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Chap.38
“不惜一切代价执行任务。”

格拉布的阿拉伯军团第四团指挥官哈贝思·马贾利(Habes Majali)中校,面对着脚下一望无际的景象,缓缓地、有条不紊地移动着小型望远镜。在他的观察岗哨上,一些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将军都曾仔细查看过通往拉特龙高地的道路。奥马尔哈里发的副将伊本·杰贝尔(Ibn Jebel),甚至把他的墓建造在马贾利身边这片野生薰衣草地里。年轻的中校曾爬上一堆石头,仔细查看乡村沃野,辨别敌人的作战意图,那堆石头便是狮心王理查在这些高地上修建,后被萨拉丁夷为平地的防御城堡的遗迹。

这名四团指挥官对这些作战意图可谓了然于胸。他断定,为了援助被围困的十万耶路撒冷犹太人,哈加纳将不得不强攻他的阵地,打开通往城市的道路。5月24日中午,马贾利感觉到,他们的攻击迫在眉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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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来,他的士兵严阵以待。被法乌兹·艾尔·考克基贸然放弃的山坡上,现在布置了机枪掩体。土耳其人打退艾伦比对拉特龙进攻的战壕也已清理出来,挖深并重新布置战斗人员。他们在正面的开阔地上敷设了地雷和铁丝网。反坦克炮钳制着通向山头的主要道路。在拉特龙严规熙笃会的西面,在前英国警察局屋顶上布置了三挺维克斯机枪,控制着通往特拉维夫平原的道路。在雅鹿(Yalu)村,也就是圣经时代的亚雅仑,马贾利还隐藏了3英寸迫击炮。

每天夜晚,马贾利的副官马哈茂德·鲁桑(Mahmoud Rousan)上尉派遣巡逻队,深入平原地区,刺探哈加纳的阵地和作战意图。鲁桑甚至在拉特龙南面三英里处通往别是巴的阿尔托夫(Artouf)村警察局驻扎了一支分遣队。5月24日晚,他打算派一支人数众多的巡逻队穿过阿尔托夫山谷,摧毁通往村里的一座大桥,使犹太人再也不能从那里前往耶路撒冷。

为了补充自己的兵员,马贾利将哈隆·本-贾兹的非正规军和当地村民组织成辅助单位。对马贾利这个外约旦最有势力的贝都因部落酋长之子而言,这种事情特别适合他去做。作为第一个被授予阿拉伯军团团长的阿拉伯人,他以沙漠部落讲究形式的语言特点,给每一组非正规军起了一个传奇般的猛兽名字,例如“马贾利的狮子、马贾利的老虎,马贾利之狼和马贾利之鹰”,并且都装备上新式步枪,配合他的正规军连队作战。

马贾利把主力部队隐藏在小村拜特·努巴(Beit Nuba)橄榄园里的伪装网下。从一个高岗上,他的6门25磅野战炮控制着每条道路,它们就像支流一样,汇聚成一条通向耶路撒冷的沥青公路。和马贾利一样,他们年轻的指挥官也是外约旦最著名的贝都因部落的儿子——马哈茂德·梅塔赫(Mahmoud May'tah),就是向耶路撒冷开炮的那位军官的兄弟,通过一位与叙利亚的法国维希政府战斗中被俘的75岁的法国人,向他目不识丁的贝都因炮手灌输几何学和弹道学的奥秘。他们变得非常专业,以至于在抵达拉特龙时,只发射了两枚烟幕弹,就让大炮瞄准了梅塔赫选定的目标。他可以毫无困难地选择任何一个目标。梅塔赫的战前演习,其主题就一直是征服拉特龙。

马贾利中校站在观察岗哨上,凝望着拉特龙一丛丛琥珀色的成熟小麦,远眺着西北方的拉姆勒的宣礼塔,以及更远处地平线边缘大海衬托下的特拉维夫和雅法的屋顶。就在马贾利的望远镜滑过绿油油的沙仑平原,谨慎地移到大利拉的家园梭烈谷之际,他的助手拿来了一份无线电报。这份电报来自旅指挥部,通知马贾利,得到炮火支援的第二团正在赶往拉特龙,增援他的阵地。马贾利心满意足,又去看风景了。这一次,他的双筒望远镜停在了五英里远的一片松树和柏树林上。透过树枝,马贾利可以看到一排排红瓦屋顶。他放下镜筒,查询地图。如其猜测的那样,它是一个犹太定居点,也是通往耶路撒冷道路上最后一个哈加纳据点:胡尔达基布兹。

多弗·约瑟夫一脸平静,看着聚集在耶路撒冷大拉比以撒·赫尔佐格家的一群正统派拉比,等待他们打破沉默。

最后,恼怒的大拉比对这群人说:“你们要和约瑟夫博士说话,他就在这里,说吧。”

这群人的带头人,一位老者,开始嗫嚅着给约瑟夫宣讲犹太人的道德戒律,以及犹太教信仰保守人类灵魂的价值观。他说,米亚·夏林姆遭到阿拉伯军团炮火的严重打击,许多妇女和儿童被杀害。显然不必指望哈加纳会放弃与阿拉伯人的斗争,不过犹太区里的人们可以到阿拉伯人那里去做些商谈,以避免卷入战斗。

约瑟夫立刻觉察出来者的意图,那可是呼吁部分投降啊。他清楚不能容忍这种立场,其结果会是一拨蔓延到整个城市的恐慌。他面前这个尴尬的男人结结巴巴地说出他的结论——他的方案至少可以让妇女儿童免遭更多苦难,许多无辜的灵魂将得到拯救。约瑟夫对他的提议怎么看呢?

加拿大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你去做你认为是正确的事,”他回答说,“我去做我认为是正确的事。”

长时间的沉默。和约瑟夫对话的人问道:那么什么是约瑟夫认为是正确的事呢?

“我认为,要是有人想举白旗,他就会被干掉。”

5月24日,星期一,那支早已被哈贝思·马贾利中校洞穿其意图的军队,正在向胡尔达基布兹集结。犹太人进攻拉特龙的时间确定在子夜时分,正如他们之前通常做的那样,哈加纳的领导人从《圣经》中为其行动找到了一个代号。这次的代号是“嫩之子(Bin Nun)”,嫩的儿子就是约书亚,太阳曾为其停留在亚雅仑谷,好叫他战胜以色列的敌人。为了征服同一条山谷,这支现代化的以色列军队的军官也要祈祷冉冉升起的太阳停留在天空,因为他们的成功将依靠夜幕的掩护。

在无政府的和争论不休的状态下,进攻的准备似乎预示着结果不可能是理想的。原定5月23日午夜的进攻不得不推迟24小时,因为第七旅的战士还没有到达胡尔达的集结地,物资也没有送到。该旅主力,从帕尔马赫的亚历山德罗尼(Alexandroni)旅调来的一个陆军营,甚至到23日晚6时还没有抵达胡尔达。这些来自沙仑平原的农民是该旅唯一有实战经验的部队,沙米尔给他们布置了整个进攻行动中的关键任务:占领警察局和拉特龙修道院。

哈伊姆·拉斯科夫的自制装甲车和半履带战车还没有准备好参与进攻。他们没有领到机枪、弹药和无线通信设备。至于征用特拉维夫5路大巴车运到胡尔达的兹维·胡尔维茨第72步兵营的那些移民,他们没有背包,没有头盔,也没有食堂。该营军官不认得他们的士兵,士兵不认得他们的武器。就像在泰尔·哈舒梅尔一样,移民不停地嘟囔着他们能够学会的希伯来话,他们要活下来就靠这几句刚学会的话了。面对这种难以忍受的局面,沙米尔不得不建议雅丁,推迟24小时进攻。

次日午后,失联的帕尔马赫旅终于赶到胡尔达,沙米尔和他的战友都松了一口气,前去欢迎他们。然而,看到那些从大巴上下来的人,他们的快乐心情瞬间凝固了。这个新成立仅10天的以色列国家的军队,基本上仍是按照秘密战的方式组织起来的,指挥官各自为政,常以自己对形势的判断理解上级的命令。在允许该营离开胡尔达前,亚历山德罗尼旅的帕尔马赫指挥官下掉了他们的全部武器和装备。按规定他们12小时后就要进攻阿拉伯军团,却连一支步枪也没有,维维安·赫尔佐格辛酸地发现,这“简直就是一个营的叫花子啊”。

看到第七旅的惨状,再也没有谁比曾经反对本-古里安组织进攻的伊果尔·雅丁更加震惊了。雅丁乘飞机前去视察该旅,看到各营挤成一团,没有装备、后援,也没有通信工具。炮兵部队的组成如下:两门绰号叫“拿破仑炮”的老式法军山炮,澳大利亚人麦克·司各特于5月13日为哈加纳偷来的25磅大炮,四门没有瞄准器的3英寸迫击炮,一门没人知道如何操作的大卫炮。雅丁还吃惊地看到,根本没有有效的医疗服务:该旅没有医生,没有救护车,甚至没有足够的担架。

自5月14日以来的几天里,以色列还感受不到哈加纳的海外军火采购团的巨大努力,以及美国和世界各地犹太人的支持。面对本-古里安早已预料到的来自四面八方的阿拉伯人的入侵,这个新生的国家需要同时面对如此多的工作,以至于这个耶路撒冷犹太人天生的灵机一动和别出心裁,似乎也不管用了。

雅丁感觉到悲剧即将发生,决定再做一次努力,改变本-古里安的想法,只有他才能终止这场几乎自杀式的进攻。无线电报话机给他的回答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不”。雅丁还不死心。下午两点,奥斯特飞机载着雅丁和沙米尔,从胡尔达的简易跑道上飞往特拉维夫。这位哈加纳的首席作战局长希望,沙米尔能够让本-古里安相信这是一次愚蠢的攻击,或者至少推迟几天,好让部队做好战斗准备。在进入这位老人家的办公室之前,雅丁对沙米尔说:“一切就看你对他说些什么了。他为了这件事已经神情恍惚了,我再也不能与他争辩了。他根本就不听我的。他确信,我们要是不进攻,耶路撒冷就要陷落,说什么也打动不了他。”

沙米尔甚至还没有描述完他的旅所遭遇的种种难题,本-古里安就站了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耶路撒冷的困境。他说,要打通城市道路,一天、一个小时也不能耽搁。他的雄辩让沙米尔站到了他的一边。等他说完,这个俄罗斯人只答了一句:“你的意志就是我的命令。我执行你的一切命令。”

他们离开之后,雅丁暴跳如雷。“谁让你跟他说你服从命令的呢?”他说,“你当然会服从命令的。你应该告诉他你在想什么,真是见鬼了!”

现在,“事后诸葛亮”也没用了。这两个男人又飞回胡尔达。他们刚到就获知,至少为拉斯科夫的半履带车配备的机枪到了,但是要花几个小时刮去涂抹在枪身上的防护油脂,还要花更多时间将子弹装入弹匣。再加上过去48小时里,还有其他类似的任务沉重地压在第七旅官兵身上,他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人手再派遣巡逻队去侦察敌人的防御工事。

雅丁在胡尔达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到沙米尔的准备工作,深感忧虑。临走时,他向本-古里安发出最后一个请求,要求推迟24小时再采取行动。然后,伤心欲绝、深信该旅将万劫不复的雅丁飞回了特拉维夫。

7点,沙米尔将军官们集中到临时改造成作战中心的基布兹主楼。墙上挂着一幅1∶200000的拉特龙地图。在他的十几个助手面前,按照英军给军官下达指令的程序,沙米尔正式进行战前部署。他手里拿着的铅笔写的文件,乃是以色列军队第一份作战命令。文件回答了作战计划的四个经典性问题:敌军状况、我军状况、我军目标以及实现目标的手段。

目标是明确的:占领从拉特龙到巴伯·艾尔·瓦德这段通往耶路撒冷的三英里道路,守住它,然后将等候在比卢村和雷霍沃特之间公路上的大量车队送进首都。

当时传到沙米尔办公室的敌军情报少得可怜。犹太人在抗英地下战争时期运用自如的情报机构,还未能适应军事情报的迫切需要。“数量不明的敌人驻扎在拉特龙高地上,”沙米尔的情报写道,“也许 (1) 还有一些火炮。”该报告估计,巴伯·艾尔·瓦德“很可能是由非正规军把守”。这就是全部的情报。

沙米尔接着开始分析突袭计划。就在这时,通信员打断了他们的会议,他带来了特拉维夫的消息。读着草草写在通信员递上来的一张纸上的几句话,沙米尔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这是雅丁在傍晚7点30分写的一封急件:“敌机械化部队120辆战车,其中包括大量装甲车和自行火炮离开拉马拉,显然奔拉特龙而来。他们现在正在地图坐标154-141处。”哈加纳发现了马贾利中校援军的到来。

沙米尔走到地图边,迅速找出车队位置。他估计一小时内车队就会到达拉特龙。他们不得不在这些新到来的部队进入阵地之前发起进攻。“先生们,”他说,“我们必须提前两小时发起总攻。”不是午夜,而是夜里10点。

沙米尔继续进行战前部署。他们的进攻地点在拉特龙十字路口下行两个半英里不到的胡尔达-拉特龙之间的公路。从那里出发,他的两个营将沿两个不同方向推进。从帕尔马赫借调来的亚历山德罗尼营直线前进,占领拉特龙村、警察局和安瓦斯(Amwas)小村,阻止沿拉马拉-拉特龙公路而来的增援部队抵达拉特龙。一旦该营达到目标,就要挖掘战壕,保护前往耶路撒冷的车队。

沙米尔正要向兹维·胡尔维茨的移民营下达任务时,通信员带着雅丁的第二条消息来了:“耶路撒冷的地位岌岌可危,你们今晚必须冲破封锁。”在过去三天里,阿卜杜勒-阿齐兹上校的士兵已经第三次占领了位于城市南部入口处的拉马特·拉结基布兹。阿拉伯人的旗帜飘扬在基布兹的断垣残壁上。这一次,阿拉伯军团也参加了联合攻击行动,这对于全市的形势更具威胁性。

沙米尔下令将汽油灯带进房间,就着摇曳的灯光,重新开始战前部署。兹维·胡尔维茨营从进攻地点向东长途奔袭,跑到耶路撒冷公路进入巴伯·艾尔·瓦德山谷的对面。穿过公路沿着山坡爬上俯瞰巴伯·艾尔·瓦德山谷的高地,占领代尔·阿尤布(Deir Ayub)、拜特·努巴和雅鹿三个村子。然后,他们也要坚守阵地,掩护前往耶路撒冷的车队。

拉斯科夫上尉的装甲部队将为他们的攻击提供有限支持,只有三辆装甲车、两辆半履带车准备好上路。沙米尔结束的时候宣布,这支移民营和拉斯科夫的汽车将跟随装甲车队,一起登上通往耶路撒冷的山谷。这位细心的指挥官甚至规定了这支纵队的组成。运输沙米尔的后备部队、尚未组成的第三营、指挥部和移民的大巴士,紧跟在拉斯科夫三辆装甲车后面前进。拉斯科夫的两辆半履带车殿后。沙米尔预计,如果按照他事先希望预见的那样展开攻击行动,那么,黎明时分,拉斯科夫领头的汽车司机将会看到眼前耶路撒冷的屋顶。

沙米尔快要结束时,亚历山德罗尼营的一名中士前来通报首个令任何军事计划变得复杂化的不确定因素。十天前,从拉特龙警察局撤退时,吉瓦提旅的士兵在胡尔达的路上埋下了地雷。在特拉维夫市大巴士将沙米尔的士兵运往总攻地点前,必须先将这些地雷起出来。没有机械探雷器,这项工作要花几个小时才能完成,从而造成令人忧虑的延误。但是没有别的选择。沙米尔只好将总攻的时间调回到原定的午夜零时,希望最好再出些什么严重障碍,就好完全取消这次作战计划了。

然而事与愿违,在12点半的时候,第七旅的指挥官得到了雅丁的第三条消息。哈加纳首席作战局长最后一次推迟进攻的请求得到了反馈。他立即将其要点传达给沙米尔:“你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执行任务。”


(1)  楷体系作者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