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Chap.27
“石头扔完了就去死吧。”

警察成群结队地聚集在埃及庞大的议会大厦四周,据说里面开幕的会议具有秘密的性质。他们的出现,证明一个月之前就爆发的新闻大战成功地挑起了人们的战争狂热。这场新闻战如此成功,以至于埃及当局担心,穆斯林兄弟会的极端分子可能随时鼓动觉醒的群众走上首都街头。

对笼罩全市的好战心态,法鲁克国王甚至也做出了自己的贡献。现在,他潜入夜总会时穿的服装,比他平时穿的无尾礼服更加符合现在的新气象——一套陆军元帅制服。为了让他的全部随从也感受到当下的气氛,法鲁克甚至宣布,就是宫廷也要顺应潮流,穿上制服,还把军衔授予他的姐妹和最宠爱的几个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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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王室议会里却是气氛凝重,有条不紊。脸色冷峻的马赫穆德·诺克拉西·帕夏,手中攥着花了一个上午准备的讲话稿,从讲台下面的位置上站起身,凝视着端坐在圆形议会大厅的人们。1948年5月11日,星期二,晚6时。诺克拉西·帕夏一度希望避免的时刻来临了。他冷静地请求面前的人,向巴勒斯坦尚未诞生的犹太国家宣战。

在他声音低沉地念稿子时,只有一个反对声音抗议他的呼吁。“军队准备好了吗?”他的前任艾哈迈德·西迪基·帕夏(Ahmed Sidki Pasha) (1) 问。

在这个问题引起的一片嘲笑和嘘声中,诺克拉西冷静地回答:“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军队准备好了。”

不到两小时,会议就宣告结束了。秘密会议投票赞同诺克拉西·帕夏的提议,战争、戒严,军队额外拨款600万美元。

40000大军中的15000名战士,已经集结在埃及远征部队位于西奈半岛的艾尔·阿里什(El Arish)海滨营地。虽然现在有了巴勒斯坦的公路地图,但是诺克拉西相信已经万事俱备的军队里,甚至连一个为那些他派去打仗的士兵提供饭菜的移动厨房都还没有。该部队的副指挥官,名叫穆罕默德·纳吉布(Mohammed Naguib)的苏丹上校抗议道,在阿里什的两个旅中,只有四个连准备好采取行动,他警告他的上司他们正在走向灾难。

“胡说,”艾哈迈德·阿里·艾尔·穆阿维(Ahmed Ali el Muawi)少将答道,“只会有小规模战斗,不会有真正的抵抗。”

在巴勒斯坦沿海地带的另一头,黎巴嫩的西顿港,另一支武装力量的800名士兵下船登陆,在正在集合的阿拉伯军队里占得一席之地。肩披米色羊毛风帽斗篷,脖子上挂的皮袋里装着《古兰经》,这些摩洛哥志愿者代表北非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圣战的贡献。黎巴嫩总理利雅得·索尔夸张地指着南面那座已经向他们招手的城市,把他们送上通往耶路撒冷的公路。然后,这个说服法鲁克参战的人回到他的首都,采取另一个行动,有力地证明中东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具有兄弟相残的性质:他命令自己微不足道的军队的一个分队,前去保护贝鲁特古老的、人口众多的犹太区市民。

这座忠于其历史传统的倭马亚哈里发的城市,乃是中东最好战的首都。每天,在成千上万市民嘈杂的欢呼声中,叙利亚装甲旅的车辆穿过大马士革。响应贾米尔·马尔丹姆慷慨激昂的誓言,叙利亚议会也准备宣战,并宣布委任统治结束后两小时将关闭国境线上的公共交通。为了额外征募5000名新兵,补充叙利亚兵源,议会同意从这个急于发动战争的国家专门准备的账户中拨款600万叙利亚镑,这个账户中包含有那些叙利亚年轻人拒绝征兵所付的罚款。

在东方宫殿酒店,哈吉·爱敏·侯赛尼神秘地从一间客厅潜入另一间客厅,他的防弹背心保护着他瘦削的身体。穆夫提所希望的,乃是一种与现在有所不同的巴勒斯坦问题的解决方式。他曾想亲眼目睹他的圣战斗士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的犹太敌人统统赶进大海。而现在则相反,他们连已经拥有的土地也几乎守不住了,巴勒斯坦的命运竟然掌握在了其他人,那些指挥阿拉伯军队的人,尤其是他的竞争对手阿卜杜拉的手中了。

阿拉伯国家联盟战争委员会经过两天激烈争论,阿卜杜拉成功挫败了哈吉·爱敏最钟爱的方案,也就是宣布在巴勒斯坦成立一个阿拉伯国家,以他的阿拉伯高级委员会为该国政府。相反,战争委员会宣布,预计很快就在阿拉伯人控制下的巴勒斯坦的阿拉伯部分和犹太全境,将由阿拉伯国家联盟实施管理。

兴奋不已的哈吉·爱敏打电报给他的恩主法鲁克国王,祝贺埃及参战,并派一名密使前往埃及军队在阿里什的指挥部。他的任务是催促埃及人准确地踏上乔治·迪布为他们提供的巴勒斯坦地图上画的公路。它通往耶路撒冷,而不是特拉维夫。流亡了12年的哈吉·爱敏渴望回到这座他担任名义上的穆夫提的城市。他知道,如果他的竞争对手阿卜杜拉抢占了耶路撒冷,那么他重新坐上阿克萨清真寺座椅的希望,就和它落入犹太敌人之手一样十分渺茫了。

阳光冷冷地照在古旧、乏味的码头桥上。这座桥跨过波光粼粼的大海,它那破败的栈桥曾经深入亚喀巴湾,接收当年的阿拉伯征服者T. E.劳伦斯沿着汉志铁路运抵大马士革的武器,现在为另一次远征提供的弹药也从劳伦斯的码头卸下。它们是约翰·格拉布用他的同乡2月份贴补给阿拉伯军团的费用购买的部分重要物资。

等待接收这些物资的,是一个用那笔补贴招募来的、名叫尼格尔·布罗玛(Nigel Brommage)的爱冒险的年轻中尉。布罗玛拉来了27辆卡车,几乎是外约旦南部所有的卡车,来装载从亚喀巴港船舶上卸下的数百万发步枪弹药,穿越沙漠抵达马安(Ma'an)的铁路起点站。再过48个小时,另外一批更为重要的货物也将要到达,那便是阿拉伯军团数以千计的炮弹。

这两船武器弹药,代表着阿拉伯军团为即将到来的危机所做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一个新阶段。英国政府已正式同意为外约旦人提供足够的弹药去打一场为期30天的战争。该军团也能够以非官方渠道得到比这更多的弹药。在过去六个星期里,英国每晚都将他们多余的弹药倾倒进死海。多亏格拉布关系众多,其中很大一部分倾倒进了他的军团在一旁等候的卡车里面了。

军团本身已经扩编到7000人,其中4500人被分成4个机械化团,可以指望他们上前线打仗。军团士兵戴的鲜艳夺目的红白相间的头巾是外约旦人最想拥有的服饰,那是游荡在阿卜杜拉王国的贝尼·萨克尔(Beni Sakr)和赫威塔特(Howeitat)部族渴望获得的荣誉徽章。他们都是志愿军,纪律严明,训练有素,他们是唯一令哈加纳士兵感到恐惧的阿拉伯国家军队。

他们使用的英式武器在与德国非洲军团在沙漠的战斗中已经证明了其价值:6磅反坦克炮、25磅野战炮、3英寸迫击炮和50辆马蒙·哈灵顿(Marmon Harrington)装甲车组成的车队。为了带好这些士兵,格拉布招募了一批曾经转战缅甸、阿拉曼、克里特岛和莱茵兰的精明强干的英国职业军官作为核心骨干。

安曼会议决定,该军团负责从耶路撒冷到纳布卢斯一线的中心区域。埃及人负责从南部向伯利恒进攻,而叙利亚人和伊拉克人,格拉布冷嘲热讽地说,期待他们“像狼一样直扑加利利的羊圈”。

然而,那个从安曼山顶上一间有着法式窗户的小小办公室里指挥该军团的人,却完全无意命令它直抵特拉维夫或大海。1947年11月29日,约翰·格拉布为装甲车设置的行军路线,已经画在了巴勒斯坦地图上。正如戈尔迪秘密出使哈加纳的时候所暗示的那样,格拉布最关注的是执行欧内斯特·贝文和阿布欧·霍达首相之间的协议。他已经悄悄给他的英国军官下命令,要他们渡过约旦河之后就待在划归给阿拉伯国家的区域。

在考虑摆在他面前的战术难题时,格拉布知道,东到海法,南及别是巴,有一道漫长的山脉,自古以来就是阻挡试图从海上抵达巴勒斯坦核心地带之军队的理想屏障。既然格拉布的意图“只是打一场煞有介事的战争”,那么,他的想法就是让他的军队沿着这条山脉,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保持机动,阻止任何犹太人打通山间小道的努力。

在格拉布的计划里,耶路撒冷无足轻重。约翰·格拉布对该城没有什么特别感觉。他的阿拉伯人是住在沙漠里的。出于军事和政治原因,他下定决心要让阿拉伯军团远离圣城。他手下的火力优势对于巷战而言太过浪费。他的犹太敌人有着城市生活的背景,比他的贝都因部落更加适应城市作战。格拉布认为,攻占耶路撒冷将需要2000人,几乎占到他一半的军队。而格拉布首先效忠的英国人还抱有使其国际化的希望。他的军团深入其周边地区,可能危及外约旦与欧内斯特·贝文达成的私下协议,他给他的英国军官所下的命令,绝不像那些一心想要夺取耶路撒冷的领导人那样目标明确。大卫·沙提尔计划中挥之不去的那一幕,可能只是一种幻想而已。如果约翰·格拉布能自主行事,那么阿拉伯军团沙色的装甲车绝不会出现在耶路撒冷的山脊线上。

* * *

然而,其他的声音,与约翰·格拉布在未来的日子里让他的军团士兵“只是打一场煞有介事的战争”的决心,却是相互龃龉。那份令开罗、巴格达和大马士革的人们陶醉不已的宣传鼓动和战争炫耀的大餐,同样也让安曼的露天市场胃口大开,因而大声疾呼战争——一场货真价实的战争,而不只是虚晃一枪。

令他们群情激愤的,还有从巴勒斯坦逃亡到安曼的阿拉伯人叙述的故事,以及到处寻找武器弹药的川流不息的人流。其中有一个耶路撒冷的领袖组成的代表团。那些穆夫提的追随者强压着内心的骄傲,在阿卜杜拉的宫殿里哀求获得武器。怀着窘迫和忐忑的心情,他们向国王诉说,他们的军火库已经枯竭到了何等程度,那座城市的陷落将给阿拉伯人的事业带来多么沉重的打击。

国王耳中听着,心里十分不悦。他不需要有人提醒他耶路撒冷的重要性。在他自己的野心里,它占有突出地位。但是他无法掩饰对面前这些人的厌恶之情。他转向穆夫提的阿拉伯高级委员会的财务主管说:“你常为穆夫提的罪行募集资金,现在还敢来这里向我要钱。”

局促不安的访客再一次渲染他们的物资何等缺乏。“我们几乎没有弹药了,”他们恳求道,“我们就只能靠扔石头来保卫城市了。”

“那么石头扔完了就去死吧。”这个矮个子国王冷冷地回答。

就在同一个晚上,一辆轿车悄悄驶入阿列克·科克布瑞德爵士官邸的边门。它来接这位驻安曼的英国公使,去参加在该城另一端一家私人宅邸举行的会议。恭候他的是阿拉伯国家联盟秘书长阿扎姆·帕夏。在科克布瑞德看来,那天晚上阿扎姆看上去“极其焦虑,不确定参战是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实际上,他是要为阿拉伯人采取行动从英国外交官这里讨一颗定心丸。

阿扎姆并不知道诺克拉西和罗纳德·坎贝尔爵士之间的谈话,他问科克布瑞德是否能够向他保证,在即将到来的冲突中英军不会骚扰埃及的苏伊士运河地区。这位英国特使回答,如果英国这样做,和其所了解的英王政府的政策是不一致的。他告诉阿扎姆,他将要求伦敦做出正式答复,但他补充说,即使英军打算干涉,他们显然也不会这么说,所以在任何情况下,对他问题的回答将是一个“不”字。

科克布瑞德注意到,他并没有给这位阿拉伯领导人一颗定心丸,他的话似乎只是更进一步困扰了阿扎姆,令他更加迷惑不解。然而,这番话绝妙地反映了英国的政策。英国外交部对于阿拉伯人宣战也并非完全感到不满。除了巴勒斯坦人的表现令人失望外,事情似乎并没有超出英国外交部的预计。白厅估计,即将到来的冲突“将持续相对较短时间,而且联合国将最终以某种方式予以制止”。事实上,欧内斯特·贝文曾私下告诫巴勒斯坦的阿拉伯朋友:“你们要明白,不管你们努力做什么,要做就在两星期内去做。也许我们可以帮助你们两星期。之后,我们只能在外交上帮到你们了。”

贝文和他的助手确实预见到“阿拉伯人的一些重大战役取得了胜利”。特别是他的副手哈罗德·比雷,他后来回忆道:“我们怀疑耶路撒冷犹太人的命运。他们的处境看上去非常危险,我们以为他们会转入地下。我们并没有试图警告阿拉伯人不要去打仗,但我们持谨慎态度。”比雷指出:“准确地说,如果说我们没有鼓励阿拉伯国家在巴勒斯坦发动战争,那么,我们也没有阻止他们这么做。”

英国女王驻安曼的代表的观点显然更加直截了当。20年后,阿列克·科克布瑞德爵士仍然认为:“我们正在向阿拉伯人挥舞绿旗。” (2)

安曼西北45英里,另一辆黑色轿车驶向一个阿拉伯军团的检查站。执勤的军团战士看到一位身体结实、蒙着黑色面纱的女子坐在后座。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戴着翻毛黑色羔皮帽、身材魁梧的男子。司机身体靠向士兵,低声说了一句:“祖巴提(Zurbati)。”这不是口令,而是这名司机的名字,这个目不识丁的伊拉克库尔德人是阿卜杜拉国王最信任的仆人。士兵恭敬地立正敬礼,挥手让汽车前进。

这辆轿车在驶往安曼的三小时里被拦下来十次。每次在夜色中轻轻道出“祖巴提”这个名字,就能够让车继续飞驰。后排座位上的乘客一言不发。女人的黑眼睛透过面纱,专心注视着阿拉伯军团的装甲车朦胧的轮廓,它们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向约旦河推进。在安曼,两人直接走入一幢华丽的石头房子,它坐落在机场道路旁边,对面是一道流经王宫的河谷。在那里,他们被迎进果绿色圆顶沙龙,一个巨大的黑色瓷砖壁炉位于沙龙最显眼的地方。就在他们啜饮迎客茶之际,他们专程到安曼去见的那个身体虚弱的男子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蒙着黑色面纱的女子站起身,对外约旦国王简单地问候了一句:“你好(Shalom)。”

果尔达·梅厄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安曼,最后一次和这个贝都因君主会面,希望能找到解读他们的见面语——希伯来语的Shalom、阿拉伯语的Salam——所表达的难以言表的意蕴。这位抵达纽约时口袋里只有10美元,离开时带走5000万美元的女子,大卫·本-古里安派她来见阿卜杜拉,是为了取得远比世界上犹太复国主义者的资金全部加在一起还更有价值的东西,一份让阿拉伯军团不要卷入即将到来的战争的协议。

就阿卜杜拉和格拉布的意愿而言,这似乎没有什么困难。然而,在格拉布派遣戈尔迪与哈加纳会面之后的十天里,发生了许多变化。梅厄在那天晚上看到的是一个“悲伤而紧张的国王”。露天市场里群情激昂的臣民发出的刺耳的战争叫嚣,已经动摇了他的决心。他的阿拉伯领导人已使他深陷于他们的计划而不能自拔,以至于他的行动自由如今大为减少。即使阿卜杜拉仍然希望落实他的方案,新的形势也迫使他要改变策略。他想找到一种新的方式,和他的追随者探讨如何不卷入他们想要他卷入的战争。他通过自己的医生和信使埃尔·萨蒂博士,传话给犹太人领袖。他要求给他一些让步,这样他就可以相应地向其他阿拉伯领导人证明,追求和平而不是战争乃是有利可图的。

萨蒂带来的消息推动了梅厄的此次安曼之行。她身着工装裤,搭乘一架民用飞机飞离被围困的耶路撒冷。她在海法找了一个裁缝,为她草草缝制了一身黑色的阿拉伯服装,可以一路上掩饰自己的身份。

现在这两个闪米特种族分支的代表——一个是先知穆罕穆德后裔的贝都因国王,其祖先曾在阿拉伯半岛上居住了几个世纪;一个是基辅木匠的女儿,从异乡来,但精神却扎根于这块她的希伯来祖先的古老土地——开始做最后的努力,防止两个民族之间爆发冲突。

国王重申了他的使者提出的让步:推迟宣布建立犹太国家,保持巴勒斯坦统一,犹太人实行区域自治,由同样数量的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的代表组成议会决定他们的命运。他告诉他的来客,他期望和平,但是如果不接受他的建议,他担心战争将不可避免。

果尔达告诉这位君王,这些让步无法接受。巴勒斯坦犹太人真诚希望与阿拉伯邻国保持和平,但不能以放弃自己最基本的愿望为代价,这个愿望就是要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但是,如果他们能回到11月对话中曾提到的想法,如果阿卜杜拉还希望暗中实现吞并计划,那么他们之间就可以达成谅解。只要能够维持和平,犹太代办处准备尊重联合国划定的边界。她温和地警告说,要是发生战争,那么只要一息尚存,她的人民都会挺身而出,在任何地方投入战斗。她告诉国王,在过去几个月里,他们的实力大为加强,难以预料。

国王说他知道犹太人将“击退任何进攻”。但是自他们上次举行会谈以来,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代尔·亚辛激怒了阿拉伯群众。“以前我是独自一人,”他说,“现在我是五个人中的一个,我发现我已不能独自做出任何决定。”

果尔达和那个陪同她一起前来的男子,名叫以斯拉·达宁(Ezra Danin),优秀的东方学学者,婉转地提醒国王,犹太人才是他唯一的真正朋友。

他回答说:“我知道,我没有看错。我完全相信是神圣的命运把你们带回到这里的,要使你们,一支在欧洲流放的闪米特民族得到复兴,并且使需要你们的知识和原创力的东方闪米特人能够分享你们的进步。”他又劝告说:“但是处境维艰啊,你们要有耐心。”

果尔达轻声说,犹太人民耐心等待了两千年。他们建国的时刻已经到来,不能推迟。如果双方不能在别的基础上达成谅解,而陛下又希望发动战争,那么“恐怕就会有战争”。她相信他们会取得胜利,在冲突结束之后,或许他们还会作为两个主权国家的代表再次见面。

他们的对话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如果国王向来客透露他的真实意图,他们可能已经达成了协议。他没有这么做,这个傲慢的矮个子君王,或许要把为什么沉默不语的理由带进坟墓。也许他深信,这个5月的夜晚,他正在踏上一条如此危险的道路,以至于他只敢将他的计划透露给少数负责帮助其实现其计划的非阿拉伯人、约翰·格拉布和他的阿拉伯军团里的英国军官。“对不起,”他告诉来访的客人,“很遗憾,我为即将到来的流血和毁坏深感悲哀。希望我们还能再次见面,不要断绝我们的交往。”

这次原本可能阻止阿拉伯人和犹太人首次冲突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在踏上危险的旅途之前,果尔达·梅厄曾告诉护送她的达宁,只要她的行动能够拯救哪怕一名犹太士兵,她也愿意“下到地狱里去”。她站起身,伤心地意识到今晚她没能救下任何人的生命。

在酒店门口,达宁转向阿卜杜拉。他们是多年的朋友。“陛下,”他说,“当你去清真寺礼拜,让人们争相亲吻你的长袍时,你要小心。说不定哪天有人会那样朝你开枪的。”

“哈比比(Habibi),亲爱的朋友,”国王回答说,“我天生就是一个自由的人,一个贝都因人。我可不能背离父道,沦为我卫兵的阶下囚。”

三人握了握手。达宁和果尔达最后看了一眼国王,他穿戴着白色大袍和头饰,站在台阶上,“缓缓地,悲哀地挥手作别”。


(1)  西迪基的询问为他赢得了轻蔑的绰号“El Yahud(犹太人)”。

(2)  我们看到,有趣的是,现在回想起来,主宰着1948年英国中东政策的某些考虑是何等地荒谬。“几个世纪以来,明智的英国外交让俄罗斯无法染指中东,”1948年4月的一份英军情报指出,“但美国政客仅仅是出于选举考虑,已经开始让他们登堂入室。希腊人和土耳其人则徒劳地警告说,利用他们的国家作为障碍以阻止俄罗斯从前门入侵,却又在巴勒斯坦留下一个后门,这样做是徒劳无益的。一旦英国军队都离开了,谁也无法控制或阻止来自俄罗斯的犹太共产党人毫无限制地移民 。”——原注(斜体系原作者所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