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Chap.20
保险杠上的十个字

罗马军团最早在这山顶突兀的岩石上建造堡垒,守卫如今仍有人在坚定不移地择路而行的山间小道。往北部看去,在巴伯·艾尔·瓦德峡谷的对面坐落着纳比·撒母耳(Nebi Samuel)山峰,据传,先知撒母耳在那里审判堕落的以色列民众,马加比人进攻耶路撒冷前在那里禁食,狮心王理查在那里一看到圣城就哭了。往东部看去,凭肉眼就可以瞭望耶路撒冷的郊野。在2500英尺高的山峰下面,就是那条通向耶路撒冷的公路,它像切开的神经一样,裸露在外,脆弱不堪。

两千年以来,作为罗马人的军营、十字军的城堡、土耳其人的碉堡,那个孤独的、风吹雨打的山包一直是一个战略高地,耶路撒冷西部通道的守卫者。现在,在这个阴暗多雨的4月的夜晚,帕尔马赫哈雷尔旅的180名士兵爬过它的无花果树丛,将再次证明它亘古不变的使命。静卧在他们的头顶上数英尺的,就是阿卜杜勒·卡德尔曾在大马士革预言即将成为哈加纳第一个目标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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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雄行动需要开展两个前期军事行动:一是在拉姆勒(Ramle)附近展开牵制性攻击,引诱耶路撒冷公路北面、巴伯·艾尔·瓦德沿线部署的阿拉伯游击队撤回该镇,另一个行动就是占领卡斯特尔。

伍兹·纳尔西斯,就是两位曾在伊西翁村“轰炸”阿拉伯袭击者中的一位,在村子的两头各架设了一挺机枪。午夜刚过,他就开始了攻击行动。村里的50多名武装人员抵挡不住纳尔西斯的部队。他们出卖了村民,弃守卡斯特尔,趁着夜色逃之夭夭。这是自分治以来,第一次有一个阿拉伯人村庄落入犹太人手中。

第二天,4月3日,星期六,中午刚过,70名耶路撒冷哈加纳抵达卡斯特尔,增援帕尔马赫的部队。他们的指挥官是一个冷峻的鬈发的拉脱维亚人,名叫末底改·加吉特,他渴望成为犹太国家的首任外交官。纳尔西斯下令加吉特在周围设立防线,然后摧毁村庄,这样阿拉伯人就再也不能把它当作袭击公路的先头部队的基地了。

当卡斯特尔陷落的消息传到大马士革,阿卜杜勒·卡德尔·侯赛尼立即命令在耶路撒冷的指挥部夺回村庄。卡末尔·伊雷卡特的信使再一次奔走于各个小村庄之间,这一次是号召人们去解救卡斯特尔。

日落时分,伊雷卡特已经做好了攻击准备。行动非常简单。他喊道:“Nashamdi!准备好了的,冲啊!”然后就直扑犹太人的前哨阵地,卡斯特尔前方的楚巴采石场。400人跟在他后面,呼喊着:“Allah akhbar!真主至大!”即使在夜幕中容易暴露,许多人仍坚持戴着白色头巾,因为贝都因人的传统认为在战斗中脱掉头饰是一种耻辱。他们把犹太人赶出战壕,迫使他们撤退到采石场的建筑物里。整个夜晚阿拉伯人都在试图把他们赶出这个掩蔽所,但是未获成功。

黎明时分,易卜拉欣·阿布欧·达耶赫——希伯仑的牧羊人——指挥的卡塔蒙阿拉伯援兵赶到,重新鼓舞了他们的士气。一次新的突击行动将哈加纳赶出了采石场的建筑物。接着,又是一次吵吵嚷嚷的冲击,伊雷卡特的人以横扫千军之势,把犹太人赶到卡斯特尔外围。然而,至此,阿拉伯人已是强弩之末。他们大多数人24小时内没吃过任何东西。

伊雷卡特差遣信使到卡斯特尔附近的村庄请求帮助。一小时不到,一批穿着黑袍的村妇走上战场,从面纱后面传出来一阵又一阵阿拉伯战歌和呐喊,她们头上还顶着一篮一篮的鸡蛋、勒班(leban)奶酪、橄榄、西红柿和阿拉伯的扁圆形面包。

进攻重新开始。加吉特的手下还没有来得及摧毁村庄,现在,他们把每间房子变成据点,抵抗伊雷卡特的攻击。这次进攻功败垂成,因为阿拉伯人的弹药突然用完了。仓促间组织的进攻,谁也没有想到要吃饭,同样,谁也没有考虑弹药补给。于是,又有一批信使出发到各乡村去发动群众了。

阿拉伯军团司令约翰·格拉布看见,他们的一个人在拉姆安拉(Ramallah)走街串巷,喊着:“卖不卖弹药?我付现钱。”这个英国人惊讶地看到,他买到了200发子弹,有土耳其制式的,有德国制式的,有英国制式的,然后飞身跳进他的轿车,到下一个镇子去重演这一幕。

黄昏时分,新的弹药驮在驴背上,拉到卡斯特尔郊外,攻击再一次开始了。午夜刚过,由于和其手下一起冲入被围的加吉特70名哈加纳队员手榴弹杀伤范围之内,伊雷卡特负伤了。他唯一的卫生员,一名从伯利恒医院来的职工,用500名村民仅有的一个急救包处理伤口。然后,不顾伊雷卡特的大声抗议,卫生员将他绑在一头骡子上送回了耶路撒冷。

伊雷卡特深谙他的村民武士的心理。他们生活在等级森严的乡村结构之中,往往夸大领导人的重要性,对他的人格顶礼膜拜。在一个能人的指导下,这些村民无所畏惧、勇于行动。然而,要是没有一个充满活力的神灵将他们凝聚在一起,他们的组织就会迅速土崩瓦解。

正如伊雷卡特所担心的那样,4月4日,星期日晚上,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加吉特和他的手下顶住了阿拉伯人的最后一轮攻击,突然看到他们的敌人开始撤离战场。他们回到了村庄自己的家里。到星期一黎明时分,留下的不足百人。卡斯特尔仍牢牢掌握在犹太人手里。

* * *

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耶路撒冷乔治五世国王大街亚尔登(Yarden)咖啡馆的百叶窗对面,三个人好像阴谋家一样,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他们分别代表斯特恩帮、伊尔贡组织和哈加纳。哈加纳的人满意地注意到,冷清的街道上没人看见他们在谈话。耶书仑·希夫(Yeshurun Schiff)有充分的理由要为他们这次见面保守秘密。他是这两个政见不同的团体所特别厌恶的一个人——大卫·沙提尔的副官。然而,希夫把他们约到这个黑暗的街角来,是要请求他们援助沙提尔。

这位耶路撒冷指挥官分兵多处,力量太单薄了,没有多余兵力增援加吉特在卡斯特尔不断受到骚扰的士兵,以及在这个被占领的阿拉伯村庄下面的莫特扎(Motza)犹太定居点那些同样陷入困境的人。希夫想让斯特恩帮和伊尔贡动用他们的部队去攻击楚巴(Tzuba)采石场,从而减轻阿拉伯人对卡斯特尔和莫特扎的压力。

不出希夫之所料,他的请求没有引起这两个组织的共鸣。他们都不愿意援助一个他们认为几乎和阿拉伯人一样的敌人。对哈加纳的单独行动有所妒忌,对沙提尔的动机有所警惕,他们坚持拒绝与他的指挥官合作。他们答应希夫,第二天晚上给他答复。然而,如果他们同意了,就要付出代价。作为回报,他们期望哈加纳要给他们提供武器和手榴弹等重要补给。

第二天晚上,这两个组织向希夫转达了他们的一致意见,索要答应给他们的物资。然而,这两个组织都不想去攻打楚巴采石场。斯特恩帮的领导人约书亚·泽特勒和伊尔贡的首领末底改·拉安南(Mordechai Ra'anan)想让沙提尔提供更多的武器,以确保自己取得一次胜利,一次能够证明他们对耶路撒冷犹太人具有推动作用的重大胜利,迫使其领导人承认,他们还拥有这座城市。他们为自己确定了这样一种行动目标。它的名气、它的规模和它的唾手可得,能够令他们的胜利轻而易举,而又影响深远。那就是代尔·亚辛,耶路撒冷西郊的一个石匠聚居的社区,就是艾丽娅·达尔维什几天前刚刚嫁过去的那座村庄。

这艘又小又胖的汽轮散发着恶臭的烂洋葱味,靠上了特拉维夫港的泊位。只要闻一下她的货舱,就足以让港口的英国海关检查员确信,“诺拉”号货船的清单准确无误。他们同意卸货后,一大群人便蜂拥而上。他们疯狂地把洋葱扒到一边,拿到他们要的真货,数千支捷克步枪和机枪。历经艰辛取得许可证之后,以户·阿弗里尔的第一船货幸运地按时抵达。拿雄行动将于24小时后开始。“诺拉”号的武器可能决定未来几小时的胜负。

装卸工迅速将这些还封闭在厚厚油脂里面的武器从“诺拉”号货舱里取出,装上卡车,马不停蹄地运往哈加纳执行拿雄计划的各部队。那个曾经要他的连队新兵选择衣服还是鲜花的伊斯卡·沙迪米,终于在晚上10点得到了他的货物。他没有擦去油脂的布料,而他的部队定于拂晓前展开行动。和他那一代许多帕尔马赫战士一样,沙迪米从一本书上获得精神营养,那是一本关于征服哈萨克斯坦的书《庞皮罗的人》(The Men of Pompillo )。此书给人的启示是,要寻求某种戏剧性的、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案。

沙迪米沉吟了一会儿。然后,他集合连队,命令战士脱下自己的内衣裤,擦去油脂的布料问题解决了。他吩咐姑娘们拆开铁丝网,使她们有了撕下包住步枪枪管布条的工具。

自从加入帕尔马赫以来,沙迪米第一次有了充足弹药,但是根本没有携带弹药的工具。他命令新兵把弹匣装进袜子里,系在他们的皮带上。

英军老兵哈伊姆·拉斯科夫(Haim Laskov)指挥着另一支步兵连,收到了一批MG-34机枪。他的手下不知道如何使用。拉斯科夫找来一名前英军机枪手,向连队士兵演示了一番。令拉斯科夫感到恐怖的是,他发现机枪一次只能发射一个弹匣。拉斯科夫开车赶到特拉维夫,找来一个军械专家。他的部下一面待命,专家一面用一把旧锉刀划拉着有瑕疵的撞针,尽可能让更多机枪能正常使用。

4月5日晚9时,犹太军队集合了500人,分三个营发动攻势。第一批部队很快占领了车队原定出发地的一个废弃的英军基地和两个相邻的阿拉伯村庄。他们身后的部队登上巴伯·艾尔·瓦德上方的山头,占领了公路制高点。他们遭遇到阿拉伯人的顽强抵抗。拜特·玛希尔、萨里斯两个村庄打退了他们的攻击,但犹太士兵最终占领了村庄和公路之间的阵地。

再往东,至为关键的卡斯特尔村已经落入哈加纳之手,但是就在它附近,阿拉伯军队越过公路,袭击犹太人定居点莫特扎。他们的行动形成威胁,在这个关节点上切断了这条其余部分已经打通的道路。

尽管遭此挫折,拿雄行动在开始阶段还是取得了成功。午夜时分,巴伯·艾尔·瓦德及其侧翼已被哈加纳控制。无线电传回命令,让第一支车队上路。

比卢村的前英军营地挤满了布罗尼斯拉夫·巴示麦绑架来的卡车司机、机械师、哈加纳士兵,所有人都围着多弗·约瑟夫从特拉维夫的仓库订购的货物忙个不停。为了将它们装到等候的卡车上,哈加纳带来一批特拉维夫港口的萨洛尼卡装卸工。这些矮胖的、肌肉发达的男子汉的头儿为他们订购了特别的饮食,沙丁鱼、大米、苹果和奶酪,于是在闪烁的、刺眼的火把照耀下他们开始干活。

“就像一个自动传输带,”好奇的特拉维夫餐厅员工亚切斯科尔·维恩斯坦回忆说,“每五分钟他们就装满一辆卡车。他们工作的时候,两个年轻的男孩子站在旁边弹吉他。整个晚上飘荡着希腊音乐,那些装卸工和着音乐的节拍不停地将一箱箱、一袋袋食品抛到卡车上去。”

巴示麦站在漆黑一片的公路旁目送卡车出发。从他眼前经过的车辆五花八门,令人难以置信。努瓦赫(Tnuvah)送奶车、贝德福德车、福特车、厂区卡车、送货面包车、马克重型自卸车、基布兹农庄的敞篷卡车、白色半挂车、里约干草货车。形状、大小和颜色各异,很多还贴着招贴画,宣传肥皂、婴儿食品、一家海法犹太食品屠宰场、一家拉马特·甘(Ramat Gan)砖窑厂、一家特拉维夫鞋厂。轻型卡车在前面开路,速度较慢的重型卡车殿后。每辆车都配备一条钢缆,随时准备沿途牵引那些开得不稳当的卡车。

一辆车也不许开灯。巴示麦事先想到了这点。他的手下仔细拆除了每辆车头的大灯灯泡,任何人在惊慌中就是触碰到车灯开关,也不会为阿拉伯狙击手照亮整个车队。当它们驶上胡尔达基布兹的时候,他们的护送人员飞身跃上车厢。伊斯卡·沙迪米落在了一堆土豆上面,他迅速给自己挖好一个散兵坑。

望着这些前几天被他的手下绑架来的司机阴沉、恐惧的脸,巴示麦心想:“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早就死掉了。”从他有利的位置注视着进展,长长的车队在月光下蜿蜒前行,就像一条巨大的毛毛虫。他注意到“橘花盛开,香气扑鼻,充盈夜空”。前方的道路笔直、平坦,长达六英里,然后,从左边升起一道平缓的山坡。在那里,拉特龙的严规熙笃会修道院尖顶和赭石墙面高耸在一片橄榄树上。然后,右边有一道简易拱门可以进入修道院的葡萄园,导引出一片群山,那便是巴伯·艾尔·瓦德山口。等着最后一辆卡车离开胡尔达,以便跟在车队后面压阵的巴示麦,听见了远处零星步枪射击的回声。“他们进入巴伯·艾尔·瓦德了。”他想。

车队指挥官哈里·贾斐坐在车队的头里,听到他的全新蓝色1947年产的福特车挡板上发出的三声枪击。他祈祷那只是一个单兵狙击手所为。紧随其后的卡车可没有此前在耶路撒冷公路上使用的这种保护性车辆装甲。蜷缩在一堆土豆里的伊斯卡·沙迪米愤怒地扫视着山上黑色森林中敌人的踪迹。一路登高直到耶路撒冷,在那些松树林里,他只看到一个人:一个白胡子的阿拉伯老人。

正如贾斐所希望的,除了几个狙击手外,山上并没有阿拉伯军队。发动机平稳的隆隆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卡车缓缓驶向耶路撒冷。沿途有些卡车两三只轮胎被冷枪打瘪而蹒跚前行。其他卡车则因为长途缓慢的旅途而变得过热,贾斐看见蒸汽喷射到了空中。他的人就像猎人驱赶一群猎狗一样,一路上冲着烦恼不已的司机大喊:“Kadima, Kadima!前进!前进!”

在耶路撒冷,车队就要来了的消息传遍了全城。许许多多犹太人跑到雅法路去看车队入城:穿着浴袍、拖着拖鞋、挂着卷发器的妇女、学生,在各会堂里做完早课的虔诚的犹太人,他们的祷告披肩还挂在肩膀上。人们倚在窗前、爬上屋顶和阳台,怀着惊讶和感恩的心情观看着。车队一进入视线,他们就唱歌、欢呼和鼓掌。这些绝望的、饥饿的老百姓,在那个星期里每人仅得到两盎司人造黄油、四分之一磅土豆和四分之一磅肉干的配给食品。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一辆卡车进城了,而现在,它们正源源不断开进城里,一眼望不到头——几十辆卡车保险杠连着保险杠,摇晃的车厢里塞满了食品。

那些在路边看着车队进城的成年人当场落泪。孩子们爬上卡车往里面塞鲜花。妇女蹿到挡泥板上亲吻司机。在塞法迪老人之家前面,一位老女人拥抱着耶胡达·拉什,这个护送过那么多耶路撒冷车队的年轻老兵。拉什叹了口气:“抱着我的要是她女儿就好了。”伊斯卡·沙迪米坐在一堆土豆里,想起他在帕尔马赫和青年运动上的所有课程:“我们只要坚强,就能建成一个国家。”突然,看到那些充满感激的耶路撒冷人,在沙迪米看来,那理论已经化作现实。甚至被巴示麦强迫着上路、脸色阴沉的卡车司机,此刻也发生了转变。他们汇入欣喜若狂的人群,他们明白自己拯救了这座城市。

除此以外,在这个幸福的4月的清晨,还有一种记忆将永远铭刻在目睹长长的车队进城的耶路撒冷人的脑海里。那是许多看见车队的人第一眼就看见的——车队指挥官哈里·贾斐的蓝色福特前保险杠。

贾斐在保险杠上写了十个字: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