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End

在那个7月的清晨,降临到耶路撒冷的和平极为脆弱,它的分裂还将继续。在内盖夫和加利利爆发的两次冲突之后,1949年初,美国的拉尔夫·邦奇(Ralph Bauche)博士在罗德岛最终促使以色列和埃及、黎巴嫩、约旦、叙利亚之间达成停战协议。这些协议将正式结束敌对行动,但并没有结束战争状态。阿拉伯国家决心继续坚持其立场,打算总有一天要终结这个他们既不接受也不承认的国家的存在。

以色列人声称的独立战争正式结束。这个年轻的国家为生存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大约6000名军民死于战斗。照此比例,相当于死去了200万美国人,超过美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的死亡人数。战斗结束后,以色列占领了分治计划中属于阿拉伯人的500平方英里土地和12个村庄,阿拉伯人占领了原先分给这个犹太国家的129平方英里的领土和14个地区。

广告:个人专属 VPN,独立 IP,流量大,速度快,连接稳定,多机房切换,每月最低仅 10 美元

这场战争留下的遗产,再也没有比阿拉伯难民更加能够引发长期困扰以及激烈争论的了,在最初几个星期里,阿拉伯人携家带口逃离家园。他们的人数甚至可能永远无法达成一致。阿拉伯人宣称流离失所者多达百万。较为保守的估计数字,在50万到70万之间。本-古里安日记里有一个注解,1948年6月5日,有335000名阿拉伯人逃离家园。当然,那是在逃离吕大和拉姆勒之前发生的。不管怎样,在那个6月的晚上,大卫·本-古里安为未来几年政府在这个问题上的政策定了一个基调。他命令他的助手“关注被遗弃的村庄定居情况”。在那年年底,在曾经试图说服阿拉伯人留在海法的图维亚·阿拉兹的催促下,本-古里安在签署最终和平条约时,同意出于同情,考虑让100 000名阿拉伯人返回家园。由于确信更加实质性的阿拉伯人返回家园会改变他们国家的基本性质,构成不可接受的安全风险,以色列历届政府均拒绝超过他提出的数量。

阿拉伯国家并不急于救助他们受难的兄弟。黎巴嫩人担心以穆斯林为主的难民会打破本国基督徒和穆斯林之间的微妙平衡,一再拒绝接收这些难民。埃及人则让他们挤在加沙地带。叙利亚和伊拉克资源丰富,最有条件接收难民,也将他们弃之不顾。只有最穷的阿拉伯国家约旦做出了真诚的努力,欢迎他们入境。

作为阿拉伯人政治宣传的一个令以色列人难堪不已、如芒在背的元素,难民滞留在由联合国管理的国际慈善收容所肮脏的难民营里。但是,即使全世界忘记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忘记自己。在这些悲惨营地里,一代人出生了,他们在复仇和梦想中长大,这梦想就是要返回他们早已失去、一无所知的家园。在此后1967年六日战争中,那一代巴勒斯坦人作为敢死队登上了中东的舞台。

33国代表聚集在纽约城外一间陈旧的溜冰场里,决定巴勒斯坦分治,由这一天引爆的冲突还造成了其他一些受害者。第一个倒下的,正是希望圣地恢复和平的联合国调解员福尔克·贝尔纳多特伯爵。1948年9月16日,他驱车会见多弗·约瑟夫,遭斯特恩帮暗杀。

马赫穆德·诺克拉西·帕夏,这个犹豫不决的历史学教授,想要阻止埃及参战,但又不敢将自己的信念置于他的野心之上,1948年12月28日,离开开罗的办公室后倒在了穆斯林兄弟会刺客的子弹下,应验了他自己的预言。

黎巴嫩的利雅得·索尔,曾敦促阿卜杜拉国王用橘子战斗,1951年夏天遇刺。

同年夏夜,1951年7月19日,星期四,阿卜杜拉国王在耶路撒冷出席了一场招待会。这位君王终于实现了一个多年的梦想:1948年12月1日,他被称作“阿拉伯人巴勒斯坦的国王”,13天后议会确认了外约旦和阿拉伯人的巴勒斯坦剩余地区并入约旦哈希姆王国。那天晚上,凝视着他一直渴望并入自己王国的那座城市,阿卜杜拉变得悲伤而忧郁。他指着他的孙子侯赛因,对他的首相说:“如果我有什么事发生,他就是那个延续哈希姆家族的人。”

首相反对说,没有理由现在就讨论他的继承者问题。

“不,”这个小个子国王说,“我觉得我的时间快到了。”

确实如此。

第二天中午,正如以斯拉·达宁(Ezra Danin)和梅厄一起秘密访问国王的那天晚上所预言的那样,一名刺客混进奥马尔清真寺,暗杀了正在做主麻的阿卜杜拉。

最后一个暴毙的1948年的阿拉伯国家领导人,是伊拉克的努里·艾斯-赛义德·帕夏。这个对任何建议都充耳不闻的人,阿拉伯人视其为英国在中东的代言人,在1958年7月的一次政变中被推翻。他试图男扮女装逃离巴格达时被捕,后遭谋杀,一辆吉普车拖着他的尸体驶过巴格达街头。

有一个人活得比其他人都长,那就是哈吉·爱敏·侯赛尼。他悄悄住在贝鲁特的山丘上,保镖环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偶尔会有一根铁锈色的毛发从白色胡须中窜出来。他还有一间防原子武器的隐蔽所,这是他毕生专注于人身安全的最新表现。他在耶路撒冷露天市场发动的运动领导权,早就移交到了其他更加年轻的领导人手里,但在他的日记里,在他的鸡群里,他仍然表达了对英国人和犹太人的极端仇恨,深信真主的美意是要让他回去统治耶路撒冷。

正如领导他的人民为独立而战斗那样,大卫·本-古里安还领导了这个小国出色地转型为一个充满希望的经济体。从1948年至1963年,除两年多时间中断外,他一直担任总理,他目睹国家人口翻了两番多,移民们开垦着他曾经为之艰苦战斗而纳入其国土的内盖夫地区的数百英亩土地,商人们则为以色列奠定了一个生机勃勃的工业化基础。现在他退休了,住在内盖夫斯德·伯克尔(Sde Bokher in the Negev)基布兹,生活简朴、安静。在那里的一间几乎没有装饰过的房间,墙壁上摆满了一排排书籍,他从这个世界全身而退,但是不断地感知着这个世界,撰写回忆录,阅读报纸和来自世界各地的信件。就像基布兹的任何其他成员一样,他也要干些日常的工作。其中一项固定的活动,也是一个老人生活会每天关注的一件事情:看望他的妻子保拉的坟墓。

一个沙皇时代俄罗斯木匠的孩子,于1949年作为以色列首任驻苏联大使回到祖国。果尔达·梅厄在耶路撒冷和联合国工作多年,是以色列外交的缔造者。1969年列维·埃什科尔总理去世,退休及健康欠佳的梅厄接受召唤担任总理,她以标志其一生的简朴方式履行职责。就在梅厄当年1948年计算分治投票数的厨房里,喝上一杯咖啡,而今中东不少最重要的决定就是这样做出来的。

在耶路撒冷当地,在雅各·本-乌尔和他的加德纳小伙子阻止了阿拉伯军团装甲车的曼德尔鲍姆大楼,成为世人最喜欢的城市分裂的国际象征。曼德尔鲍姆门成为一个奇怪的过境点,阿拉伯和以色列世界向对方开放的地方。多年来,阿希亚·哈拉比,就是那个在5月14日胳膊下夹着一本《阿拉伯的觉醒》逃离家园的女子,严格把守着这个过境点。

城垛和铁丝网成为耶路撒冷永恒的组成部分。城市中心分布着大片无人区,如同疤痕一样,以其废墟和未知雷区而令其蒙羞。近20年来,在那个攻击雅法门的夜晚损失的装甲车,锈迹斑斑的骨架还躺在城墙对面,乘员的累累白骨在阳光下闪耀。

虔诚的正统犹太教徒每个安息日前夜,都要聚集到城墙边,隔着一片屋顶向隐藏着的西墙眺望。其他人,在妻子或孩子死亡的周年,爬到米亚·夏林姆的高处,深情遥望他们再也无法探访的橄榄山墓地。其中有末底改·维恩嘉顿拉比,就是那名英国军官将锡安门的钥匙交在他手上的那个人。从老城陷落直到他去世,这位老拉比严格按照犹太人的哀悼规定度过余生,表达他个人对于痛失居住多年的城区的悲哀。

在城市的另一头,阿拉伯人也来到城墙边眺望他们失去的家园,现在它们被一批批新移民所占据。现在轮到穆斯林远望他们再也无法抵达的、位于兴盛的以色列城市中心地带的墓地了。

1949年,以色列政府不顾仍然坚持希望耶路撒冷国际化的联合国和美国的反对,开始将其代办处搬到耶路撒冷,宣布新城为其首都。

在耶路撒冷老城城墙后面,哭墙阒无一人,穿着黑色长袍的守卫城墙的女子匆匆经过,偶尔有个游客或阿拉伯孩子,经过古老的石墙,在狭窄的小巷里游玩。已成废墟的犹太区,每一件值钱的东西都被一扫而光,城区暴露在阳光下面,就像遭亵渎的墓地上翘起来的石头一样。有时阿拉伯人会说,这正是有说服力的证据,表明居民被永久地从该区驱逐出去了。

这并不是他们所希望的永久。1967年6月,经过两次警告侯赛因国王停止炮轰新耶路撒冷之后,以色列与约旦发生战争。伍兹·纳尔西斯,就是1948年5月命令帕尔马赫从锡安门撤退的那人,他的伞兵在48小时战斗之后攻占了老城。在他们获胜后,成群结队的以色列人拥向城墙。汗流浃背的伞兵、欣喜若狂的老拉比、政府部长、蓄着大胡子的青少年加入到这个群情激昂的时刻,一个古代民族生存最重要的地标终于失而复得。在第一批亲眼目睹城墙的人群中还有两个1948年就希望登上墙头的人:多弗·约瑟夫和大卫·沙提尔。

全市内外,六日战争结束之后的几天里,见证了人民与众不同的交流,阿拉伯人和犹太人重续旧谊,重新发现新的景象、声音、气味和风景。在这短短的欣喜时刻,城垛和阵地被拆除,铁丝网卷了起来,无人区重新住人。耶路撒冷再度成为一座统一的城市,它的两半重新结合成为一个整体,战争留下的难看疤痕被抹掉了。然而,其新建立起来统一的祝福会受到干扰,战后爆发的乐观情绪持续的时间也有限。

以色列政府急于将其新占领的古都变得无可争议,正式吞并城市的征服地区。政府鼓励新移民迁移到耶路撒冷,计划使它和犹太国家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因而在周围地区设置许多定居点。以色列政府明确表示,在与阿拉伯国家达成和平协议时,耶路撒冷是不能谈判的,但是会考虑对宗教场所采取特别措施予以保护。

对于阿拉伯人而言,他们感到这是竭力减少他们在城市里面的数量和作用,因而变得愤怒,对耶路撒冷新政权表现出无声的敌视。其他地方兴起的敢死队难免影响到耶路撒冷,可怕的恐怖炸弹造成的破坏再次令城市遍体鳞伤,在马哈乃·耶胡达市场(Mahane Yehuda)、希伯来大学食堂、挤满了安息日购物者的一家超市……

因此,虽然铁丝网和城垛已经消失,城市居民内心的分界却依然横亘在那里。就像古耶路撒冷的图片装饰着散居的犹太家庭的墙壁一样,现在,圆顶岩石清真寺的图片也装点着从贝鲁特到巴格达的阿拉伯家庭——除非阿拉伯和犹太人相互之间能表现出比过去更多一些的宽容和理解,否则,这句古老的祈祷词——“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就很有可能成为另一代闪米特民族后代的战争呐喊。

为了在这座城市定都的伟大的希伯来国王而创作的“大卫的诗篇”,在今天,与在第一次传唱的时候一样,依旧真实无妄:

你要为耶路撒冷求平安……
愿你城中平安,
愿你宫内兴旺! (1)

(1)  《旧约·诗篇》122 :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