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Chap.33
“去拯救耶路撒冷。”

那是一个安详的、没有月亮的夜晚。1948年5月17日,星期一。在安曼七丘里的一幢建筑中,一片寂静,有一个人从地板的床垫上爬起身,铺开祈祷地毯。外约旦国王阿卜杜拉总是如此,与他的远祖曾经做过其使者的真主进行孤独的对话,以此开始他新的一天。

随从参谋哈扎·艾尔·马贾利(Hazza el Majali)冲进屋子,打断了他的对话。参谋刚刚接到一个耶路撒冷打来的电话。阿赫迈德·希尔米·帕夏(Ahmed Hilmi Pasha),哈吉·侯赛尼的阿拉伯高级委员会留在城里的两名委员之一,带着哭腔,请求阿拉伯军团“来助我们一臂之力,拯救耶路撒冷及其人民免于真正的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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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在希尔米(Hilmi)的马贾利那天晚上接到的第二个求援电话,乃是过去24小时内涌入的求援电话中最危急的一个。“如果你再不派兵,犹太人的旗帜就要飞越你父亲的坟墓上面了。”

这些话并非没有在这个小个子的君主心中掀起波澜,虽然他没有对巴勒斯坦分治说三道四,但是耶路撒冷国际化确实令他备感痛苦,其程度绝不亚于本-古里安。只是英国不断施压,使他不得派遣贝都因士兵进入圣城,来自这个国家的经援对于他的王位而言可谓至关重要。耶路撒冷的陷落对他个人不啻为一个沉重打击,也会给他的声望造成悲剧性后果。毕竟,要是阿拉伯世界最好的士兵不能捍卫伊斯兰教的第三大城市,那么要这些军队何用?

那天晚上,并不是只有阿卜杜拉的王宫在为耶路撒冷的命运而争论。在安曼郊外的泽尔卡军营,忧心忡忡的阿拉伯国家联盟领导人被圣城的求援电话从睡梦中吵醒。一个在耶路撒冷参战的埃及志愿者来到阿扎姆·帕夏这里,告诉他如果阿拉伯军团不出兵干预,耶路撒冷就会陷落。这座城市已经弹尽粮绝,新城大部分陷落,士气大为低落。他警告说,犹太人只要一次协同进攻,“整个耶路撒冷就全归他们了”。

阿拉伯国家联盟领导人身穿睡衣,不时还朝对方吼上几嗓子,他们在阿扎姆的客厅里反复争论那人带来的口信。最后,被激怒了的阿扎姆转向伊拉克亲王阿卜杜勒·伊拉赫(Abdul Illah)。“如果你不立刻去说服你叔叔出兵耶路撒冷,”他威胁道,“如果耶路撒冷由于缺少部队而陷落,我死也要告诉全世界,哈希姆家族是阿拉伯人的叛徒。”他的愤怒大爆发让他们赶紧行动。他们穿上衣服,直奔阿卜杜拉王宫而去。

同时,在杰贝尔·安曼(Djebel Amman)一幢简朴的石头屋子里,陶菲克·阿布欧·霍达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外约旦首相对于他的古怪君主就算有所预料也绝不会想到,国王竟然深更半夜站在他的起居室里。尽管如此,震惊之余还不至于乱了方寸。他对阿卜杜拉说,任何对耶路撒冷的干预,在他看来,都违背了他和贝文以及英国签订的协议。

他的回答令国王心烦意乱。他到首相家来想要听到的可不是这些话。他虽然派兵到了耶路撒冷,但是,如果这意味着无视他的唯一的盟友,他还没有准备好这样做。

他愁容满面,一边思考着这个难题,一边回到自己的宫殿,正好遇到他怒气冲冲的阿拉伯领导人同胞组成的代表团。直率的阿扎姆再次重复他在泽尔卡对阿卜杜勒·伊拉赫的威胁。这一次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阿拉伯军团拯救了耶路撒冷,“我将不会反对你成为耶路撒冷国王,我要亲手把王冠戴在你的头上,就算我的王国反对这样做”。

国王从他的椅子上一跃而起,拥抱阿扎姆。

“你不会失望的。”他允诺道。

* * *

内塔尼尔·罗尔赤满腹狐疑,看着面前的五支四角牌香烟。这位在分治之夜自言自语说“舞蹈是天真烂漫者的事”的青年军官知道,三支是每日的定量供应。另外两支香烟是有代价的,他想。他还没来得及尝到第一支香烟的味道,就发现这代价是什么了。他接到通知到施奈勒的地下室召开大卫·沙提尔进攻雅法门的战前布置会。

罗尔赤还记得,这是一次“非常严肃、非常正式”的任务布置会。沙提尔身穿刚熨的整洁而帅气的制服,在一旁看着,他选拔来指挥这次进攻的青年军官以法莲·列维(Ephraim Levi)在一张耶路撒冷老城地图上解释行动计划。一开始,列维本人也觉得“整个行动实在太疯狂了”——试图“穿过这道口子,通过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楼梯冲入老城”。经过仔细思考,列维相信,虽然他们肯定会遭受巨大伤亡,但确实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进入老城。

他解释道,伊尔贡和斯特恩帮将攻击新门,帕尔马赫攻击锡安山,而哈加纳主力将在雅法门对面的塔诺斯大楼(Tannous Building)待命。只要工兵用爆破筒炸毁那条栅栏,他们就在尼沃的“装甲部队”火力掩护下冲进那条通道。一组占领城堡西北方向的塔楼,控制雅法门。而罗尔赤带领的二组占领东南面的塔楼,接着占领旁边的警察总局。

列维说完,大卫·阿米兰(David Amiran),就是他的考古学家的妻子提出了这样一个攻击设想,给他们举办了一次该城堡建筑的讲座,令罗尔赤对考古学兴趣大增。接着沙提尔向他们展示了一面新生国家的国旗。“明天早上,”他答应这些青年军官,“这面锡安旗将在大卫塔上飘扬。”

* * *

约翰·格拉布仔细审视阿拉伯军团用于紧急联系的红色文件纸条。“国王陛下命令从拉马拉向耶路撒冷推进,”纸条上写道,“他希望通过这个行动对犹太人形成威胁,以便他们在耶路撒冷接受停火。”半小时后,正午时分,格拉布收到了一份更加明确的电报,强调国王“非常急于”想要“减轻阿拉伯人的压力,倾向于让耶路撒冷的犹太人接受停火……”。电文最后说:“陛下正在等候迅速采取行动。速报行动已经开始。”

阿卜杜拉就是这样用两份电报,大胆向他军队的英国司令官表明他希望让士兵进入耶路撒冷。48小时以来,格拉布一直反对国王和政府进军耶路撒冷,他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有的是政治的,有的是军事的”。他不相信城里的局势像其领导人所言那样令人绝望。格拉布与生俱来地讨厌住在城里的阿拉伯人,他们无能,半歇斯底里,容易长敌人的志气、灭自家的威风。

在别的地方,他只是想“打一场煞有介事的战争”的希望获得了明显成功。他的军团进入巴勒斯坦已经40多小时,没有打过一场真正的遭遇战,有的部队甚至还没有放过一枪一弹。

但是他们正在为这种消极性付出代价,而且每过一个小时这代价就越大。在安曼,城里的群众在邻国广播电台不断汹涌着的、胜利的公报的鼓舞下,开始叫嚷本国也要取得胜利。阿卜杜拉曾对那些阿拉伯官兵高喊:“打到耶路撒冷去!”他们也参与到了群众抗议中去。骄傲的贝都因人成群结队地冲到约旦,现在发现在他们的军营竟围绕着一群嘲弄的妇女,喊他们软蛋。许多人开小差,加入非正规军的行列。最后竟然发生了成建制的哗变,所有地方的英国军官和阿拉伯军官之间都关系紧张。T. L.阿什顿(Ashton)上校在与他的下级争论时拿印度来举例,他的副官阿里·阿布欧·努瓦耳(Ali Abou Nuwar)则用一句话简洁地概括了许多同胞心中开始油然而生的感受:“印度并不是你的祖国,但这是我们的祖国。”

格拉布顶着这些压力,仍坚持置身于耶路撒冷城外。他更加希望领事委员会(Consular Commission)安排城里的停火,国际化的方案不至于彻底破灭。他比任何时候都讨厌用他宝贵的军队投入一次城市战争的想法。但是他不能无视国王的电报。他要拿伦敦补贴给他的钱购买的一门25磅大炮,向耶路撒冷的居民提个醒,他的大军就布置在环绕城市的犹底亚山上。也许正如阿卜杜拉所希望的那样,只消几发野战炮的炮弹,就足以让城内哈加纳司令的头脑变得清醒,这样就不需要派兵到耶路撒冷去了。

* * *

内塔尼尔·罗尔赤激动坏了。在他母亲的带领下,一批好心的耶路撒冷犹太大妈献出她们自己少得可怜的配给食品,为他在老城犹太区饥饿的战友制作了几百份三明治。此外,弹药、水和急救包也已经背在那个排的战士身上,罗尔赤领命给每一个战士送去一份三明治。

为进攻所做的前期准备,也就是分送这些三明治,并不顺利。在前往他们的阵地的时候,罗尔赤的手下遭到阿拉伯人一挺机枪猛烈的迎头拦截。“指挥部说阿拉伯人没有自动武器,他们不会搞错的,”他的手下有一个人站在运送他们的大巴车尾部吼叫着,“那不是一挺机枪——是十个阿拉伯人的齐射。”听到这话,他的手下从巴士上一跃而起,冲进了几乎燃烧成为废墟的商业中心大楼。然后他们开始逐间争夺商铺,最后冲入他们实施总攻的塔诺斯大楼。阿拉伯狙击手射杀了罗尔赤的一名部下。罗尔赤担心他的死可能影响毫无实战经验的全排战士的士气,就把这个阵亡的部下移到房角,并且和尸体不断地说话,装作对方只是受伤的样子。

望着新月形的纳比·撒母耳下面延伸开来的城市,穆罕默德·梅塔赫(Mohammed May'tah)心中油然升起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思绪。这名阿拉伯军团的炮兵军官唯一一次见到耶路撒冷,是在骑着白马萨巴穿行在庆祝英军阿拉曼大捷的欢乐人群中的时候。现在,接到格拉布的命令,他要用身后这门25磅大炮,首开阿拉伯军团对此城的战争。

他喊道:“开炮!”心中想着:“我是头一个。”

就在他的炮弹呼啸着飞向耶路撒冷的时候,另一个阿拉伯军团的军官出现在拉马拉的阿拉伯广播电台。他递给拉吉·赛义弘一条新闻。“阿拉伯军团的炮兵开始炮击耶路撒冷犹太人的阵地,”新闻如是说,“炮击将持续不断,直到巴勒斯坦的四色旗飘扬在整个城市。”

八枚飞向耶路撒冷犹太区的炮弹并没有如格拉布和阿卜杜拉所愿,影响到哈加纳的思考。那天沙提尔的指战员还要应付更大的困难。清晨,维恩嘉顿拉比通知圣地监管协会,犹太区只愿意向阿拉伯军团投降,非正规军气坏了,便组织新的力量进攻。与此同时,犹太代办处刚从比利时领事馆获知,沙提尔准备拯救的该区的投降谈判已接近尾声。

就该区本身而言,正如一个领导人所言,这天是“一场极其痛苦的悲剧”。只是由于阿拉伯人弹药匮乏,未能连续进攻而代之以每占领一幢建筑,就大肆掠夺并放火焚烧,才阻止了他们渗透到该区的心脏地带。精疲力竭的守卫者弃守每一间房之前都要苦战一场。沙提尔指挥部的援兵很快就到的空头承诺,几乎每隔一小时就会传来一次,但根本不能提振他们的斗志。早在前一天晚上就有人承诺,援军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之内就会赶到。直到这天黄昏,该区的守卫者愤怒地通告新城:“老是说‘援军就快到了’已经没用了,现在就急需增援。原来说一个半小时,现在已经持续36个小时了。你们的钟是咋走的?”

* * *

阴差阳错从水牛城来到巴勒斯坦的美国空军士兵博比·莱斯曼,在一辆装甲巴士旁和他的好友摩西·萨拉蒙(Moshe Salamon)说悄悄话。几分钟后,其中一人就要进入这辆巴士,带领战士们进行这次进攻最危险的阶段,连他们自己也不敢相信,他们要炸毁苏莱曼城堡地基的秘密大门。

“要是我们真的能进去呢?”萨拉蒙问莱斯曼,“接下来我们干什么?我们坚持不了十分钟。”

莱斯曼耸耸肩:“也许他们制定了另外一套行动计划,也许我们只是一次佯攻。”

萨拉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先令。“正面我带他们进城堡,反面你来干。”他说。

他抛起硬币。正面。萨拉蒙招呼那些将去帮助他炸掉铁门的人上车。就在萨拉蒙自己也跟着上车时,莱斯曼冲着他消失的人影说了声“祝你好运”。

在耶敏·摩西(Yemin Moshe)会堂,帕尔马赫将要执行佯攻的四个排集合待命,进攻锡安山。带队的是伍兹·纳尔西斯,就是占领了卡斯特尔的那名军官。他的四个排兵员不足,清一色由哈雷尔旅四营组成,他们已经连续作战六个星期了。

就在他的手下行动之前,纳尔西斯接到沙提尔打来的电话。这位哈加纳指挥官问他是否有一面旗。

“说真的,还没有呢,”纳尔西斯答道,“我为什么非得有一面旗呢?”

“要是占领了锡安山,就插在山上。”沙提尔答道。

“嗯,”纳尔西斯咕哝着说,“这事我还没想过呢。”

以法莲·列维腰间缠着一面旗,计划在天亮前就将它插上前面那幢在黑暗中时隐时现的中世纪塔楼。约瑟夫·尼沃从塔诺斯大楼的一扇破窗凝望着两千多年以来犹太士兵就要首次出击的城墙。没有月亮,夜色苍茫,看不见任何移动的东西。他们不由得喜出望外。尼沃的两辆英式装甲车、他的指挥车和摩西·萨拉蒙的巴士都隐蔽在下面的街道上。列维看了一眼手表。离午夜还有几分钟。他拍了拍朋友的肩膀,尼沃下楼走向这些车辆。

和耶路撒冷一样古老的呐喊响彻了圣城弯弯曲曲的小巷:“向着城墙冲啊!”

卡末尔·伊雷卡特衣服穿了一半,响应着这一声呐喊,身后跟着他的两个赤脚的副官。他刚抵达雅法门,就听有人嚷道:“犹太人来了!城门打开了!”

伊雷卡特跑到城门口,那是老城最宽的地方。只有几只沙袋垒在门口——甚至不足以阻止一辆卡车。他向旁边看了一眼,发现城堡的墙壁边有13辆垃圾车,就是安东·萨菲耶5月13日从分崩离析的市政厅劫下来的。真是天赐厚礼。伊雷卡特和部下把它们推到了城门口,组成一个简易路障。

城头上面一片混乱。人们半穿着衣服,从四面八方跑上城头,一边往头上套头巾,一边从没有任何保护的锯齿形枪眼向外射击。正如他们的祖先将滚油泼洒布永的戈弗雷的十字军那样,他们卷起大把纸张,点着火,扔到墙下,照亮夜晚。他们的主要火器是法乌兹·艾尔·库图布制造的手榴弹,那是一根炸药棒,尾部拴条绳子,可以将它远远地甩出去。库图布在土耳其浴室刚刚造好,一批妇女、儿童就火速将炸弹送上城头。

以法莲·列维趴在塔诺斯大楼的窗口,看着尼沃的车队朝城门口开去。城墙上抛下来一卷卷燃烧的纸团,车队开进被火光照亮的范围时,阿拉伯人的火力便十分激烈。尼沃试图让车队待在手榴弹杀伤范围外,但是,他对阿拉伯人投掷库图布炸弹的装置一无所知,发现身边仍然爆炸不断。在他前面,装甲车向城墙放了21炮。尼沃看到一枚火箭弹从小汽车旁嗖地蹿了过去。突然,他意识到他的布伦式轻机枪没有开火。转身一看,枪手已经倒在了车内。无线电报务员爬到他面前。疑惑地看了一眼,回头望着尼沃。“我想他已经死了。”话音未落,他自己就大口喘气、咳嗽起来。他也被打中,受了重伤。

尼沃的司机趁机砰地关上装甲板之间可以看见外面的缝隙。他吓坏了,再不肯打开。年轻军官看见前方打头阵的装甲车未能停在指定位置,挡住了萨拉蒙的大巴士的通道。装甲车阻断了队伍的推进。它必须再往前移。如果他们的大巴士不能停在指定的下车地点,萨拉蒙和他的工兵就没有机会冒着城头上倾泻而下的子弹,活着冲到他们的铁格栅那里了。

更令尼沃气恼的是,他发现无线电步话机被一颗子弹打坏了。回头一看,萨拉蒙的巴士吱吱嘎嘎地停了下来。现在整个队伍都停止了行动,而如果再不行动就会陷入悲惨境地。他大声叱骂还是不肯打开挡板的司机,逼着他将小汽车开到打头阵的装甲车那边去。

彼得·萨利赫(Peter Saleh)在城头上的枪眼后面,看到了尼沃的小汽车开始移动。城头上挤满了混乱的喧嚣的胡乱开枪的人。伤员躺在地板上或轻声呻吟或乞求帮助。古老的石头通道满是血迹和弹壳。每隔六七英尺站着一个人,向下面的以色列人开枪。弹药极其匮乏。刚刚修好一条坡道,以便从热德学校指挥部来的一辆吉普车,可以载着几箱弹药驶上城墙的半当中。

一位老人手攥长袍的一角,好像一个家庭主妇兜着一围裙苹果似的逐个散发子弹。萨利赫的一些伙伴用的是老式意大利步枪,每次射击的时候就像点燃了一把火炬,向敌人完美地暴露自己的位置。一颗燃烧弹直落到人行道上。烈焰滚向萨拉蒙停滞的巴士,引得城墙上的阿拉伯人一片欢呼雀跃。

热德学校指挥部快要崩溃了。人们大喊大叫、跑进跑出,要求武器和增援。领导人之间相互气愤地吼叫,越来越强烈的恐慌让指挥部的效率大为降低。尼姆拉·塔诺斯坐在交换机旁,深信犹太人很快就要冲入城墙里,她自说自话打电话给安曼王宫。令她惊讶的是,她竟和国王通上了话。

“陛下,”她喊道,“犹太人就在城门口了!再过几分钟耶路撒冷就将是他们的了!”

犹太人的确就在城门口,但是他们的攻击行动遇到了大麻烦。约瑟夫·尼沃设法让他的指挥车和停下的装甲车并排在一起。他打开车门,看到装甲车的炮塔关闭,三个轮胎被打瘪了。里面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他的高声呼唤盖过砰砰的枪响,还是没有回应。他探出身体,敲打车厢,仍然没有任何反应。看来唯一办法,就是用自己的交通工具将它推离火线了。

与此同时,萨拉蒙通过无线电和列维通话,告诉他大巴士也承受了大量人员伤亡。阿拉伯人的火力撕开了薄薄的装甲车顶。接着,就在他们通话时,列维听到他的老友一阵喘气声:“我中枪了。”几秒钟后,萨拉蒙的无线电报务员告诉列维,他的朋友快死了。

城头上的形势也令人绝望。几十名死伤者横七竖八散布在城堡和雅法门。彼得·萨利赫身边,有一个非正规军死在他坚守的枪眼旁边。看着颅底的一汪鲜血,萨利赫心想,多么奇怪啊——他不认识这个人,甚至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们在火线上并肩战斗,相互之间竟没能说上几句话。

一种绝望感如同疾病一般,沿着城墙蔓延开来。“这一回,”萨利赫觉得,“他们真的要打进来了。”在他身后,伊雷卡特从一个枪眼跑到另一个枪眼,哀求他的人千万要节省子弹,但收效甚微。那些未受过训练的追随者只知道尽快射掉给他们送来的子弹,萨利赫觉得,仿佛“只要我们猛烈射击,他们的子弹就打不到我们似的”。

在萨利赫下面,约瑟夫·尼沃看到士兵们跳出萨拉蒙的大巴士,逃回到塔诺斯大楼。他自言自语道,这次攻击就要崩溃了。此时,列维也确定他们的攻击行动失败了。他要完成两项紧急任务,将伤员抬出萨拉蒙的大巴士,让尼沃的“装甲部队”实施掩护。

陷入僵局的攻击行动只有一项是按计划进行的。伍兹·纳尔西斯的帕尔马赫士兵迅速拥上了那座以其名字象征整整二十代犹太人失落的故乡的山头。他们藏身在亚美尼亚公墓的坟墓后,在距离耶路撒冷建城者大卫王数码开外的锡安山上,与阿拉伯人互掷手榴弹,金属炸弹在墓碑周围蹦跳着,杀伤一批又一批的人员。

“耶路撒冷就要陷落了。先知之子在哪里啊?”一群人尖叫着冲进阿卜杜拉·泰尔睡觉的耶利哥警察局。这位征服了伊西翁村的军官从床上一跃而起。一名来客大声哭泣。所有人都浑身颤抖。他们告诉泰尔,耶路撒冷处在可怕的境地,非正规军已经精疲力竭,弹药耗尽、内心恐慌。泰尔吩咐他的传令兵为他们煮咖啡,敦促他们赶紧去安曼。他拿起电话,告知王宫,他们已经上路了。

在耶路撒冷,法德尔·拉希德对阿卜杜拉国王的增援已经绝望,他用无线电向法乌兹·艾尔·考克基发出一条绝望的消息:“形势万分危急,敌人已经从城市各处展开总攻。我们的四面八方都遭到轰炸。我们一定要得到增援,否则我们就要完结。我再次向你保证,我们就要完结。”这位受命将部队撤出巴勒斯坦的将军立即回答:“我把你的消息转达给叙利亚和外约旦。挺住,我这就过来,神圣的清真寺啊。”

与此同时,一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响在雅法门周围回响。一辆装甲车没能掉头撤回商业中心,一头撞到了城墙上。一枚燃烧弹杀死了车中人员,电线短路又激活了喇叭。就像某种志哀的雾笛一样,喇叭声在夜空震响,令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的神经遭受到同样的折磨。

内塔尼尔·罗尔赤和他的三个部下穿过摩西·萨拉蒙的大巴士残骸,摸索着走向那位身负重伤的军官。在这个刚在小汽车里掷硬币的人引导下,他们穿过黑暗、浓烟,他的低声呻吟令他们心中惶惑。将这个垂死的人抬回塔诺斯大楼,罗尔赤又出发去寻找尼沃受伤的报务员。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那名伤员,他没有使用手电筒,免得引来阿拉伯人开火。罗尔赤用手指感觉男人的身体,一直找到头部的伤口。他尽其所能包扎好,然后往下去摸他的脉搏。没有。他刚刚替一个死人做了包扎。他打开手电筒,用一秒钟照了一下他的脸。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他的表弟。

* * *

凌晨两点钟刚过,阿卜杜拉·泰尔指挥所的电话铃响了。这位年轻军官的传令兵惊讶地将听筒递给泰尔。“是我们的主人。”他说。

这一回阿卜杜拉国王相信了。他对耶路撒冷的深厚感情最终战胜了他与英国人达成协议的理性。阿卜杜拉相信,耶路撒冷就要陷落,新的以色列国旗可能确实就要飞越安葬他父亲的清真寺,他现在希望他的手下拿下耶路撒冷,而不只是威胁它。他全然不顾军队命令的层层传递之链,不是把命令传达给可能会再次明智地提出反对意见的英国指挥官,而是传达给一个人,一个他深知情绪激动、在一小时内就会采取行动的人,一个和他自己一样的阿拉伯人。

“啊,哈比比,我亲爱的朋友,”他对泰尔说,“我看到了你送来的巴勒斯坦领导人。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去拯救耶路撒冷吧。”

在耶路撒冷,暂停的射击并未令阿拉伯人放心。彼得·萨利赫在他雅法门城墙的枪眼旁,等待着下一拨把敌人带进城里的猛烈进攻。数以百计的惊恐的平民聚集在圣司提反门,准备一旦城破就逃出城外。从斯科普斯山上,哈加纳观察岗哨也看到其他陆续向橄榄山方向溃逃的人。

在城市的另一头,沙提尔指挥部和以法莲·列维争论着是否要再组织一次攻击。虽然萨拉蒙的工兵未能接近该城堡地基的那扇门,但是他的突击小队基本上毫发无损。沙提尔敦促他再试一次。列维坚决不干。或许,阿拉伯非正规军不懂得节省弹药,将要阻滞他们的敌人推迟20年进入耶路撒冷老城。由于他们的火力并未随着补给减少而有所降低,列维无从了解阿拉伯人的局势到底绝望到了什么地步。他深信,再次发动进攻将导致不可接受的伤亡。沙提尔最终同意了。

以色列国旗飞越大卫塔,那将是20年以后的事情了。

几分钟后,在热德学校,安曼打来了一个电话,通知穆尼尔·阿布欧·法德尔,阿拉伯军团已经上路。一阵嘈杂的庆贺声立即响遍了这个萎靡不振的阿拉伯人的指挥部。阿布欧·法德尔向城头上的士兵发出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顶住。救兵马上就到。我们的阿拉伯兄弟已经上路了。”

雅法门对面,内塔尼尔·罗尔赤和他的手下接到命令:用沙袋堵上塔诺斯大楼的窗户。罗尔赤在大楼里找不到任何废弃物,而到外面去挖沙土又太危险。他命令手下用一种在耶路撒冷这座饥饿之城看来不可思议的东西填充沙袋:城里大妈们亲手制作和奉献给他们的三明治。罗尔赤断定,再过几天,这些三明治就坚硬到可以阻挡步枪子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