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路易七世和康拉德皇帝的十字军东征

(一一四五年至一一四八年)

自从圣墓被解放,四十五年的时间匆匆流逝,欧洲人的精神却没有改变。埃泽萨的不幸和耶路撒冷王国的牺牲很快震动了西方世界。一个基督徒使团从叙利亚出发,来到了教皇的所在地维泰博(Viterbe)。教徒们的领袖为锡安的苦难倾洒了热泪。在当时,德国和英国饱受内战之苦,而法国却在叙热(Suger) [1] 的管理下日益繁荣。路易七世(Louis Ⅶ) [2] 通过与威廉十世(Guillaume X) [3] 的女儿联姻,把阿基坦公国(duché d'Aquitaine)纳入王国之中。影响法国和平的一系列事件为年轻的皇帝发动十字军东征提供了契机。路易七世想要任命的一位主教遭到圣座 [4] 的拒绝,他开始用王权对抗教皇的监督,从此,圣座与路易七世之间争吵不休。香槟伯爵提伯尔特(Thibault, comte de Champagne)利用手段,出兵帮助教皇对抗他自己的国王。国王把盲目的复仇情绪发泄在逆臣的领土上。路易七世在香槟进行了残酷的破坏,占领了维特里(Vitry),并血洗这座城池。居民们以为在祭坛脚下绝对可以得到庇护,然而教堂的不可侵犯权也没能拯救众多的居民,一千三百人躲进教堂,却在大火中化为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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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消息传遍了路易七世的王国,人们感到恐慌和悲痛。圣伯纳铎在给这位君主的一封信里,大胆指责他亵渎宗教,毫无人性。国王体会到了自己的错误,后悔不已,就在这时,埃泽萨的灾难增加了欧洲的忧虑。年轻的国王所犯下的暴行既遭到教会的责难,也受到自己良心上的谴责,他渴望赎清自己的罪过,于是国王决定前往东方,与异教徒战斗。路易在布尔日召见了王国内的贵族和牧师们,向他们宣布了自己的计划。圣伯纳铎还是认为,年轻的君主应该去先咨询圣座的意见,国王同意他的看法,派出使者前往罗马。

诺森二世(Innocent Ⅱ)的继承人犹金三世(Eugène Ⅲ)此时是圣座的主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次十字军东征带来的益处。动荡和异教的思想此时正在西方酝酿,造成的问题困扰着基督教世界的中心,一次海外远征可以让危险的新思想掉头。教皇对法国国王虔诚的决定大加赞赏,他鼓励基督教国家参与东征,并像乌尔班二世曾经许给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战士那样,承诺给朝圣者一样的特权,一样的奖赏。然而他必须留在罗马,守护他岌岌可危的权威,犹金三世不能像乌尔班一样翻过阿尔卑斯山,用自己的雄辩鼓动基督徒的热情,对此他深感惋惜。

教徒们的领袖下诏书宣布了十字军东征的决定,并在其中任命圣伯纳铎为战争布道。没有人会比克勒窝修道院(Clairvaux)的院长更成功地完成这个任务。圣伯纳铎用口才的力量主宰了他的时代。从二十岁开始,他就在吉妥(Citeaux)埋头隐修,孤独为伴,还带着他的一群亲友一同修行。一段时间以后,这位勃艮第的修士让阴暗山谷里的克勒窝修道院跻身最著名的僧侣修道场。在那个时代,圣伯纳铎是一位伟大的裁判者,连教皇犹金三世和圣丹尼修道院的叙热也处于他的评判体系中,教皇与国王们为他言辞的权威甘愿俯首。这样一个人的传道会在人民中产生多么强大的力量!圣伯纳铎是十二世纪宗教狂热的一个典型,他似乎只看到两条路通往天国:一条路是荒芜,另一条路是十字军东征,在这两条路上,他奇妙的雄辩推动着同时代的人。

一场集会在勃艮第小城弗泽莱(Vezelay)召开,从中我们可以一窥教皇的决心。棕枝主日 [5] 那天,城市周围的小山坡遍布无数领主、骑士、教士和各行各业的人民。路易七世和圣伯纳铎,一个身穿皇家的华服,另一个衣着朴素的修士服,一起出现在宽阔的讲坛上,周围人山人海,民众纷纷向他们欢呼致敬。十字军东征的讲道者首先宣读了教皇的信。然后,他讲起埃泽萨的不幸,讲起巨大的险境威胁着耶稣基督的传承,他灵感迸发,激情洋溢,运用他所有雄辩的力量,激发基督徒们的同情,他把欧洲描述为一个充斥着耻辱、异教魔鬼和神之诅咒的地方,请求民众们平息上天的愤怒,但不是用呻吟和眼泪,也不是用祈祷和苦修,而是用战争,用剑和盾的力量,用打败穆斯林的战斗。“神的旨意,神的旨意”的呼声打断了他的话,正如克莱蒙会议中,这呼声曾经打断乌尔班的话。民众的热情让演讲者信心倍增,圣伯纳铎预言,十字军东征必将得胜,他还威胁那些不愿为耶稣基督战斗的人,神之愤怒即将降临,他像先知一样高呼:剑不沾血的人,遭受不幸吧,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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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士激起了十字军东征的热情。教士以雄辩的言辞为十字军东征提供精神支撑和鼓舞。

所有人都迸发出圣战的热情和冲动的情绪,路易七世跪拜在圣伯纳铎脚下请求领取圣十字。法国国王佩戴上这崇高的标志,亲自鼓动信徒们,跟他一起前往东方,群众无不留下了感动的泪水。阿基坦的埃莉诺(éléonore de Guyenne)陪伴着她的丈夫,也从克勒窝修道院院长手中接过了圣十字。众多贵族和骑士纷纷效仿路易和埃莉诺,其中有圣吉莱和图卢兹的伯爵阿尔冯斯(Alphonse, comte de Saint-Gilles et de Toulouse)、提子白尔特的儿子香槟伯爵亨利、弗兰德伯爵提尔利(Thierry, comte de Flandre);讷韦尔的吉约姆、托内尔伯爵雷纳德(Renaud, comte de Tonnerre)、苏瓦松伯爵伊冯(Yves, comte de Soissons),彭修伯爵吉约姆(Guillaume, comte de Poithieu)、瓦雷内伯爵吉约姆(Guillaume, comte de Varennes)、波旁的阿尔尚波(Archarnbaud de Bourbon)、库西的安格朗(Enguerrand de Coucy)、吕西尼昂的于格(Hugues de Lusignan),国王的兄弟德勒伯爵(comte de Dreux)、国王的叔父莫里安纳伯爵(comte de Maurienne)。许多教士也立下了与异教徒战斗的誓言,史书记载下来的有努瓦永主教西蒙(Simon, évêque de Noyon)、朗格勒主教戈弗雷(Godefroy, évêque de Langres)、 阿拉斯主教阿历克塞(Alexis, évêque d'Arras)、利雪主教阿尔诺(Arnould, évêque de Lisieux)。用来佩戴的十字已经不够分发给不耐烦的民众了,克勒窝修道院的院长撕开自己的衣服,做成新的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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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七世从克勒窝修道院的圣伯纳铎手中接过圣十字。路易七世为圣伯纳铎雄辩的言辞鼓动,他跪下来请求圣十字。

圣伯纳铎并没有止步于弗泽莱集会上的传道,他走遍了王国的许多地方,在所有人的心中点燃了十字军东征的火焰。一种神迹般的声音在法国回响,人们认为那就是上帝认可了十字军东征。所有人都相信,圣伯纳铎就是上天意愿的化身。在沙特尔的一次集会中,许多声名显赫的贵族决定让克勒窝修道院的院长来指挥东征,然而想到隐士彼得的先例,圣伯纳铎在贵族和骑士的支持声中全身而退,并且出于恐惧,他还恳求教皇不要把他丢给士兵们。教皇的答复遵循了圣伯纳铎的意愿,于是他继续四处传播福音的号角。

在法国做好了十字军东征的准备后,圣伯纳铎又来到了比利时,然后是德国。当他来到莱茵河畔的人民中,得知一个叫鲁道夫的僧侣鼓动基督徒屠杀犹太人,他操劳的第一件事就是与这位僧侣斗争。这位德国使徒深知怎样迎合民众的热情,圣伯纳铎动用了他道德上的影响力和克勒窝修道院院长的声誉才将其说服。其时,皇帝康拉德三世(Conrad Ⅲ)正在施派尔(Spire)召开例行议会。克勒窝修道院院长就去了那里,打算为反对穆斯林的战争布道,并宣传基督教领主之间的和平。然而,不管是特别会议上的劝告还是公众的呼吁,都没能让康拉德下决心佩上十字。他推辞说,最近德意志内部麻烦不断,无法脱身。顽强而雄辩的圣伯纳铎没有放弃。有一天,他正在集会的贵族和领主面前做弥撒,突然中止了神圣的仪式,转而宣讲反对异教徒的战争,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把听众们带入最后的审判日,耶稣基督手持十字出现,指责德意志皇帝冷酷无情,忘恩负义。突如其来的叱喝深深地触动了康拉德,他饱含热泪地决定,前往东方保卫耶路撒冷的利益。众多骑士和贵族都效仿皇帝,佩戴了十字。

没过多久,又有一次会议在巴伐利亚召开,许多教士和德国领主加入到圣战的旗帜下。在主教中,历史记载了帕索(Passaw)、雷根斯堡(Ratisbonne)和弗赖辛(Freisingen)的主教。在领主中,有波西米亚公爵拉迪斯拉斯(Ladislas, comte de Bohème),施蒂利亚侯爵奥多克(Odoacre, maquis de Styrie),克恩顿伯爵雷纳尔(Renard, comte de Carenthie)。新皇帝腓特烈(Frédéric)也佩上了十字,尽管他依然在为老父痛苦的死亡流泪 [6] 。圣伯纳铎走遍了莱茵河畔所有的城市,从康斯坦茨(Constance)到马斯特里赫特(Maestricht),许多神迹在各处相伴显现,更增加了他言辞的权威。人民像聆听先知一样听从他的话,把他当做圣人一样尊敬。不止一次,他的衣服被众多听众们扯开,民众们请求分享他破碎的衣服,做成朝圣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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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象。星辰呈十字状与荆棘王冠状升上地平线,人们认为这是上帝向十字军显现的神迹。

圣伯纳铎回到法国,又振奋了人们的精神。他成功地在德国预言讲道,并把皇帝康拉德争取过来,这些事件成为了十字军新动向的信号。路易七世和王国的许多重臣此时正在埃唐浦(étampes)集会,却没有做出任何决定。圣伯纳铎在王公贵族的会议上重新鼓舞了他们的热情。同时,许多使节前来,宣布支持十字军东征的计划,其中有普利亚和西西里国王派来的使者,国王为十字军提供了舰队和粮食,还承诺如果走海陆,就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圣地去。贵族们仔细商讨了西西里国王的提议和前往巴勒斯坦的路线。海陆固然会减少困难和危险,然而人们莽撞地选择了陆路。

埃唐浦的集会任命叙热院长和讷韦尔伯爵在路易七世朝圣期间执掌法国,然而这一安排并没有完全实现。圣丹尼修道院的院长反对十字军东征,他向国王阐述,要弥补自己的错误,应该通过开明的治理,而不是靠攻占东方。叙热对这个职位的负担和危险心知肚明,请求国王和议会另谋高就。然而君王不断恳求,尤其是教皇犹金也下了命令,圣丹尼修道院院长才接受接管国家。至于讷韦尔伯爵,他借口进入圣布鲁诺修道院(ordre de Saint-Bruno)修行,摆脱了会议向他提出的责任,他虔诚的动机得到了大家的尊重。

十字军东征的准备工作仍在继续,每天,布道者都会给新加入的战士发放十字。有些地方,人们还没有听到圣伯纳铎的声音,当地教士就在讲台上宣读圣伯纳铎雄辩的信件。历史上记载了一位名叫阿尔诺的弗拉芒讲道者,他也参与了克勒窝修道院院长的神圣事业。阿尔诺走遍了比利时、德国和法国东部的许多地区,他作风严肃,衣着朴素,激发了民众的好奇和崇敬。他不怕罗曼语和日耳曼语的交流障碍,随身携带一位叫朗贝尔(Lambert)的翻译,用当地语言重复弗拉芒讲道者虔诚的激励。

法国、比利时和德国的行动又带动了意大利和英国。来自阿尔卑斯山、罗纳河、伦巴第和皮埃蒙特(Piémont)的民众纷纷加入蒙特弗莱侯爵(marquis de Montferrat)和莫里安纳伯爵的队伍,后者是路易七世的舅舅。英国十字军在英吉利海峡上船,前往西班牙的海岸。

德国十字军在雷根斯堡聚集,法国十字军在梅斯聚集。几个月来,这两座城市的道路被朝圣者们挤得水泄不通。队伍的一切动向都井井有条,第二次圣战准备充分,比第一次更加井然有序,各个队伍和谐共处。谁也没有预料到,未来竟潜藏着不幸。

十字军东征开销巨大。虔诚的捐赠数目可观,然而依然不够支撑一支大军。路易七世不得不放出国债,增加税收。“可敬的”皮埃尔是克吕尼修道院(Cluny)的院长,他曾经与圣伯纳铎一起阻止对犹太人的迫害,这个时候,他想到动用犹太人的财产,他声称可以用借高利贷的方法,即使这是渎神的行为。他建议法国国王下令,让以色列人赞助东征,所有人都认同,克吕尼修道院院长的建议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教会方面被课以重税;教会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中收益不少,第二次时却破费了巨资。赋税甚至没放过工匠和农民,要喂养圣战的热情,引发了底层百姓粗鲁的低声抱怨。

同时,路易国王紧锣密鼓地为朝圣做准备,他虔心祈祷,布施行善。在他出发之际,法国国王来到圣丹尼接受战斗时叫人打在前面的军旗。在这次对圣丹尼教堂的访问中,路易和他军中的同伴们怀着崇高的敬意注视着大教堂祭坛的彩色玻璃,那些画像中有布永的戈弗雷、唐克雷德、圣吉莱的雷蒙德、多里雷之战、安条克之战和亚实基伦之战。教皇犹金三世为路易七世带来干粮袋和手杖,这是朝圣的标志。然后国王在埃莉诺和朝中一大部分臣民的陪同下上路了。他拥抱着叙热院长哭泣不止,而叙热也无法止住自己的眼泪。由十万十字军战士组成的法国军队从梅斯出发了,他们穿过德国,向君士坦丁堡进军,大军将在那里和其他的十字军军团会师。康拉德皇帝这一边,他让侄子登基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 [7] ,并把帝国的治理托付给明智的科尔比修道院(Corby)院长,然后就带领着众多将士从雷根斯堡出发了。


注释

[1] Louis Ⅶ,又称“年轻的”路易,卡佩王朝(Capétiens)第六位国王。路易六世之子,一一三七年——一一八〇年在位。

[2] 路易六世和路易七世最主要的谋臣,圣丹尼修道院的院长,也是哥特建筑的创始人。

[3] 指阿基坦(Aquitaine)公爵威廉十世。阿基坦位于法国西南部。

[4] 罗马主教的主教职权,也是天主教会内超乎众教座之上的主教教座。就此,从外交上和其他方面而言,圣座之言行代表了整个天主教会。

[5] 主复活日前的主日,标志着圣周的开始,据《福音书》记载,耶稣于此日骑驴入耶路撒冷,受到民众手持棕榈树枝、欢呼和散那,如迎君王般的礼遇。

[6] 腓特烈一世是康拉德三世的侄子,他的父亲是士瓦本公爵(duc de Souabe)腓特烈二世。

[7] 腓特烈到一一五五年才正式被加冕为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