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十字军在帝国各地征战

希腊人的起义。保加利亚之战。鲍德温皇帝被俘。拜占庭帝国的混乱与迅速衰落。

十字军的巨大胜利与将领们谦卑的服从一点都没能平息诺森的愤怒。他责怪得胜的拉丁军队,选择了地上的财富,却放弃了上天的宝藏,他尤其不能原谅十字军战士征服城市以后的种种混乱和过分的行为。然而,教皇不敢揣测上帝的深意,他情愿相信,希腊人的过错得到了公正的惩罚,朝圣者公正的行为得到了天意的奖赏。最终,他多次提醒十字军不要忘记他们的承诺,拯救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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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支持鲍德温当选皇帝,并封他为圣座骑士,教皇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这个已归于他的宗教律法的帝国。他给法国的主教们写了信,告诉他们,他决定保留异端,以此缓和与教廷的矛盾。同时,他以鲍德温皇帝的名义,请比利时人和法国人无论如何去支援十字军征服的希腊。十字军做出保证,任何聚集在拜占庭的战胜者旗下,保卫国家,支持东方新帝国繁荣发展的人,都可以得到宽恕。

拜占庭的征服为圣地带来的欢乐超过其他任何地方。海外基督教城市的守卫者和居民活在悲惨的战争之中,他们想分享法兰克人和威尼斯人的财富和光荣。卡普阿的皮埃尔(Pierre de Capoue)作为教皇特使被派到叙利亚,他离开巴勒斯坦,前来寻找正在解决希腊问题的拉丁人,煽动拉丁教士们的热情。圣约翰骑士团与圣殿骑士团的骑士们也来到了希腊,这里仿佛成为了真正的应许之地,耶路撒冷的国王却几乎独自一人留在托勒密。

就在这个时候,鲍德温得知了他的妻子玛丽逝世的消息。这位公主登上船,跟随内勒的约翰(Jean de Nesle)前往巴勒斯坦寻找他的丈夫。也许是因为奔波的劳累,也许是由于和丈夫分开的忧愁,她身染重病。得知君士坦丁堡被征服的消息后,她便香消玉殒。舰队本应把这位新皇后送到伊斯坦布尔海峡岸边,现在却只能送去她冰冷的尸体。玛丽被葬在圣索菲教堂,人们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不久以前,鲍德温正是在那里接受了皇冠。同时,十字军还失去了一位将领,蒙特莫朗西的马修去世了,全体军队痛哭着为他举行了葬礼。就这样,天意让拉丁人成为了东方的新主人,也向他们宣布了即将到来的苦难。

两万十字军足够推翻拜占庭的城墙,然而当所有的城市和村庄一下子落在他们的手里,即使这支军队一如既往地令人生畏,他们仍然无法占据和保卫这片广大的土地。希腊人的确被战胜,却没有被征服,新帝国建立在一片混乱之中,所有手中还握着武器的希腊人都想自己建立公国或王国。这些新建的国家或帝国遍布各地,都建立在一片废墟之上,并且面临着十字军已经建立的帝国的威胁。安德洛尼卡(Andromic) [1] 的一位曾孙建立在安纳托利亚的一个希腊省建立了特拉比松公国(Trébisonde),控制纳夫普利翁(Napoli de Romanie)的莱昂·斯基尔(Léon Sgure)占领了阿尔戈利斯(Argolide)和科林斯地峡(isthme de Corinthe),或者不如说是在这片土地上遍播恐怖。米歇尔·朗吉·科穆宁(Michel l'Ange Comnène)聚集了一众叛军,建立了伊庇鲁斯王国(Epire),统治着一群野蛮而好战的民众。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与埃涅阿斯两位贵族曾经的领地都已化为焦土,狄奥多尔在提比利亚召集大军,在伊兹尼克称帝,从这时候开始,他的家族注定有一天将凯旋回归君士坦丁堡。如果这两位没能得到皇位的皇帝头脑灵活,大胆无畏,如果不幸能让他们联合起来,他们本应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战利品,找回剩下的权力。然而这些贵族性格就是如此,除了蓄谋背叛,他们不会走近彼此,上天为了惩罚他们,偏偏让他们面对面;阿历克塞 [2] 受够了连眉的两面三刀,他把连眉引到自己的住所,挖出了他的双眼。连眉被自己的手下抛弃,十字军抓住了他,把他带回君士坦丁堡,从高高的狄奥多西凯旋柱上推了下去;阿历克塞也落得众亲叛离的下场,他在亚洲和欧洲流浪许久;他的境遇十分悲惨,完全失去了贵族的身份,现在的史料里已经难寻他的踪迹,我们无从得知他最终的结局。

几位希腊贵族还在争夺帝国最后的残屑,以至于兵戎相见,这时候,拉丁贵族们离开都城,前往各处接管他们分得的城市和乡村。在各个地区,他们都没能找到臣服的百姓,只是时常遭遇挑战的敌人。他们必须亲手征服这些分配给他们的土地,而尤其糟糕的是,他们之间差点爆发纷争,与败者之间的争吵毫无二致。鲍德温皇帝在率军来到色雷斯,参观此地以后,他想要直接管辖塞萨洛尼基王国,不管蒙特弗莱的博尼法斯苦苦哀求还是严词拒绝,他都不愿让步。维尔哈德文把这场争吵归罪于“个别阿谀奉承者的挑唆”,两人愈吵愈烈,甚至表示要用武力解决问题,两方吵得不可开交,多亏亨利·丹多罗、布卢瓦伯爵和众将领从中斡旋,这些最杰出的战士字字恳切,他们提到耶稣基督和十字军东征,提到他们无限的光荣和共同建立的帝国,新皇帝和塞萨洛尼基的国王无法再拒绝调解。最终,两位王者服从了贵族们的裁判,发誓不再听信奸佞之言,当着全军战士的面相拥在一起。维尔哈德文说,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是上帝怜悯十字军,“他们早就濒临失去所征服的一切,东方的基督教国家也许就此灰飞烟灭”。

鲍德温与博尼法斯之间又重建和平,领主与贵族们再次踏上征程,到各处建立自己的律法。布卢瓦伯爵路易得到了比提尼亚,不免要与拉斯卡里斯的部队一决雌雄。而尼科米底亚和其他几座城市都向他敞开了大门,马尔马拉海沿岸,从奥林匹斯山到黑海入口的圣乔治海峡,这些地方都归顺了法国骑士的控制。艾南特的亨利是皇帝的兄弟,他负责征服达达尼尔海峡的亚洲沿岸,从厄赛普斯河(Esepus)和比阿河,到阿德拉米特港(port d'Adramitte)和古莱克托斯海岬(cap Lectos)(现在的巴巴海岬(cap Baba))。鲍德温的兄弟与战友们在伊达附近轻而易举地建立起拉丁人的统治,在特洛伊附近也没有遭遇任何敌人。同时,塞萨洛尼基国王或马其顿国王继续在希腊各地征战,胜利的大军向色萨利前进,越过奥林匹斯山和奥萨山,占领了拉里萨。博尼法斯和他的骑士们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温泉关,深入维奥蒂亚(Béotie)和阿提卡(Attique)地区。当蒙特弗莱侯爵在希腊夺取了一连串最美的土地,香槟元帅的侄子,维尔哈德文的吉欧富瓦,在伯罗奔尼撒建立起了法兰克人的律法。希腊人接受了封建战士们的习俗,于是有了阿尔戈斯领主,科林斯领主,底比斯(Thèbes)老爷,雅典公爵,阿哈伊亚王子,等等。

新生的帝国刚从胜利中腾出手来,却马上走向了衰亡;胜利者已经掠夺干净了希腊人的财产,也不愿给留给他们信仰、道德和习俗,他们相信,只要宝剑在手,他们就可以始终做主人,维护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甚至不屑于在军中收容希腊孩子,把这些孩子逼向绝路。鲍德温皇帝不仅对希腊人充满轻蔑,随意压迫,对于强大的邻国也不屑一顾,比如保加利亚,拉丁人还没有足够的实力与保加利亚开战,他们姑且拒绝与其结盟。希腊人遭遇万般压迫,终于被逼入了绝境,他们找到了曾经丢失的勇气。他们策划了一场广泛的反叛行动,所有再也承受不起严苛压迫的人们都加入进来,被拉丁人侮辱的保加利亚人也参与了行动,所有拿起武器反抗法兰克人统治的力量都自然而然结成联盟。随着约定的信号出现,整个色雷斯地区的人们揭竿而起,埃迪尔内、迪迪莫提克和其他许多城市的高墙上飘扬起希腊反抗者的旗帜,蛮族抱着夺取战利品的希望也被吸引过来。

达达尼尔海峡与马尔马拉海沿岸到处上演着残酷的战斗场面,拉丁战士四面楚歌,为了保卫这个不久前才征服的帝国,他们的勇气丝毫没有减少。然而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无法制止这巨大的灾难,鲍德温皇帝不慎的态度让他自食其果,被保加利亚人生擒。

皇帝的兵败和被俘让拉丁人陷入深深的绝望。一大批骑士无法承受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登上威尼斯人的船只,放弃了曾经拥有的荣耀,回到西方,宣称拜占庭的拉丁帝国气数将尽。十字军再也不能阻止希腊人和保加利亚人的攻势,被困在拜占庭,被四处追杀,他们也不由得颤抖起来。苏瓦松主教、许多贵族和骑士被派往意大利、比利时和法国,他们满怀愁绪地带去了关于帝国难以为继的消息。他们在教堂里恳求人们怜悯拜占庭的不幸,正如此前基督徒曾祈求怜悯耶路撒冷一般。然而这些布道成效甚微。无尽的危险从各个方面威胁着新的征服者,关于不幸的鲍德温下场如何,人们再也无从了解。他们曾敦促教皇查清战争中被俘的皇帝究竟有怎样的命运,保加利亚国王只能回答,关于释放被俘的皇帝,他们已经“无能为力”,此外没有透露其他消息。于是,艾南特的亨利继承了他的兄弟可悲的皇位,在人们的无限哀伤中加冕。很快,拉丁人又因丹多罗的逝世而更加忧愁,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瞥见了自己参与建立的帝国正在迅速土崩瓦解;大多数十字军将领在战斗中牺牲了,博尼法斯在出征对抗罗多彼山脉(Rhodope)众部落时受了致命伤。他去世以后,十字军中爆发了激烈的纷争,塞萨洛尼基王国短暂的历史中曾有些许光辉时刻,最终也在内忧外患之下灰飞烟灭。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像第五次十字军东征这样,既收获了无比辉煌的战绩,又遭受了令人心碎的苦难。在这一幕幕光辉而悲剧的场景中,我们可以想象那些鲜活的画面,而这些画面又接连不断地跳动反转,惊心动魄。一支三万人的军队登船去征服一个拥有百万大军防守的国家,这首先令人瞠目结舌。接下来是一场暴风雨,一场传染病,补给匮乏,将领之间的纷争,前途难卜的战斗,这一切都可能让十字军失败,就此终止他们的事业。然而他们却出乎意料地幸运,他们所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战胜了一切危险,超越了所有阻碍,他们在希腊人之中没有任何呼应配合,却攻占了都城和其他各个地区,然而当他们胜利的旗帜四处高扬时,运气又抛弃了他们,衰亡从此开始。天意又给凡人上了一课,有时天意会帮助征服者,让他们去惩罚某些民族或某些贵族,然而接着又变幻莫测地毁掉他审判的工具。

这次战争中的英雄没有为耶路撒冷的光复做出任何贡献,即使他们曾在给教皇的信中反复声明将要前往耶路撒冷。拜占庭被十字军征服,然而正如一些人所意料的那样,这并非通往耶稣基督之地的捷径,而不过是征服圣地的障碍。在当时,欧洲必须支持建立在叙利亚的基督教殖民地,所以也要支持刚刚建立在伊斯坦布尔海峡两岸的殖民地,然而十字军东征的热情此时已经逐渐弱化,并不足以支援希腊的拉丁帝国。

弗兰德、香槟和法国的大部分地区都派出了最勇敢的战士参加十字军东征,慷慨地献出人力和财富以后,这些地方却没有从拜占庭的征服中获得任何实利。可以说,除了君士坦丁堡的新主人和希腊各领主风光一时以外,这些英勇无畏的前辈们什么都没贏到。只有威尼斯共和国从战争中得到收益,征服拜占庭以后,威尼斯在东方大大扩展了势力范围和贸易往来,威尼斯十字军虽然处于圣十字旗的指挥下,却从没停止为他们的祖国谋求利益和光荣。君士坦丁堡沦陷三年后,威尼斯参议院颁布了一项敕令,允许所有的市民出征希腊群岛,一旦征服,即可拥有这些繁荣的土地。很快,纳克索斯(Naxos)的贵族、帕罗斯(Paros)的公爵、米科诺斯(Mycone)的老爷等新领主层出不穷,与之前的雅典公爵、底比斯老爷、伯罗奔尼撒贵族类似。然而群岛上的这些公爵和老爷们不过是威尼斯共和国的船队,威尼斯利用市民和战士们的价值观与野心谋取了巨大的利益。

注释

[1] 是科穆宁王朝的拜占廷帝国皇帝,一一八三年至一一八五年在位。

[2] 指阿历克塞三世,即篡夺者阿历克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