飞到埃及了!”

飞行员急速掉头北上。30分钟后,他们飞到了特拉维夫。库珀回应了“鹳鸟”的绝望呼叫,下令机场听到这架飞机的引擎声就闪三次灯。几分钟后,几乎用掉最后一寸小跑道,大洋贸易航空公司的DC-4终于降落在了拜特·达尔拉斯。

库珀透过舷窗看见,跑道两旁的人看到飞机在他们的跑道上神奇地滑翔降落,兴奋得跳了起来。几秒钟后,他们拥上飞机。从纽约来的意大利人、爱尔兰人和犹太人,原以为送武器到拜特·达尔拉斯来和送香烟到拿波里去没有什么两样,却受到了英雄般的欢呼,与平时大相异趣,他们着实吃惊不小。

拿雄行动的指挥官西蒙·阿维丹以另一种方式表达自己深深的宽慰之情。他爬进DC-4机舱,逐个亲吻他的140挺新机枪。

雅法的补鞋匠之子萨米尔·贾布尔(Samir Jabour)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有着华丽的黑色头发、黄褐色的皮肤和忧郁的褐色的眼睛。贾布尔没有在父亲补鞋匠的板凳上浪费自己的青春。他晚上坐在海边半明半暗的小酒吧里,在那里,雅法和特拉维夫融为一体,在性爱面前,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不分彼此。有一次他请客人喝酒,遇到一个邋遢的、愁容满面的黑发女子,名叫蕾切尔·P。虽然长相一般,贾布尔在第一次遇见她之后就半步不离她的身边。令这位阿拉伯青年深感兴趣的是她的职业。蕾切尔是特拉维夫犹太代办处秘书,而贾布尔则是阿拉伯高级委员会的秘密情报员。

在以户·阿弗里尔的飞机短暂造访拜特·达尔拉斯后24小时,贾布尔就通报阿卜杜勒·卡德尔·侯赛尼的总部,犹太人在特拉维夫举行了一个重要会议,准备在通往耶路撒冷的公路上开展“一次猛攻”。他们企图赶走巴伯·艾尔·瓦德高地上的阿拉伯人。他们打算投入“大量”人员去实现这个计划,还有报告说,他们已得到“新式武器”的帮助。对于阿拉伯高级委员会原始的情报工作而言,这是一个极为准确的报告。

阿卜杜勒·卡德尔一直期待犹太人会在公路上再做一次重大行动。他知道,他的敌人是不会让他封锁这座城市的。让他更为警觉的是贾布尔关于“新式武器”的报告。除了在纳比·但以理缴获的武器外,他发动战役所用的武器一样也是参差不齐的,只能偶尔从西部沙漠得到补充。只是由于具备人数上的巨大优势,才让装备极差的耶路撒冷哈加纳处于守势,而从滨海地区以新式武器发动进攻,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阿卜杜勒·卡德尔立即前往大马士革,要求提供几星期之前得到承诺的现代化武器。侯赛尼和他的助手埃米尔·高里发现,叙利亚首都的气氛“令人压抑”。在高里看来,美国的托管动议促使阿拉伯国家领导人“像通常一样反应过度,好像战争已经胜利,现在可以甩手不干,坐等联合国大会来拯救他们了”。内部分裂的阿拉伯人,一如既往地存在着浓厚的对立情绪,阿卜杜勒·卡德尔发现和他的亲戚哈吉·爱敏之间的敌意越来越多了。

他在大马士革的第一次会议上首先介绍了军事形势。然后,他披露了犹太人即将展开攻击的消息。他预计哈加纳的目的是要占领山头的卡斯特尔村,因为他曾说:“不管是谁,只要占有卡斯特尔,就能控制通往耶路撒冷的道路。”他声称,哈加纳一旦成功重新打通这座城市的道路,他们就可以一路打到雅法和海法。

“我们准备战斗到最后一个人,”阿卜杜勒·卡德尔发誓,“但是我们缺乏有效的武器。你们答应给我们现代化武器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但是你们送过来的只是许多西部沙漠的骆驼屎。”他请求道,只要给他大炮和现代步枪,他的游击队就将击退犹太人的袭击。

他的请求并没有打动伊斯梅尔·萨夫瓦特·帕夏,这位被提名领导阿拉伯国家联盟军事力量的伊拉克人。他周围的阿拉伯正规军军官并不像其犹太敌人那样高度评价阿卜杜勒·卡德尔的能力。他对穆夫提的效忠也没有增加他们的信任。萨夫瓦特告诉阿卜杜勒·卡德尔,他的手下没有使用大炮的足够经验。他说,犹太人可能会端掉他们的岗哨,夺取大炮。至于武器,装船运往贝鲁特的捷克步枪要留给考克基的解放军使用。阿卜杜勒·卡德尔得靠自己应付局面。不管发生什么,萨夫瓦特让他放心:“就算哈加纳占领了海法和雅法,我们也会在两个星期内把它们交还到你手上的。”

平时阿卜杜勒·卡德尔算是一个沉稳含蓄的人,但是听到萨夫瓦特的话,他气得满脸通红,从他们中的书桌上一把抓起一个文件夹,砸在这个伊拉克人的头上。“你这个叛徒!”他大声喊道。

“要用你的牙齿紧紧咬住耶路撒冷。”大卫·本-古里安向多弗·约瑟夫低声咆哮着。他的语气比大马士革的阿卜杜勒·卡德尔·侯赛尼更有自控力,但话语背后的强烈情绪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位加拿大律师一接到本-古里安的命令,立刻搭乘连接耶路撒冷和滨海城市的脆弱不堪的小熊(Piper Cub)轻型飞机从耶路撒冷飞往特拉维夫。本-古里安知道,拿雄行动成功与否,要看道路打通之后能有多少食品送进耶路撒冷。他想让一个人来负责此事,这个人要对此负全责,要不惜任何代价确保未来不会因为缺乏食物而放弃耶路撒冷。

他指定的那个人就是约瑟夫。本-古里安告诉他,他将拥有绝对权威。他指示犹太代办处的司库以利以谢·卡普兰为约瑟夫提供任何所需要的金额。

“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行动?”本-古里安问。

“你想什么时候?”约瑟夫答。

“就现在!”本-古里安说。

午夜刚过。约瑟夫忧心忡忡地站起身。本-古里安委派他的任务既重大又胜算难料,而且约瑟夫意识到现在他要独自应对各种难题。“天哪!”他想,“我要是没有成功将多么可怕。”

约瑟夫在附近大楼里找了一间办公室,召集一些哈加纳成员。他们连夜开始工作。加拿大人估计,只有把3000吨粮食运进耶路撒冷,他才能稍感放心。他向他的哈加纳同事简要描述了耶路撒冷的大致需要。而他们则给约瑟夫提供了一份特拉维夫所有食品批发商的名单。天亮了,带着约瑟夫的命令,哈加纳成员给城里的每一个食品仓库贴上封条。在约瑟夫优先为耶路撒冷挑选之前,就是一罐豆子也不准离开仓库。

哈加纳的两名英军老兵哈里·贾斐(Harry Jaffe)和布罗尼斯拉夫·巴示麦(Bronislav Bar-Shemer)负责组织车队将约瑟夫的食品运送到耶路撒冷。加拿大人告诉他们,至少需要300辆卡车。巴示麦花了两天时间搜遍了所有特拉维夫卡车运输公司,想尽各种办法才找到不到60辆卡车。为了弥补不足的数量,他找到一个简单的权宜之计。他决定劫车。

“我把哈加纳的孩子们从训练营里带出来,派他们到繁忙的十字路口,”他后来回忆说,“他们开始截住每一辆路过的卡车。我不知道到底是谁更害怕,是司机,还是用枪指着他们,要他们开到基尔亚特·梅厄(Kiryat Meir)一块空地上的士兵。”

场地上每集中一批卡车,巴示麦就把那些大声抗议的司机重新编队,在他十几岁的士兵和司登冲锋枪指挥下,派他们到拿雄车队的集结点,一座叫比卢村(Kfar Bilu)的英军废弃营房。巴示麦从没见过比这些司机还要不满的人。“他们恨死我们了,”他记得,“他们根本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巴示麦了解到有些人“妻子就要生产,而我们却在中午或半夜把他们绑架到这里”。对于巴示麦而言,幸好这些司机多为车主,这些卡车就是他们谋生的工具。就算妻子分娩,他们也不想把车丢给巴示麦。

如何让这群被监禁的司机吃饱肚子,很快就成为一个严重问题。巴示麦坚信行动是金,他走进特拉维夫一家最流行的餐厅察斯卡尔(Chaskal)。“犹太民族需要你。”他对店主亚切斯科尔·维恩斯坦(Yecheskel Weinstein)说。巴示麦花了不到三分钟时间来解释他需要什么,然后把一辆卡车和一队士兵交给维恩斯坦安排。那是上午11点。到下午5点,维恩斯坦就把热饭盛给了比卢村的这400人。


(1)  奥德·温盖特(Orde Wingate, 1903—1944),英国陆军上将。特种作战的先驱,曾在中东、东非和缅甸作战。1936—1939年期间,在巴勒斯坦训练犹太人别动队,对犹太复国主义的建军思想影响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