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相同主题的继续阐述

当我们看到这支庞大的军队从欧洲来到亚洲,我们首先会产生疑问,用什么样的途径来维持这支大军。所有的战士在封建军队聚集到旗下不过二十到四十天,很难为远地的战争充分准备,而战争常常延续若干年。每位将领无疑考虑过途中的储粮问题,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路上将有多少坎坷,不知道他们要走的路程多么遥远,这样的无知让十字军时常陷入安全却痛苦的境地。纪律最严明的队伍也只能躲过饥馑的恐怖,勉强到达君士坦丁堡。

当朝圣者们接近沿海地区,船队可以为他们运来粮食,然而救援并非每次都及时到达,当粮食运来,朝圣者们又常常没有钱购买,仍然不能逃脱饥饿的折磨。十字军行至的地方,居民纷纷带着他们所有的财产逃散,因此,十字军经过的地区是一片荒芜和贫瘠的土地,甚至不能期望胜利给他们带来援助,夺下的营地或城市也未必给他们带来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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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的问题并不只在于难以获得,还在于难以运输。在长途跋涉中,似乎每个十字军战士带着他自己的粮食。从第一次出征开始,人们就运用推车运送粮食,然而在路途艰难时,人们不得不放弃推车。当同时代的编年史写到饥荒时,总会为粮食的极端昂贵而哀叹,这就证明了在基督教军队后面,还有出售粮食的商人。当十字军东征放弃了陆路,开始从水路行军,为基督教军队提供粮食不再那么困难。然而每当队伍因围攻城市或遇到了敌人意外顽固的抵抗而停下,饥荒仍然困扰着朝圣者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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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军队的敌人。基督徒们深受饥饿的折磨,缺乏饮水,无力战斗。

我们已经跟随着圣十字的守护者领略了东方战场,现在我们想知道他们使用了什么武器,用什么方式战斗。进攻的武器有欧洲山杨或白蜡木制成的长枪,一头是尖锐的铁器,通常以枪旗装饰,有长而宽的剑,只有一面开刃,还有许多种箭、标枪、斧头和狼牙棒。在防卫武器中,有椭圆形或方形的盾牌,锁子甲或金属环编织的紧身短上衣,铁线织就的衣料,有顶上饰以鸡冠状饰物或垂布的帽盔或柱形尖顶头盔,武器护套,皮或呢绒做的外套,加以双层羊毛,还有钢或铁制成的护甲或胸甲。我们认为,十字军战士并不像十五世纪的战士们那样,穿戴极其厚重的甲冑,尤其是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要在远地的气候下作战,重甲实有诸多不便。

十字军东征中使用的攻城机械与罗马人的机械相同,其中有攻城锤,粗大的梁木加上铁榔头,士兵们利用绳子和铁索,将其撞向城墙,防护棚可以将工人置于保护之下,上面的牛皮和砖可以抵挡火焰与石头的攻击,云梯和冲车上面盖着一层牛皮或骆驼皮,下面有一些士兵专门负责保护登上城墙战斗的战友,弩弓和弩炮中射出无数标枪,这些武器也可以投出石块,有时甚至投出人或动物的尸体。最后是可推滚的攻城塔,塔中有数层,最顶层比城墙还高,除了放火,守军没有任何防御的办法。

基督教军队有自己的军乐,用以传达战斗信号。最常用的乐器有铜号,木、铁、金、银等材料制成的短号,叉铃,竖琴,定音鼓和从撒拉逊人那里引进的军鼓。我们提起过十字军战争中的口号。众所周知,在中世纪,骑士团组成军队真正的力量。一旦圣十字的骑士失去了战马,就再也没有信心和勇气战斗。有些时候,他们宁愿骑上骆驼,甚至驴子或牛,也不愿徒步作战。基督教的骑士团后面总是跟着一群数目可观的步兵,在围城战中,这批步兵可以灵活使用,史料上使用了拉丁语“群众”(vulgus)—词描述步兵团。十字军不懂战争中的计谋和手段,萨拉丁本人就曾批判他们不懂战胜之道:冲向出现在面前的敌人,暴露全部力量发动攻击,这就是他们所有的战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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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军的战争机械。为了将巨大的石块投向敌人的城墙,十字军战士们准备了攻城机械。

服从和命令在十字军中从未有力执行,纪律散乱常常带来灾难。每一场战斗中,战士们都会得到严格的命令,胜利之前不准碰敌人的物资。在这方面,遵守命令难之又难,就算最严格的控制也未必总能防止对战利品放纵的狂热带来的危害。在基督教军队纪律散漫的原因中,将领与战士极端的勇气也不可忽略。这种勇气不知天高地厚,仿佛对敌人的一切谨慎顾虑都是柔弱和腼腆的标志。还有更可怕的危害,那就是大人物的放纵和骑士贵族们带到圣战中的封建习性。我们已经见识到,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中,一支蓬勃的军队被毁灭,全是因为一个将领违抗命令,然而郎孔的吉欧富瓦因不遵从命令而得到的惩罚,仅是失去军队的控制权和他在军中的声誉。

通过简要回顾在战争与和平中,基督徒和穆斯林之间的关系,我们就会得出十字军东征的道德特征。在第一次圣战中,宗教的热忱和激情不允许双方存在外交关系。后来有几次,一些基督教与穆斯林的王公之间形成了攻守联盟,然而相互之间的猜忌总是阻止联盟有所建树或长期维持。一方认为接近异教徒会引起耶稣基督的不悦,另一方担心把自己的旗帜和十字军旗混为一谈会招来穆罕默德的愤怒。法兰克人和穆斯林势力最著名的谈判是耶路撒冷国王阿马里尔克和开罗苏丹之间的谈判。穆斯林信徒的君主不得不向基督教使者展示手中没有武器,这对于穆斯林来说是奇耻大辱。我们有幸得知,红胡子腓特烈、腓力·奥古斯特和理查曾面对面地向穆斯林势力展现了他们温文尔雅的骑士风度,这在海外战争中算是新鲜的一幕。腓特烈二世的十字军东征无非是一场持久的谈判;德国皇帝和开罗苏丹都处于同样尴尬的局势;一个被基督徒蔑视,另一个被穆斯林诅咒,而两人都因惮于对方的盟友和兵力而渴望和平。

在巴勒斯坦居留期间,路易九世与开罗的埃米尔和大马士革的统治者保持着外交关系,如果谈判未能弥补十字军东征的苦难,法国国王的仁慈至少解放了一大批基督徒俘虏。回到欧洲以后,这位君主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东方,他渴望再次带着基督教信仰的旗帜回到那里。我们知道,路易接见过许多突尼斯国王的使者,他期望这位异教徒国王能皈依基督教,这种期望将他的最后一次十字军东征引向终结,在那里,殉道者的棕榈枝正等待着他。

在十字军东征末期,圣地充满了各种势力和多种不同的政府。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在基督教城市定居的欧洲各民族,所有人都与穆斯林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所有人手中都有权力,即使力量不足以商定停战,至少足够打破停战。统治叙利亚和埃及的君主也说,他们无法在基督徒中安放一丝信任,在基督徒中间,最卑微的人也在不断地试图做出以前最伟大的人物所做的事。在十字军东征中,尤其在晚期,人们尊重停战条约直到条约到期成为了一种现象。当教会为圣战布道时,西方人始终认为,叙利亚的基督徒殖民地与穆斯林之间保持着和平。事实上,人们尊重与异教徒的条约唯一和真正的尺度,是对胜利的期望和对失败的恐惧。

当东方再也没有十字军,商业条约成为了与穆斯林谈判的唯一目的,令人惊奇的是,在这些外交文件中,多么精明的人才能预见这所有的困难,人们又是以怎样狡黠而谨慎的精神起草了这些条约。许多条约都被东方的历史学家保存下来,认真阅读这些文献,我们可以判定,长久以来,穆斯林势力始终担心圣战再次开始,他们从不信任西方的基督徒,慑于之前来到东方的十字军,他们采取了种种预防措施。

从卢修斯三世(Lucius Ⅲ)给萨拉丁写信,请他交换俘虏,直到庇护二世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用宗教论证反抗穆罕默德二世的大军,教皇与异教徒始终保持着联系,这是圣战衰落最明显的征象。在早期十字军东征中,十字军的主要任务是征服伊斯兰教王国。接下来,让穆斯林君主转变信仰成为了教皇的重要事务,因为战争的热情这时开始熄灭,而找到论据总比找到士兵更加容易。我们还可以补充,在反对异教徒的战争末尾的时代,经院哲学的倨傲试图取代军事力量成为时代的主宰,于是,轮到立足三段论的西方辩证法下决心建立起统治全世界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