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Chap.39
拉特龙的麦田

万籁俱寂,只有金属般的蝉鸣以及偶尔的狗吠打破宁静的夜晚。没有一丝气流在拂动成片的成熟小麦或拨弄柏树。这是一个难以呼吸的、令人窒息的夜晚,但这种静谧只是假象而已。就在拉特龙的严规熙笃会僧侣开始吟唱黎明前的守夜圣歌后不久,什罗莫·沙米尔大队人马就出发去探寻通往耶路撒冷的道路。

他们已经延误了弥足珍贵的三个钟头,而沙米尔最终能投入战场的只有400人,远远少于本-古里安希望用于占领巴勒斯坦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的人数。沙米尔最骁勇善战的帕尔马赫营指挥官在进攻前两小时就已经累趴下了。沙米尔用哈伊姆·拉斯科夫代替他,拉斯科夫要指挥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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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轮满月下,拉斯科夫和他的三个连队出发,穿过平原,去完成此次攻击行动中最重要的任务,占领拉特龙高地、城堡般的前英国警察局,以及严规熙笃会修道院上面的山脊。一旦他们出发,兹维·胡尔维茨和他的移民就开始向东挺进,登上一条狭窄道路向对面的山谷攀登,这条道路沿着犹底亚丘陵的底部从阿尔托夫一直延伸到巴伯·艾尔·瓦德。当他们到达山顶时,也就是巴伯·艾尔·瓦德峡谷之上数百码处,他们将掉头北上,穿过山口进入这条臭名昭著的峡谷,攻占上方的高地和村庄。

在犹太士兵正在摸上来的那条小路尽头,阿拉伯军团第四团的卡西姆·艾雅德(Qassem Ayad)中尉正在咒骂他愚蠢的工程兵。他们居然忘记带一对雷管,它们原本计划安放在公路唯一一座桥下面的,艾雅德中尉和50人的加强巡逻队接受任务,要炸毁这座桥梁。在炸桥之前,艾雅德打发他们回去寻找遗忘的雷管,此举会让他几乎晚一个小时才能回到拉特龙。

那些多年来早就梦想踏上这片土地,却在这片土地上还没有待满72小时的人,将要为艾雅德中尉遗忘的雷管而遭受无妄之灾。回到通往巴伯·艾尔·瓦德的道路上,这位阿拉伯中尉突然瞥见左面平原上一些可疑的人影。从夜色中望去,他看出一长溜人影向巴伯·艾尔·瓦德走去。他扑到无线电报话机面前。“犹太人打过来了。”他告诉指挥部。艾雅德意外地发现,兹维·胡尔维茨的移民营令以色列人采取的行动丧失了一个最重要的要素:出其不意。那是5月25日,星期二,凌晨4点。

拉特龙的第一场战斗就此拉开序幕。

在马贾利中校前一天仔细查看山谷的观察岗哨上,马哈茂德·梅塔赫中尉简直无法相信在黎明的第一道雾霭看到的景象。几乎就在他的野战炮炮口下面,数十名犹太士兵正在穿越拉特龙的麦田。

在从不停留的太阳的第一道光芒的照耀下,梅塔赫的大炮和该团的迫击炮,以及山上所有的步枪和机枪,都发出了毁灭性的射击,横扫那些倒霉的犹太人。他们被阿拉伯的突然打击震住了,停下了脚步。谁也没有抵达任何一个主要目标,甚至还没有接近。在拉斯科夫负责的核心地区,打头阵的连队士兵甚至没有抵达拉特龙-巴伯·艾尔·瓦德的公路。他们扑倒在严规熙笃会菜园种植西红柿和四季豆的田野里寻找掩护,等待炮击停止。在他们左边,二连被阻止在警察局下一个拉特龙小村庄外面。在靠近巴伯·艾尔·瓦德的公路上,在几个村民的支援下,艾雅德中尉的士兵扑向胡尔维茨移民营毫无保护的侧翼。

在胡尔达的指挥所里,沙米尔听到他手下可怜地请求炮火支援,遏制阿拉伯人的排炮轰击他们的队伍。几分钟后,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中断了拉特龙修道院葡萄种植专家马丁·戈达特神父在教室里关于道成肉身教理的演讲。麦克·司各特的两门老式法国25磅山炮、没有瞄准器的3英寸迫击炮、几门轻型迫击炮发挥了威力,让哈贝思·马贾利的大炮闭上了嘴。

由于弹药奇缺,犹太人的反击转瞬即逝。他们的步兵很快就暴露在阿拉伯军团的机枪和大炮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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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译名 (以英文字母排序)

BATTLE OF LATRUN ,拉特龙战役

Front Lines,前线

Israeli Attack,以色列人进攻路线

Arab Counter-attack,阿拉伯人反攻路线

Israeli Retreat,以色列人撤退路线

Amwas,安瓦斯

Bab el Wad,巴伯•艾尔•瓦德

Beit Jis,拜特•吉兹

Beit Nuba,拜特•努巴

Beit Susin,拜特•苏辛

Deir Ayub,代尔•阿尤布

Deir Muhezin,代尔•穆希津

El Kubab,艾尔•库巴伯

Hulda,胡尔达

Isslin,伊斯林

Isswa,伊斯瓦

Latrun Heights,拉特龙高地

MONASTERY,修道院

POLICE STATION,警察局

ROAD TO TEL AVIV,往特拉维夫方向

TO GAZA,往迦萨方向

TO JERUSALEM,往耶路撒冷方向

VALLEY OF AYALON,亚雅仑谷

Yalu,雅鹿

昏暗的太阳爬上铅灰色的天空,预示着另一个敌人,犹太士兵那天清晨将要面对的最残酷的敌人的到来,那就是从阿拉伯沙漠深处吹来,如同烈焰一般席卷巴勒斯坦的酷热的、火烧般的非洲热风。热风还带来一拨又一拨细小的名为“巴卡其(barkaches)”的黑蚊子。它们成群结队骚扰士兵的鼻孔、嘴巴、眼皮,每一寸裸露的皮肤,蚊虫锋利的叮咬快要让他们疯掉了。

什罗莫·沙米尔从胡尔达观察着整个战场,意识到作为一名以色列军官,他的第一场战斗还没有真正开始就已经失败了。他的军队太单薄,不可能在白天靠正面攻击拿下拉特龙。唯一剩下的事情就是迅速组织撤退,将他手下的损失和痛苦降到最低。在下达命令前,沙米尔还在等待拉斯科夫打头阵的连队包抄拉特龙村,抵达拉马拉-拉特龙公路这一铤而走险的努力的战果。但是警察局屋顶上维克斯机枪充满恶意的射击和阿拉伯军团组织的一次反击挫败了他的努力。不等拉斯科夫下令,盖帘指挥官就让他的部下撤退了。前线的大多数作战单位切断无线电通信,纷纷开始后撤。

随着哈加纳开始令人痛苦的撤退,人们在平原上尖叫着、奔跑着。为了掩护撤退,拉斯科夫下令隐蔽在修道士菜园里的士兵,穿过平原,向拉特龙对面314高地的岩石山峰转移。在那里,他希望能够掩护移民撤退。只要该连稍有移动,阿拉伯人就立刻开火。曾经被参孙燃烧的狐狸尾巴烧着的麦田,现在则被阿拉伯人的曳光弹和磷弹点燃。

四处横飞的榴霰弹和子弹、快要把人烤干的热浪、燃烧的田野里滚滚的浓烟把士兵们困住,他们还要遭受口渴和巴卡其蚊虫的折磨。有些人无法自己站立。其他人自己爬着,还带着伤员前进,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那些最终挣扎着登上314高地的幸存者看见,他们处在一片岩石的荒漠里。没有挖战壕的工具,不得不徒手为他们的机枪挖掘掩体。他们的射击令阿拉伯军团不再从周围的山顶围攻他们撤退的同志,直到他们的机枪卡壳为止。以斯拉·阿亚隆(Ezra Ayalon)看到,他们的长官提着司登冲锋枪跳到一棵树后面继续射击。虽然他的手下退了回来,但他还坚守在阵地,掩护撤退。阿亚隆似乎听到司登冲锋枪又响了半小时,然后便归于沉寂。

从伊本·杰贝尔墓附近的观察岗哨,哈贝思·马贾利中校和马哈茂德·鲁桑上尉密切跟踪整个攻击行动。“真主啊,”鲁桑心想,“哈加纳是真心想要得到拉特龙,才会像这样冒着炮火向我们猛扑。”鲁桑尤其对以色列将死伤者带离战场的坚强决心惊叹不已。他曾六次目睹314高地上的一群战士冲下山坡,带走他们战死的同志。这位阿拉伯军官注意到,“每一次,他们都要为此再牺牲两三个人”,他们的撤退似乎毫无章法,“就像没有牧人的羊群”一般四散奔逃。

马贾利下令迫击炮集中火力轰炸山头,而野战炮则封锁山头后面的通道。兹维·胡尔维茨正试图通过那条道路将他的移民带回胡尔达。对于其中许多人而言,他们逃离欧洲的隔都和死亡集中营的道路,从此就在溽热的拉特龙平原上终结了。应许之地提供给他们的,只是让他们短暂而致命地置身于无情的阳光、野蛮的成群的蚊子以及干渴的折磨之中。阿拉伯村民像狼群一样尾随着他们撤退的足迹,用他们的刀结果那些伤员或者精疲力竭倒下的人。

在阿拉伯人恐怖的炮击下,许多移民早就把从“卡兰尼特”号下来后匆匆学会的几句希伯来语忘得一干二净了。曾经央求本-古里安给他手下人更多一些训练时间的马提·梅吉德,试图将他们集中在一起,带到安全地带。他们就像受惊的动物,“在炮火下他们甚至连爬都不会了。一些人拿着几小时前丢在他们怀里的步枪,根本不知道如何射击。有些小队长不得不冒着炮火,给他们一个个演示如何打开保险”。许多不懂射击的人连瞄准也不会。胡尔维茨遇到营里一个幸存的、精疲力竭的士兵,用意第绪语喃喃自语:“我看见他了,看见他了,就是打不中。”

梅吉德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记得是从“卡兰尼特”号下来的一个17岁男孩。他趴在沟里,奄奄一息。“唉,”他低声对梅吉德说,“我们肯定让你失望了。”后来,他遇到另一个男孩,这个男孩曾经在德国的无家可归者营地为他油印过新闻。小伙子哭泣着,在杂草丛中寻找有着厚厚镜片的眼镜,没有眼镜他什么事也做不了。

拉斯科夫带领的一连幸存的士兵和胡尔维茨营的残部,在314高地的山坡上挤成一团。11点,他们的弹药几乎耗尽,获准向南撤退到阿拉伯村庄拜特·吉兹(Beit Jiz),拉斯科夫得知该村已为友军所占领。在那里,他们可以找到水源——他们没有一个人在随军食堂得到过饮水补给——以及让他们回到胡尔达的公交车。

幸存者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赶往拜特·吉兹。为了掩护撤退,拉斯科夫带着他的装甲车和半履带车,在通向村子的开阔平原上穿行。在非洲热风的持续冲击下,犹太士兵都快渴死了,一个又一个晕倒在炽热的平原上。坚强的拉斯科夫甚至也因酷热和疲惫而头晕目眩,感到体力开始减退。看见胡尔维茨连的一名指挥官用枪口催促移民转移到安全地带,他才稍稍恢复神智。

人们奔跑、跌倒、爬起,在死者和垂死者中跌跌撞撞前进,回转身开上一两枪,倒下。队伍中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疲惫感。伤员央求还活着的人杀死他们。

其他人再也没能爬起来。亚设·列维(Asher Levi)来到两个并排倒下的移民身边,他们眼中流露惊恐的神色。“别管我们。让我们就待在这里吧。”其中一人喃喃自语道。列维只能用上自己觉得唯一能够救他们的办法。他用枪托猛揍他们,直到他们摇摇晃晃地迈开脚步躲避他的殴打。

在拜特·吉兹这个避风港,没有水,没有运输工具,也没有哈加纳迎候这些从拉特龙跌跌撞撞返回的可怜羊群。迎候他们的,只有另一阵阿拉伯人的射击。这座村子又被阿拉伯非正规军夺了回来,他们的射击造成撤退中的犹太人的最后一次伤亡。

下午两点,第一批幸存者终于跌跌撞撞地跑回到他们12小时之前下来的公交车。拉斯科夫和他的半履带车躲避着阿拉伯人的炮火,在这片焦土上仔细搜索最后的幸存者。

在指挥部里,马哈茂德·鲁桑上尉翻阅着艾雅德中尉的巡逻队从敌人尸体上收回的几十张身份证。“他们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犹太人,”鲁桑好奇地发现,“到这里来为这片流淌着奶和蜜的土地而战。”

谁也不知道,这些移民有多少人用他们的生命,换取了进入这个新生国家的权利。在进攻之前的一片混乱中,甚至没有时间来为他们的连队编制一份准确的名录。据官方统计,哈加纳承认死亡75人。而非官方史学家在数年后承认,他们的损失远远超过这些数字。阿拉伯军团宣布,打死800名袭击者,这显然是一个夸大的数字,但是他们确实缴获了220支步枪。他们自己的损失微不足道。

不管真实的数字怎样,什罗莫·沙米尔第七旅的移民遭到了两支强敌——非洲热风和巴卡其蚊子的袭击,在以色列作战部队与阿拉伯人的三次战争中,这是他们所遭受的最为血腥的一次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