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Chap.21
“昨晚我们干掉的一个阿拉伯人。”

在距离欢迎车队进城的快乐的人群不到一英里半的地方,在希律门附近巴伯·艾尔·扎西里(Bab el Zahiri)阿拉伯区的一间屋子里,一位愤怒的阿拉伯领袖在给他开罗的妻子写信。阿卜杜勒·卡德尔·侯赛尼回到耶路撒冷,正好得知:他的敌人最终还是打破了他精心打造的封锁该城的堡垒。在他的车后面装有叙利亚军队送给他的50支步枪和三挺自己掏钱在大马士革露天市场购买的布伦式轻机枪,这些是他叙利亚之旅所获得的仅有的现代化武器。

在大马士革的最后几天,阿卜杜勒·卡德尔依旧大失所望。尽管头一次见面的结果令其愤怒不已,他还是再一次会见了萨夫瓦特·帕夏。就在这次会面时,传来了伊雷卡特在卡斯特尔失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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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夫瓦特·帕夏指出:“如果你的人夺不回卡斯特尔,那么我们就去请考克基替我们去干了。”

阿卜杜勒·卡德尔仍然再次请求提供武器支持。其结果就是他带回耶路撒冷50支步枪,但它们不是萨夫瓦特,而是叙利亚总统舒克里·阿尔-库阿特利给他的。“巴勒斯坦及其人民的鲜血,要归到你的头上。”阿卜杜勒·卡德尔在结束会谈,跺着脚离开时,对着这位丝毫不肯让步的伊拉克将军怒气冲冲地说。当天深夜,他就离开了大马士革。现在,在耶路撒冷他哥哥的家里写完给妻子的信。他的信用尽了华丽的辞藻,但它们准确地反映出阿卜杜勒·卡德尔·侯赛尼何以能够坚强有力地领导他的人民的那些特质和情感。

亲爱的瓦吉哈(Wajiha):

我们已经谱写了伟大、光荣的历史篇章,这并非轻而易举,而是付出了日日夜夜巨大的牺牲和努力。每当我们采取行动,我们每一个人都忘记了自己、他的亲人和他的儿子,忘记了他的食物和他的睡眠。敌人是强大的,但是我们取得了最后的胜利,愿真主垂怜。(inch'Allah)

接着,他往信封里塞进了前一天晚上在大马士革写给他儿子的一首诗。

这片勇敢者的土地
是我们祖先的土地。
犹太人何来索取
这片土地的权利。
我如何入眠,
当敌人还在这片土地上面?
我心在燃烧。
国家在呼召。

事毕,阿卜杜勒·卡德尔就召见他的副手,一名身材结实的老师,名字叫巴贾·阿布欧·贾尔比耶(Bajhat Abou Gharbieh)。阿布欧·贾尔比耶从未见过他的上司如此痛苦。“我们被出卖了。”他说。阿卜杜勒·卡德尔回顾道,他最后一眼看到的叙利亚是他的对手考克基在艾尔·马扎赫(Al Mazah)机场一个装满武器的仓库。“他们给了我们三个选择,”他气愤地说,“我们可以去伊拉克,隐姓埋名,或者自杀,或者在这里战死。”

他要阿布欧·贾尔比耶给他送两辆在纳比·但以理截获的哈加纳装甲车,下令他手下的易卜拉欣·阿布欧·达耶赫带上100人和他在楚巴采石场会合。不管发生什么,阿卜杜勒·卡德尔决定要做一件事情。他要夺回卡斯特尔,即使他不得不身先士卒、冲锋陷阵。

在卡斯特尔,末底改·加吉特和他的75名哈加纳守卫者已精疲力竭。他们接连四天遭受枪击。4月7日,晚10点,阿卜杜勒·卡德尔展开攻击。这个阿拉伯领袖带领了近300人。在阿布欧·达耶赫建议下,他将大部分战斗人员直接布置在村头。其他人分成两组,从侧翼实行穿插。代替萨夫瓦特拒绝给他的大炮发挥作用的,是由四个英国逃兵操作的阿卜杜勒·卡德尔的四门迫击炮。

加吉特和他的部下突然发现,遭到了这些迫击炮的毁灭性打击。未等迫击炮延伸攻击,阿布欧·达耶赫和他的追随者就扑向他们的前哨阵地。在重炮轰击一个小时后,阿拉伯人已将加吉特的部下赶出了村庄的第一排房子,阿拉伯人距离村里族长房屋的主阵地不足100码。这位希伯仑牧羊人觉得他的敌人已不堪一击,就派了一名使者通报阿卜杜勒·卡德尔。再派一个爆破小组去摧毁族长的房屋。

几分钟后,加吉特听到房屋里的部队呼救。加吉特带着一队人马赶去驰援,却不见一个阿拉伯人。他无意之中绊倒了屋前的一只大锡罐,就是那种阿拉伯人装橄榄油用的容器。他发现,罐子里装满红色粉末,还连着一根未点燃的导火索。显然,他手下的叫喊声吓坏了阿布欧·达耶赫的爆炸小组。加吉特吃了颗定心丸,回到他的指挥所。

他刚走进指挥所,就听到军士长迈耶·卡米欧(Meyer Karmiol)快步登上小阳台。“谁在那儿?”他用英文问。

“我们,小子!”传来阿拉伯语的回答。通过窗口,加吉特看到卡米欧举起司登冲锋枪,沿着房子下面的斜坡一阵猛烈扫射。在斜坡下25码处,加吉特看到有个人翻倒在地上。

尽管阿布欧·达耶赫的爆破小组失败了,但他连夜组织强攻加吉特的阵地。就在黎明前,有一位信使来到他东侧阵地。然而,不是来了援兵,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哈加纳士兵正沿着卡斯特尔后面的山坡攀登上来。

阿布欧·达耶赫没有从信使那边得到有关阿卜杜勒·卡德尔的回音。他沮丧地决定撤退。至此,阿拉伯人四战四败,未能重新夺回卡斯特尔。

与此同时,十几个帕尔马赫士兵在当初夺下卡斯特尔的伍兹·纳尔西斯带领下,最终和加吉特会师,他们还带来了最受欢迎的宝贝,武器弹药——“诺拉”号上的5万发子弹。

两人聊了几分钟。纳尔西斯答应加吉特,帕尔马赫到中午时会来和他疲惫的战士换防。接着,在黎明的熹微中,纳尔西斯发现有一名男子倒毙在他们的山脚下。

“那是谁?”他问道。

“昨晚我们干掉的一个阿拉伯人。”加吉特回答。

纳尔西斯爬下山坡,把死者翻了过来,有条不紊地在他口袋里翻找文件。他几乎没有什么发现:一张驾照、一镑巴勒斯坦币、一份和美国领事的谈话摘要,还有放在衬衣胸前口袋里的一本皮面小字本《古兰经》。

易卜拉欣·阿布欧·达耶赫刚撤回他的部队,就开始寻找阿卜杜勒·卡德尔。谁也没能找到他。以为他或许回到耶路撒冷求援去了,就派人到城里去找。城里也没有。谣言四起,说他失踪了。坏消息迅速传遍每一个村庄。人们纷纷从希伯仑、拉姆安拉赶到卡斯特尔去寻找他们的领袖。耶路撒冷的露天市场阒无一人。每一个能够拿起步枪的人似乎都从城里赶了过去。弹药的价格飙升,一颗子弹要价一先令。国营巴士公司暂停服务,载着志愿者前往卡斯特尔。出租车司机、卡车司机、私家车车主也都帮着众人前往战场。

上午刚一过半,末底改·加吉特和他筋疲力尽的部下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射击。没过多久,近两千名阿拉伯人一齐向卡斯特尔开火。加吉特和他的人几乎都不知道朝哪里开枪了。他们的袭击者似乎被一种神秘的狂热裹挟着。他们大喊大叫,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到处飘扬着他们黑白格子的头巾,他们蜂拥而至,让人无法抗拒。

纳尔西斯带来的弹药被捆绑起来,从一个窗口扔向另一个窗口,因为不可能走到外面去。加吉特自己则穿梭在各个建筑里,踢着他那些恹恹欲睡的士兵,好叫他们在睡着之前再射出几颗子弹。最后,1点刚过,数小时前答应他的帕尔马赫援兵的指挥员终于赶到了。

“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加吉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名士兵突然喊道:“阿拉伯人来了!”这一回可是真的。他们已经占领了几码开外的族长的房子。

“你有什么建议吗?”帕尔马赫问加吉特。“我建议我们离开这里。”加吉特回答,指着他们唯一的一条通往公路旁陡峭的山坡撤退路线。加吉特命令手下尽可能撤出来。他带上三名受伤的战士,开始滚下山坡上的梯田,手脚并用,连踢带推。他还记得,这是一次可怕的经历,把他们从一级梯田甩到另一级梯田,就像甩玉米袋一样,听见他们的脑袋和四肢一路上砰砰地撞在三英尺高的石墙上面。

在山顶上,胜利的阿拉伯人席卷了卡斯特尔,大喊大叫,在空中挥舞他们的步枪。在他们生气勃勃的呼喊声中,有人在族长的屋顶上升起一面阿拉伯旗帜。经过三天激战,卡斯特尔再次易手,成了一座阿拉伯人的村庄。

几乎就在旗帜升起来的同时,有一个声音尖叫起来:“真主至大!”这是一声悲哀的,而不是胜利的呼喊。发出喊声的,是纳迪·达耶斯,就是在分治第二天跑出来,去参与烧毁商业中心的那个端咖啡的小伙计。习惯随大流、凑热闹的纳迪这回也来到了卡斯特尔。他挤进人群,和别人一起登上村庄的最高点,无意中发现阿卜杜勒·卡德尔·侯赛尼的尸体仰面朝天,躺在一幢小石头房子的一段楼梯下。

他的发现,将阿拉伯的胜利庆祝顿时变成了悼念活动。巨大的惊愕取代了胜利的狂喜,歇斯底里取代了欢乐。众人围在尸体旁边,亲吻他们死去的领袖的脸,哭泣着,尖叫着,表达自己的悲伤。其他人则用枪托敲击自己的脑袋,表达自责。

阿卜杜勒·卡德尔被轻轻放在担架上,他的脸洗过了,他的衣服也理顺了。然后,肩扛手抬,从他最后一次征战的山坡上移送下来,在他身后,他经常带领战斗的村民一遍又一遍地哀恸哭喊:“真主至大!真主至大!”

望着送行的人群向山脚下蜿蜒走去,伤心欲绝的巴贾·阿布欧·贾尔比耶,那位几乎不到24小时前还和他在一起的老师心想:“我们永远不能代替他。他是我们的首领,我们唯一的首领,而他已经消失了。”

伍兹·纳尔西斯把从阿卜杜勒·卡德尔的尸体上搜出来的驾照和小字本《古兰经》送到了耶路撒冷的哈加纳情报部门,但为时已晚,已经来不及警告加吉特,四处寻找阿卜杜勒·卡德尔尸体的愤怒的阿拉伯袭击者肯定会报复他。沙提尔的情报官伊扎克·列维将这个发现在别处派上了用场。耶路撒冷老城里的阿拉伯人正在庆祝胜利,他们只知道夺回了卡斯特尔的消息。下午5点30分,按照列维的命令,哈加纳的阿拉伯语无线电广播首播了阿卜杜勒·卡德尔的死讯。庆祝活动立刻停了下来,整个老城因震惊而陷入一片沉默。

此时,哈吉·爱敏·侯赛尼和他的追随者在大马士革开会。得到他最能干的副手的死讯,他站了起来。

“先生们,”他以平静的声音宣布,“我授予阿卜杜勒·卡德尔·侯赛尼‘圣战烈士’的称号。让我们欢乐吧,感谢真主。”闻听此言,埃米尔·高里感到,这些话标志着“巴勒斯坦抵抗运动的结束”。“在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着某种东西,”他想,“那就是过于倚重某个人,对领袖产生过高的英雄崇拜,以至于当他死去时,一切都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