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Chap.25
格拉布·帕夏带来的口信

“这是献给耶和华逾越节的祭。当以色列人在埃及的时候,他击杀埃及人,越过以色列人的房屋,救了我们各家。” (1) 这席话开始了第3388次人类最古老的、从未间断的宗教仪式:犹太人的逾越节。它在某种意义上是为了纪念犹太民族的历史开端的那个夜晚,在1948年4月23日的晚上,这个庆祝仪式似乎又充满着这个民族即将重生的预兆。

逾越节的高峰是举行家宴,家宴的每一个组成部分都被赋予了特殊意义。逾越节的无酵饼令人想起以色列人匆忙准备逃离埃及的情景。在家宴餐桌中间有一只大盘子,放着一块烤羊骨,象征逃离埃及前夜献祭的羔羊,烤蛋象征在圣殿的献祭,苦菜纪念他们在埃及吃苦,一点欧芹象征春色,盐水象征痛苦的眼泪,切碎的苹果、坚果和肉桂混合在一起,象征以色列人为法老做的砖。此种老规矩的宴席,伴以祈祷、唱圣歌、背诵哈加达、讲述《出埃及记》的故事。提多毁掉圣殿以后将近两千年时间,离散的犹太人用一句象征性的誓言来结束整个仪式:“明年在耶路撒冷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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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1948年4月在耶路撒冷庆祝逾越节的十万犹太人而言,明年为期不远了。然而,在那个夜晚,他们民族离散的象征、所罗门圣殿的西墙,对于这群幸运的犹太人而言,和大多数他们离散的弟兄一样,似乎也是遥不可及的。这是自萨拉丁以来,首次没有一个拉比,没有一个犹太人可以在哭墙的石头面前鞠躬。耶路撒冷的阿拉伯人把持着每一条通往该处的道路,甚至拒绝拉比团体象征性地经过那里。

那些最靠近城墙、被困在老城犹太区里的犹太人分两批举行逾越节家宴,一批为阿什肯纳齐家族,另一批为塞法迪家族,这样,所有执勤的哈加纳士兵就可以选择参加其中的一个家族过节了。

伊西翁村的定居者,在他们孤悬在外的山头上守卫着进入耶路撒冷的南部道路,怀着特殊的热情守逾越节。在奈夫·奥瓦迪亚,“上帝之家的工人”的餐桌上,摆放着一些从果园摘下的初熟的果子。那些执勤的人在宴会快结束时加入了进来。当他们携带步枪进入奈夫·奥瓦迪亚时,定居者齐声唱起了赞美诗:“上帝啊,置卫士,日夜守望你城邦。”

在新耶路撒冷,多弗·约瑟夫下令,给为期一周的逾越节安排了一份特别的配给:两磅土豆、两个鸡蛋、半磅鱼、四磅无酵饼、半磅肉和一盎司半干果。这些东西根本无法烹制一餐宴席,但对全市断炊的居民而言已经是够奢侈的待遇了。

许多耶路撒冷家庭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破坏了家宴的氛围。对有些人来说,敲门声神秘地暗示先知以利亚,给世界带来和平的弥赛亚的信使的到来,每个家宴的餐桌上都要为他放一樽酒。然而这次敲门的却是一个凡人,带来的消息有关战争而不是和平。那是一名哈加纳代表,召唤父亲或儿子为伊扎克·萨底赫即将展开的攻势做准备。

本·耶胡达大街拐角处,犹太总工会(Histadrut)仍是一片焦黑废墟的合作餐厅里正在举行家宴,也许没有一场家宴比它更加令人难忘了。团聚在餐厅里的是280名卡车司机,三星期前布罗尼斯拉夫·巴示麦和他的士兵从特拉维夫街头绑架而来的那些司机中的幸存者。埃米尔·高里设置的路障把他们困在了耶路撒冷,现在只好一起分享他们原本试图缓解的该城市饥饿之苦。

多弗·约瑟夫发表讲话,以示谢忱。宴会上的餐饮少得可怜。他还记得,“有一碗汤水,几只无酵面球在里面游来游去”,鱼丸冻是“用一些无酵饼的谷物和一些碎鱼粒粘在一起做成的”,还有大米和一丁点儿肉。然而,席间洋溢着欢乐气氛。当地卡车司机的儿子,向耽搁在此的特拉维夫最年长的司机问了四个仪式性的家宴问题。约瑟夫回忆说:“还唱了大量喜庆的赞美诗。”

在宴会最后的庄严时刻,有人打开门,好叫以利亚进入房间。他的酒杯放在餐桌中间。然后,卡车司机全体起立,以强壮的、大声的合唱,喊出了两千年的誓言,为那个古老的承诺加上几个意义非凡的字:“明年在耶路撒冷过节——我们这些得救的人!”

* * *

为犹太人夺取耶路撒冷打基础的耶布斯行动的第一阶段,结果证明是一个付出高昂代价的失败。35名帕尔马赫士兵失去了生命,4月26日晚上,他们企图将纳比·撒母耳山上的阿拉伯人赶走,但失败了。当天晚上实施的耶布斯行动的第二阶段,也遭到英国人的抵抗。伊扎克·萨底赫占领阿拉伯区的谢赫·贾拉,他的手下截断了一条英国军队撤离耶路撒冷的道路。英军驻耶路撒冷司令C. P.斯普罗斯·琼斯(“Splosh”Jones)准将,给他们六个小时,要么主动撤退,要么被赶走。

“琼斯怎么还会觉得有人想要阻止他们离开呢?”多弗·约瑟夫看着准将的最后通牒,哼了一声,“难道英国人不知道,我们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多年来早就想让他们走人吗?”

琼斯可不是在唬人。4月27日晚6时,在一组野炮的援助下,一个营的高地轻步兵和一队坦克,开始沿两个星期前死了许多犹太学者和医生的道路调动。看到他们的那些在哈达萨车队受困时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重型装备,伊扎克·萨底赫的人扛起他们仅有的一支英式火箭筒,撤回到了斯科普斯山。

琼斯的反应,促使萨底赫修改他为耶布斯行动第三阶段所确定的目标,集中力量攻击富庶的阿拉伯居民区卡塔蒙,米夏尔·沙哈姆曾经摧毁位于那里的塞米拉米斯旅馆。沙哈姆的爆炸行动赶走了卡塔蒙一些有钱的商人,但是那些地方先被一批易卜拉欣·阿布欧·达耶赫领导的穆夫提的游击队占据,最近又被伊拉克志愿者分遣队占据。他们盘踞在卡塔蒙坚固的石砌别墅里,成为一座切入耶路撒冷犹太区南翼的桥头堡。

萨底赫的首要目标是两幢位于卡塔蒙最高处的大楼,楼顶上竖着一个细长的西里尔十字架。那是一座松树和柏树环绕的希腊东正教圣西缅修道院,俯瞰着一道通往耶路撒冷的心脏的平缓斜坡。萨底赫的手下沿着修道院下面的河道蹑踪潜行,然后直接向陡峭的荆棘覆盖的山坡发起攻击。阿布欧·达耶赫的游击队及其伊拉克盟友进行了顽强抵抗,但是帕尔马赫士兵用刀、刺刀和手榴弹,逐个房间争夺,终于将他们赶出修道院,退入100码开外的一座三层楼、有着绿色百叶窗的住宅。

在那里,阿布欧·达耶赫组织他的手下实施反击。他们躲过英国人的监视,用骡子把四门3英寸迫击炮从老城拉到新据点。另有200个村民在一位21岁的族长的带领下,赶赴增援他们疲惫的同胞。

修道院内的形势顿时变得绝望起来。阿拉伯狙击手的精准射击是毁灭性的,一个犹太人向修道院外才一挥手,手指头就被打飞了。在屋顶上,六个犹太人被同一个狙击手射死,躺倒在一挺捷克机枪旁边,而第七个人也已经受伤,挣扎着独自操作机枪。年轻的连长大卫·埃拉扎尔把一个最要好的朋友抬下屋顶,发现一枚迫击炮弹的弹片已经把他的大腿几乎从身上撕了下来。朋友恳求埃拉扎尔杀了他,喃喃地说:“我看到我的腿了。”埃拉扎尔能为他找到的安慰只是打一针吗啡,并说上几句宽慰的话。他几分钟后回来时,朋友已经死了。他滚到窗边,抓起一片碎玻璃,剖开了自己的一根动脉。

没过多久,修道院各处已散落着几十个死伤者,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血腥、烟雾和火药味。所有人都负伤了。无线电也中断了。急救用品告罄,弹药所剩无几。派来的增援小组带着新补给,但只有一个人设法突破了阿拉伯人的防线。

在修道院周围的柏树和荆棘里,蓝白相间的碎布头一动不动,那是死去的阿拉伯人的头巾,证明阿拉伯人在给敌人造成重创的同时,自己也付出了沉重代价。阿布欧·达耶赫的脊柱被一枚手榴弹碎片击中,坚忍不拔的他坐在木椅上,两个手下抬着他,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继续指挥他的部下。

最后,一位名叫以利亚胡·塞拉·拉纳纳(Eliyahu Sela “Ranana”)的高级犹太军官发现,他的部队守不住修道院了。投降是不可能的,肯定会招来一场大屠杀。他没有足够身强力壮的士兵带走伤员。拉纳纳决定将他的两个连队一分为三。还能走动的伤员和几个人负责护送,率先从建筑物里突围。然后,其余还在的人,带上凡是能够带上的伤员紧随其后。他和他的五名军官以及剩下的伤员,在后面掩护撤退。然后,他们在修道院埋设地雷,将自己和剩下的伤员同志一起炸死。这至少会使他们不被伊拉克的小刀折磨而死。

第一组人离开了。这30人中仅有一人活着抵达安全地带。正在第二组也准备离开时,数百码开外,失魂落魄的易卜拉欣·阿布欧·达耶赫拿起了电话。电话的另一端是开罗的哈吉·爱敏·侯赛尼。沮丧的阿布欧·达耶赫恳求穆夫提停止进攻。他的手下已经濒临崩溃了。他最初的游击队员中只剩下六人还未受伤。子弹和迫击炮弹几乎耗尽。这个小个子牧羊人抽泣着告诉穆夫提:“我们已经被打败了。”

就在他说这些话时,一名哈加纳情报员正坐在犹太代办处的地下室。哈吉·爱敏·侯赛尼并不是唯一一个在听他说话的人。几分钟后,这通电话的监听内容就从一间地下室里报送到沙提尔的指挥部。在这间地下室里,几十名男男女女全天候监听着耶路撒冷重要的阿拉伯和英国领导人的谈话。

就在第二组帕尔马赫士兵撤离修道院之前,电台恢复工作。指挥部告诉被困人员阿布欧·达耶赫的话,要求他们坚守阵地。阿拉伯人的火力很快就放缓下来。夜幕降临,增援部队抵达修道院。圣西缅修道院保住了,耶布斯行动取得了首个成功。

随着圣西缅修道院落入犹太人之手,攻占卡塔蒙的任务就落在了约瑟夫·尼沃(Yosef Nevo)的肩上。尼沃,28岁,刚刚和遭受损失的帕尔马赫队员换防,他自小被父母从田纳西的查塔努加带到巴勒斯坦,喜欢自称为查塔努加唯一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尼沃的生涯可谓多姿多彩,他是一个有抱负的化学家,还是基布兹的创始成员、哈加纳组织的首期军官培训班荣誉毕业生、皇家炮兵军士长、伦敦经济学院学生,以及一个初出茅庐的外交官。这个热情洋溢、生性率直的年轻人,有着大嗓门和一头硬硬的黑发,要是命运另外安排,这嗓门足以在田纳西将数英里开外的生猪唤回家。

尼沃把他手下布置在通往卡塔蒙中心两条平行的街道上,在邻里之间推进。突然,两辆阿拉伯军团装甲车从伊拉克领事馆转了出来,并且开火。一时间,尼沃担心经验不足的士兵会恐慌。他命令他们躲避到坚固的建筑物里,要他们把两英寸迫击炮当火箭筒实施攻击。装甲车撤退了,他的手下士气大增,继续前进。

已经被前一天的惨败搞得疲惫不堪的阿布欧·达耶赫的手下彻底崩溃了。兵败如山倒。尼沃一举拿下卡塔蒙,这是哈加纳在耶路撒冷征服的首个要害之地。

他的推进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该地区的阿拉伯人不得不在数分钟内逃走,并且尽可能多地带走一些财产——揣在口袋里,或者干脆抓在手里。一听到这个消息,多弗·约瑟夫下令组织一队队人马进入该地区,收缴能找到的每一粒食物。在这些被遗弃的房间里恭候他们的情景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发现了刚摆好的餐桌,吃了一半的饭菜,撂在餐盘上、叉满食物的叉子,烤炉里还烧着火,里面的食物已经烤焦,煤气在咖啡壶下面烧着,浴缸里的水溢了出来,表明卡塔蒙的阿拉伯人离开得多么匆忙。从这些人家里缴获的食品和燃料储备,对城里饥饿的犹太人而言弥足珍贵。在全市第一号的莱昂·安琪儿(Leon Angel)面包房里,找到了足够五天食用的面粉。多弗·约瑟夫严重枯竭的糖和食品油供应,突然得到了补充。从一间房子里缴获了一桶鱼子酱,这种美味佳肴被正统犹太教徒视为非犹太教食物,严禁食用,但耶路撒冷饥肠辘辘的士兵指挥官、遵循享乐主义的大卫·沙提尔可不想让它们白白浪费了。他下令将它们掺进果子酱里,作为他在施奈勒学校基地的早餐果酱使用。

尾随约瑟夫手下的足迹而来的,还有一群不同的人,他们是搜索战利品的拾荒者,豪华住宅区诱发了他们的贪欲。尽管尼沃命令他的手下只要一看见他们,就朝他们的大腿开枪,但是抢夺战利品的人还是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四处蔓延,他们搬走房屋里面摆设的银器、水晶、床单、家具、地毯等一切能够移动的东西。第二天早上,一个逃离卡塔蒙的阿拉伯人,有了一个机会来估量这次行动给他造成了多大损失。与他同一间办公室的犹太同事,在核查他家里的全部情况之后,打电话给他。“什么也没留下,”沮丧的犹太同事说,“他们甚至把前门也卸走了。”

* * *

“政治就好比下棋,”外约旦国王阿卜杜拉喜欢这么说,“不可以急于让‘兵’深入敌境。你得寻找一个好的开局。”这位君主抚摩着山羊胡子,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深黑色的眼睛打量着站在他四周的阿拉伯国家领导人,琢磨着是否时机已到,他要把“兵”推入他的巴勒斯坦棋盘里。他身穿洁白的亚麻马甲和黑色长裤,金色斑点头巾在头顶上打一个结,和他的希贾兹祖先特有的风格一样,这个矮个子国王似乎和聚集在他宫殿里的众人格格不入,就像来自另一个阿拉伯——那个出产沙漠帐篷和骑骆驼的武士的阿拉伯——的遗老遗少。

然而,他绝非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在这个五月天里,阿拉伯国家联盟领导人聚集在安曼,是要从阿卜杜拉获得他们从法鲁克获得的同样的东西:对犹太人发动战争的许诺。他们在这座简朴的金銮殿里现身,将这位哈希姆家族的统治者放在了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复杂得如同他喜欢化解的象棋难题一样。以一种东方的微妙——微妙得如同他定期从孟买订购的印度香水的芳香一样——阿卜杜拉在许多层面上可谓纵横捭阖。他与英国保持着特殊关系,通过定期到耶路撒冷访问他的私人医生穆罕默德·埃尔·萨蒂(Mohammed el Saty)博士,他又和犹太代办处保持接触。他是唯一明白分治不可避免的阿拉伯领导人。然而,尽管他可能悄悄接受英国人或犹太人的方案,却不敢奉劝他的阿拉伯同胞也同样接受。他清楚地知道,支持这种方案可能会要了他的性命或让他丢了王位。他也不想向身边的这些人透露,他要让巴勒斯坦的阿拉伯部分与他的王国合并成为一个国家。尽管如此,他下定决心要警告他的这些阿拉伯统治者,他们深思熟虑的事业危险重重。

他承诺,如果战斗是必要的,他将会“上前线打仗”。但是他声明:在投入战争之前,“我的建议是停止向犹太人开火,要求他们做出解释”。他问道:“有没有人哪怕尝试去这么做,以便发现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他警告说,哈加纳“训练有素,有着现代化的武器装备”。“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正大批移民国外,现在伊尔比德(Irbid)一间房要价6个第纳尔。 (2) 他们移民国外,而犹太人正在推进。明天犹太人将成千上万地到来。他们将沿着海岸从加沙直扑亚柯。阿拉伯人将如何阻止他们呢?是的,让阿拉伯人试着面对他们,在英国人离开后,把他们赶回去,对他们说‘我们不承认你们’,然后真主就会按他的意志去做的。”

“我向你们发誓,”他说,“如果明天成群的阿拉伯人从雅法、海法,或者别的地方来,悲惨地要求谅解犹太人,那么事情就不在阿拉伯国家领导人、阿拉伯国家和阿拉伯国家联盟的掌控之中了。”

然而,这并不是来到安曼的阿拉伯国家领导人想要听到的。他们已经在那个五月天的下午做出了决定。大卫·本-古里安曾预计的、并已在六个月之前就开始准备对付的局面已经到来。阿拉伯人已经决定诉诸战争。 (3)

事实上,他们自信满满,甚至相信当英国人离开时只需要派大军屯兵巴勒斯坦,犹太人的抵抗意志就自然土崩瓦解。他们每个人都把国家的高级军事人员带到安曼,来讨论最终结果。就在阿卜杜拉提出他争取和平的简短声明之际,后者在前厅已经等候多时。现在,在感谢国王所说的一席话之后,阿扎姆·帕夏就提议把士兵叫进来。他说,现在是开始讨论和入侵巴勒斯坦有关的军事问题的时候了。

他们的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每一位领导人对即将到来的冲突的后果信心满满,无不宣称他们国家的军队进军特拉维夫的重要作用。他们聚集在一幅巨大的巴勒斯坦地图前面,讨论他们的进军路线、每个军队调动的区域以及他们计划投入远征的兵力。

然后,政治家和将军们一起应对一个摆在他们联盟面前的最大难题:挑选一个联合指挥官和最高统帅。影响着阿拉伯国家政治交往的相互敌意,也在他们的军事关系中暴露无遗。阿卜杜拉无意将其阿拉伯军团置于外国人的指挥之下。法鲁克绝不想让他的军队服从他的贝都因人对手。没有一个在场的阿拉伯军人对最有能力的士兵约翰·格拉布表示信任。

对于这项伟业,阿卜杜拉在政治上束手无策,因为希望在军事上对其有所掌控,便温和地暗示他本人可以被任命为总司令。一阵尴尬的沉默迎接了他的建议。阿扎姆·帕夏知道这样的念头令人难以接受,便用一句颇为得体的话打了个圆场。“我们都是阿卜杜拉国家的客人嘛,”他说,“所以,当然啦,他可以指挥我们所有人。”

他的话从未写在纸面上,但至少安抚了一下阿卜杜拉。不过,得体的辞藻不能构成有效的命令,阿拉伯军人最后采纳的答案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只是提供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假象。他们决定,每一个国家任命一名联络官,派驻到阿拉伯军团在安曼郊外的泽尔卡(Zerka)的联合行动中心基地。

当会议结束时,军团的一名英国军官查尔斯·科克尔(Charles Coker)载着一位伊拉克高官返回安曼市中心。

“会开得怎么样?”他礼貌地问他的乘客。

“棒极了!”他回答说,“我们一致同意各打各的。”

* * *

就在阿拉伯军队领导人在安曼制订入侵巴勒斯坦的计划时,在50英里外约旦河对面的纳哈拉伊姆(Naharayim)基布兹,一名身穿便服的阿拉伯军官和一名哈加纳代表进行了一次非凡的秘密对话。虽然他的君主正在被不情愿地推向战争,但是约翰·格拉布派遣了一个密使前往这个犹太基布兹,提出一种使阿拉伯军团置身于未来冲突之外的方法。

德斯蒙德·戈尔迪(Desmond Goldie)上校向一脸惊讶的什罗莫·沙米尔(Shlomo Shamir)建议,可以安排巴勒斯坦和平地划地而治,阿拉伯军团取得该国的阿拉伯部分,哈加纳取得犹太部分,双方都撤出耶路撒冷。

戈尔迪告诉沙米尔,阿拉伯军团准备推迟至少两到三天跨过任何分治的边界,这就使得哈加纳有时间搞定边界的另一侧,由此可望完全避免战争。戈尔迪强调他可代表格拉布说话,并问哈加纳在巴勒斯坦的意图是什么。他们究竟打算留在划给犹太国家的边界内,还是打算超出这些边界?

沙米尔的答复有意不置可否。他说,国界是政治家的而不是士兵的事情,但是,只要哈加纳愿意,就能够征服整个巴勒斯坦。如果阿拉伯军团不攻打耶路撒冷,就没有必要在那里发生战斗。他承诺会将戈尔迪的消息立刻完整汇报给他的上级。

* * *

现在,这位曾率领哈加纳攻占卡塔蒙的热情洋溢的年轻军官,要去打一场完全不同的征服战。这次是围绕一名中年妇女展开的,她曾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表情,把他迎进女儿的公寓。三年来,约瑟夫·尼沃一直想说服这个女人做他的岳母,但是屡战屡败。

尼沃第一次见到她是在1945年冬,当时他还是一名在伦敦附近旁听陆军课程的学生,和其他一些巴勒斯坦人一起受到这位妇女的邀请,参加她女儿拿俄米(Naomi)的生日派对。一个月后,在他穿过伦敦街头时,他向留着一头漂亮红头发的拿俄米求婚。

然而,在她母亲看来,尼沃是一个性情急躁、笨手笨脚的年轻人,教育背景混乱,看不到将来会有好的经济收入,她心目中可以和女儿牵手的备选女婿的资格,他一条都不具备。她冷冷地拒绝了这场婚配。即使拿俄米假装为研究基布兹运动去了巴勒斯坦,也未能摆脱母亲的监视。她刚刚在耶路撒冷安顿下来,与尼沃重续浪漫,就被一通电报打断了,电报上说母亲大人立刻驾到。

更让这对年轻恋人感到恐怖的是,这位母亲大人竟然在充满紧张气氛的耶路撒冷找到了她所喜欢的生活。她告诉女儿,耶路撒冷险象环生、粮食短缺,这种激动人心的气氛,让她想起生活在伦敦大轰炸期间的令人刺激的经历。随着通往海岸的车队逐渐减少,最后完全中断,面对女儿要她撤离的恳求毫不动摇。她意志坚定,绝不松口,宁肯和女儿以及女儿不合格的求婚者一起待在陷入重围的耶路撒冷。

现在约瑟夫·尼沃成了大英雄,他便下定决心,不管未来的岳母是否批准,都要举行婚礼。就在得胜的第二天晚上,他告诉拿俄米:“咱们结婚去。”

拿俄米脸色煞白。从他毅然决然的神色里,她明白,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了。好吧,她叹了一口气,找来拉比,在她一个闺蜜的公寓里举行了秘密婚礼。

一场英国人发起的停火,结束了约瑟夫·尼沃在卡塔蒙的另一次军事征服,耶布斯行动宣告结束。伊扎克·萨底赫离开耶路撒冷,把该城的指挥权重新交还给大卫·沙提尔。他的离开以及耶布斯行动的有限战果,赋予了沙提尔的计划新的重要意义,这个计划就是在英国人撤出时占领耶路撒冷中心建筑。他把这项任务交给一个办事有条不紊、为人谦逊、名叫阿里耶赫·舒尔(Arieyeh Schurr)的警官。舒尔已经取得过一次骄人的战绩。在军事法庭就职的一个少校,塞给他一份英军耶路撒冷撤退计划的抄本。内容丰富的文件给舒尔提供了城里所有英军部队撤退的顺序、他们将要经过的路线以及他们的主要集结点。遗憾的是,它留下了一系列至关紧要的空白。它们还应包含一些舒尔最想得到的信息,英国人几时几分从每一幢占据的建筑物里撤出的准确时间,这些信息只有在最后关头填写进去。

舒尔说服在该城重要设施里工作的一些犹太工人,在英国人出走之后仍然坚守岗位,这样他们就能够多守住建筑物几分钟,直到他的部队抵达。这些修理工、打字员、接线员往往没有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他们被武装成为“普雷厄尔旅”,以一种在等待舒尔的士兵到来之前他们不得不用来自卫的武器命名:塞满TNT和一根简易雷管的普雷厄尔香烟盒。600枚这种原始的手工制造的手榴弹被偷运进了邮政总局、电话局、巴克莱银行和法院大楼。

为舒尔准备这些炸药的人,其中有一个叫卡尔米·恰尼的,就是那个历经艰难、说服哈加纳接受他的那位来自布朗克斯的拉比之子。在训练成为一名机枪射手之后,恰尼分管手榴弹制造者,那是一批希伯来大学化学系学生,他们的“工厂”就是列维·埃什科尔(Levi Eshkol)家附近的一间厨房。在这个年轻的美国人看来,他们的行动参与者里“半是鲁布·戈德堡(Rube Goldberg) (4) ,半是疯狂的年轻化学天才”。他们的特色产品之一是一只手电筒,电池换成了TNT炸药,顶端装一小瓶硫酸,将这瓶硫酸安置在分离的苛性碱里。旋转手电筒顶端,针头刺破硫酸瓶,引爆TNT炸药。

卡尔米的工作,就是将这个制作完成的产品安放到位于本·耶胡达大街的一幢空房的屋顶上。每个手电筒顶端必须精确旋转到某一点上,稍微过头一点就会刺破小瓶。当卡尔米旋转到他认为恰到好处的位置上,他要把手电筒贴近耳朵。如果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他就知道他的判断无误。如果听见持续的吱吱声,便是旋过了头,就要尽快离开屋顶了。

然而,倘若舒尔未能填补上那位英国上校提供给他的疏散计划中留下的那些空白,未能在阿拉伯人占领它们之前就和他的普雷厄尔旅会师,那么,这些原始武器以及发明家制造它们时所面临的风险,只会成为一些犹太人自杀的工具。他特别关注两幢建筑:位于贝文格莱德中心如同堡垒一般的俄罗斯大院,以及意大利医院俯瞰耶路撒冷中央地区的高楼。俄罗斯大院由一个以亲阿拉伯人著称的英国警官把守。舒尔决定亲自对付这个军官,而推翻控制意大利医院的少校的任务,就交给了一个名叫丹·本-多尔(Dan Ben-Dor)的饶舌的建筑师。本-多尔曾担任过四年皇家陆军工兵的军官,从巴格达到班加西——事实上,在过去五年里,整个中东地区,只要有英国士兵洗淋浴的地方——他的名字都如雷贯耳。他在一只啤酒罐底部打孔,开发出了一种名垂千古的装置,冠名为本-多尔的啤酒炸弹,取代了陆军不可替代又不断被盗的黄铜淋浴花洒。

本-多尔很快发现,少校有一种英国人特有的体育爱好。一天晚上,在沿着围绕医院的铁丝网散步时,他和少校搭上话,邀请他喝茶。然后,他特意安排他的兄弟带着他的宠物大丹犬,一种英俊的动物,名叫阿萨德五世——阿拉伯语“幼狮”的意思——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英国人一看到这只巨大的黑兽就从他的座位上跳了起来。

“多么高贵的生物啊!”他叫道。

“啊,是的,”本-多尔黯然答道,“可惜我们不得不马上把它杀掉。”他解释说,在犹太人的耶路撒冷,食物,特别是肉类奇缺,与其看到阿萨德五世慢慢饿死,不如被迫干掉它。

“千万别这么做,”英国人答道。在本-多尔满意的目光下,他从兜里掏出名片,写了几句话交给建筑师,“带上这个,去找我在医院的中士,他会照看狗,定期给它喂食。”

于是,本-多尔养成了一种夜间的老规矩。每晚6点整,他就让大丹犬拖着,向医院的厨房进发。在那里,中士打开夜食罐头,那可是上好的牛肉。看着牛肉在狗的喉咙里消失,本-多尔强忍着饥肠辘辘的痛苦与这个英国兵聊天。

* * *

美国国务卿乔治·C.马歇尔领着他的来客,走到他办公室墙上一幅巴勒斯坦地图面前。“在这里,你被阿拉伯人包围了,”他指着内盖夫沙漠说,“在这里,你被其他阿拉伯人包围了,”他指着加利利继续说,“周围都是阿拉伯国家,你的背后就是大海,怎么抵挡得住他们的攻击呢?”

“相信我,”这位杰出战士对犹太代办处的外交秘书摩西·夏里特说,“我谈论事情我心中有底。你们位于巴勒斯坦的沿海平原,而阿拉伯人掌控山区。我知道你有一些武器,还有你们的哈加纳,但是阿拉伯人有正规军,他们训练有素,有重武器。你有什么希望能坚守下去呢?”

这位有着不容置疑的出色军事能力的国务卿所表现出来的明显诚意,震撼了这位犹太外交官。他的话反映了美国人迫切希望说服犹太代办处推迟宣布成立犹太国家。国务院确信,只要犹太人点头默许,那么在巴勒斯坦的犹太代办处和将要先发制人入侵的阿拉伯国家之间就可以达成停战协议。

所有马歇尔的中东特使都劝告他,当英国的委任统治结束时就宣布成立犹太国家,那么在一个星期之内必遭阿拉伯人攻击。他们警告说,那时只有美国的军事干预,才能使巴勒斯坦犹太人免遭灭顶之灾。他们的警告华盛顿极为重视。美国政府最高层积极考虑美国军队在两周内登陆巴勒斯坦的可能性。前一天,杜鲁门总统曾将一份绝密备忘录送交他的法律顾问欧内斯特·格罗斯(Ernest Gross),要他对总统无须等待国会批准即可行使下令美军进入巴勒斯坦的权力进行评估。

面对如此令人沮丧的前景,国务院竭尽全力要犹太代办处同意推迟建国,落实停战的方案。马歇尔甚至还提供“神牛”号总统专机给夏里特,与美、法、比三国 (5) 代表以及试图达成停战协议的阿拉伯人一起飞往耶路撒冷。夏里特拒绝了这个提议,提出单独到华盛顿面见马歇尔和洛维特,然后再返回耶路撒冷。

马歇尔说完,洛维特转向夏里特。如果犹太代办处有所克制,不再宣布成立国家而阿拉伯人仍进行攻击,那么美国就有某种理由进行干预,因为这只是在帮助一批个人,而不是偏袒两个交战国中的一方。然而,如果该机构坚持宣布建国,他解释说,巴勒斯坦犹太人就别指望在阿拉伯入侵一事上得到美国帮助。他们宣布成立国家,就不得不自己承担保卫它的义务。

这位犹太外交官的答复故意不置可否,因为决定是否宣布成立国家是特拉维夫犹太代办处13人领导机构的事情。然而,夏里特内心充满担忧。马歇尔已经说服了他。在纽约的第二天,他告诉他机构的同事,应该考虑国务卿的建议。绝大多数人同意了。

就在夏里特登机返回特拉维夫前,扬声器呼叫他接一个紧急电话。查伊姆·魏兹曼在华尔道夫-阿斯托利亚饭店的病床上给他打来电话。魏兹曼有一个私人的秘密,直到他去世10年后才透露。当塞缪尔·罗森曼法官将他最近写的信转交给白宫时,总统告诉他:“魏兹曼博士让我良心上感到不安。”杜鲁门承诺,如果宣布成立一个犹太国家,他会动用所有权力促使美国尽快承认它。然后,他要罗森曼保证将他的话只转告给一个人听,那个人就是查伊姆·魏兹曼。

他的声音因为疾病和激动而变得刺耳,这个曾经遭到许多同事指责其优柔寡断的人,向夏里特大声发出一道最后命令。“不要让他们软弱,”他咆哮道,“不要让他们糟蹋了胜利果实。宣布成立犹太国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 * *

在耶路撒冷,炮火破坏了城市生活。法乌兹·艾尔·考克基无法征服加利利的基布兹,就带着部队登上南部的犹底亚山顶。从伊扎克·萨底赫的手下未能征服的纳比·撒母耳山头,炮兵训练用大炮轰击他指定的最受尊敬的目标——耶路撒冷犹太人的屋顶。

呼啸的炮弹为这座城市里就要举行的一种秘密的、古老的仪式,提供了一种不吉利的伴奏。长期被未来的丈母娘拒绝的约瑟夫·尼沃,终于准备要和他的红头发女孩结婚了。拿俄米的婚纱礼服,是她设法瞒过母亲好奇的目光购买的:一件褶边白色衬衣和一条白色裙子。在最后一刻,她发现忘记了预备面纱,就从她闺蜜的帽子上撕了一条下来。

就在仪式即将开始之际,尼沃带到拿俄米闺蜜公寓里来的拉比提醒这对夫妻,他们过于关注确保婚礼的秘密举行,却忘记了一个重要问题。没有敏彦(minyan),也就是举行公共礼拜所需的十人的法定人数,就不能举行婚礼,而房间里面只有四个男人。

新娘、新郎、伴郎和拉比冲下楼去寻找志愿者。街道上,因为考克基的炮击而阒无一人,只找到四个经过附近的帕尔马赫士兵。他们被硬拉到楼上,分给他们的任务就是牵着拿俄米和约瑟夫头上传统婚礼斗篷的四只角。为了找到其余的男子,拿俄米的一个闺蜜直奔犹太代办处。“快,”她喊道,从一间办公室跑到另一间办公室,“我要十个男人,凑足一个敏彦!”

她的策略大功告成,需要的男人找到了。正当婚礼就要举行之际,听到一阵敲门声。公寓的主人打开门,发现站在她面前的是犹太代办处的一名英国雇员,恰好是拿俄米母亲的好朋友。他穿着素色西装,系一根深色领带。“我可怜的孩子,”他低声说,“我明白你想要十个男人凑足一个敏彦。”按照耶路撒冷这年春天的必然逻辑,他想当然地认为唯一需要一个敏彦的宗教仪式便是葬礼。

仪式结束时,尼沃在他脚下打碎一只玻璃杯,象征性地表达对其遗址尚在三英里外的被毁圣殿的悲痛。他给了拿俄米一个热吻。然后,尼沃和哈加纳就一起返回工作岗位,拿俄米回娘家去了。这位卡塔蒙的征服者或许终于结婚了,但在他设法将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其丈母娘的女子偷运出陷入阿拉伯人重围的耶路撒冷之前,他婚姻的喜悦就还只是来自他刚刚给新娘的这个热吻。

哈里·S.杜鲁门总统打量着那个在他办公桌旁的人,就像一个地方法官思考着法官席前的公诉人一样。事实上,他办公室的场景就像一场审判。摩西·夏里特前往特拉维夫之后48小时,杜鲁门召集他的顾问讨论政府一个最迫切的外交政策问题:如果犹太代办处抛弃马歇尔的建议,在5月14日宣告成立犹太国家,美国应该在外交上承认这个新生国家吗?

对于哈里·杜鲁门而言是没有问题的。他渴望承认这个新生国家,兑现他在逾越节前秘密派人转告查伊姆·魏兹曼的承诺。但是没有他的主要顾问首肯,他不能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他相信,同意承认该国的观点将会是压倒性的,他曾召集这些人“进行全面、完整和详尽的讨论”,他深信讨论的结果一定是决定承认这个新生国家。在他的办公桌一侧坐着国务卿乔治·C.马歇尔和副国务卿罗伯特·洛维特。在他们对面是总统特别顾问克拉克·克利福德和他的政治顾问大卫·奈尔斯(David Niles)。

马歇尔一开始就反对承认该国。他所代表的国务院职业外交家,几乎一致反对这一做法。他的一位中东国家的大使乔治·沃兹沃斯(George Wadsworth)打电报给他的同事,他希望:“将他说的话记录在案:如果美国承认一个犹太国家,坚持其不加批判地支持犹太复国主义的政策,那么在未来的20年里,俄罗斯就将成为中东的主导力量。”电报发出后,他的大使朋友们掀起了一轮支持他的热潮,表示支持的消息不断涌入华盛顿。国务卿不能轻易忽略他们这种压倒性的观点表达。此外,尽管他个人也同情犹太复国主义者,但是正如他告诉夏里特的那样,他不相信他们的国家可能抵抗得住阿拉伯人。马歇尔劝告杜鲁门,不要承认该国,也不要做出任何承认的暗示,直到这个新生国家向世界证明它有能力生存下来为止。

他讲完后,克利福德提出了另一种观点。他敦促杜鲁门不仅要承认该国,而且要力争成为第一个承认它的国家。他论证道,只有这样的态度,才能在逻辑上保持美国巴勒斯坦政策的连贯性。

令克利福德感到沮丧的是,马歇尔的回应,不是反驳他的论证,而是攻击他们正在论证这个事实。“这难道是一场抗辩诉讼吗?”他问总统。他说,承认这个国家,“和政治决策无关,除非政治卷入其中,否则克利福德先生甚至不该出席本次会议,它事关严肃的外交政策的决定,政治问题和政治观点不应介入”。

显然,杜鲁门的会议已经不是在讨论是否要承认这个国家,而是在辩论国务卿的权限问题了。马歇尔说得很明白,他认为,他们关于是否承认该国的辩论已经侵犯了他的职务权限,是对他尊严的侮辱。克利福德意识到,现在要驳倒他,等于是要逼他辞职了。

垂头丧气的总统开始收拾他办公桌上的文件。在他的政府机关里,再也没有谁像马歇尔一样能够让他倚靠的。不管他多么愿意承认这个国家,不管他多么渴望向他如此敬重的“老博士”做出这样的表态,如果要付出和他的国务卿决裂的代价,他是不会这样去做的。

“谢谢你所做的一切,”他说,“我接受你的建议,将军。美国将不会在这个时候承认巴勒斯坦是一个新生的犹太国家。”


(1)  《旧约·出埃及记》12:27。

(2)  伊尔比德是外约旦南部一镇。一个第纳尔相当于一个英镑。——原注

(3)  英国驻安曼特别代表阿列克·基尔克布瑞德爵士,在了解阿拉伯人的意图时注意到:“他们决定攻击犹太人,不管任何人说什么。如果你试图警告他们未来的悲剧,说犹太人不好惹,你就是一个妄图让他们丧失信心的犹太复国主义者的代理人。他们的全部态度就是:‘你们英国人快点离开,最好让我们来和犹太人打交道!’”——原注

(4)  鲁布·戈德堡(1883—1970),美国漫画家、工程师,常设计制作极其复杂的机械,完成非常简单的事情。

(5)  此三国是安理会提名成立的巴勒斯坦停战委员会的成员国。——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