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恩

 

整整七天昏昏沉沉的大雪之后,太阳终于在接近午时破云而出。有的地方雪堆得比人还高,好歹道路在事务官们的整日清扫下,还算通畅。长城反射日光,每条裂缝和罅隙都闪着淡蓝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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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恩·雪诺站在七百尺高的绝顶,俯视鬼影森林。北风卷过脚下的树林,将树冠上轻薄的冰晶纷纷吹落,犹如展开一面面冰旗。除此之外一片沉寂,了无生机。但他并不能完全放心。他怕的不是活物。即便如此……

 

云开日现,风雪已停。再赶上这么好的机会得等一月,甚至一季。“让伊梅特集合新兵。”他吩咐“忧郁的”艾迪,“准备护卫队,十名装备龙晶武器的游骑兵。我希望他们一小时内启程。”

 

“是,大人。谁来指挥?”

 

“我亲自来。”

 

艾迪的嘴往下撇得比往常更厉害。“有人会说司令大人安全暖和地待在长城后面更好——不是我说的啊,但有人会这么说。”

 

琼恩笑了。“最好别当我面说。”

 

一阵疾风吹把艾迪的斗篷吹得呼呼作响。“还是下去吧,大人。这风想把我们推下去,可我还没学会飞啊。”

 

他们乘铁笼返回地面。狂风呼啸,宛如小时候老奶妈故事里冰龙的吐息。沉重的铁笼摇摇晃晃,好几次擦上长城,刮下细小晶莹的冰晶,在阳光中闪耀飞舞,好似破碎的玻璃。

 

玻璃,琼恩沉思,或许有用。黑城堡需要临冬城的玻璃花园,那样在深冬也可种菜。最好的玻璃产自密尔,但纯净的整幅玻璃价钱等重于香料,绿玻璃和黄玻璃又不顶用。说来说去还是钱。只要有足够的金子,我们就能把吹玻璃的学徒和熟练玻璃工从密尔请到北境,以自由为代价让他们传授技术。这样做行得通。只要有金子。可惜我们一贫如洗。

 

长城脚下,白灵在雪堆里打滚。大个儿冰原狼似乎很喜欢新雪。他看到琼恩,便跳起来,抖掉残雪。“忧郁的”艾迪说:“他和您同去?”

 

“是的。”

 

“他是匹聪明的狼。我呢?”

 

“你不用去。”

 

“您是位明智的领导。白灵是更好的选择,我可没利齿来撕咬野人。”

 

“若诸神保佑,我们不会碰上野人。我骑那匹灰色阉马。”消息在黑城堡里传得飞快。波文·马尔锡踏着重重的步子来马厩见琼恩时,艾迪还在为灰马备鞍。“大人,我希望您慎重考虑,新人可以轻松地在圣堂宣誓。”

 

“圣堂是新神的家,而旧神居住在森林里。尊崇旧神的人得在鱼梁木下发誓。你跟我一样清楚。”

 

“纱丁来自旧镇,艾隆和艾蒙克来自西境。他们不属于旧神。”

 

“我没有强迫大家信仰什么神,大家可以自由选择七神,抑或红袍女的光之王。既然他们选择了树,就得接受相应的考验。”

 

“哭泣者可能还在外面候着呢。”

 

“即便下雪,去小树林也不到两小时骑程。我们半夜前就能回来。”

 

“这太久了,不明智。”

 

“是不明智,”琼恩说,“但很必要。这些人要把生命献给守夜人,加入延续数千年不动摇的兄弟会。誓言重要,传统也重要,是它们将我们凝聚在一起,无论尊贵低贱,年幼老迈,卑鄙高尚。它们让我们做兄弟。”他拍拍马尔锡的肩膀,“我保证,我们会回来。”

 

“是啊,大人。”总务长说,“但回来的是活人,还是挖出眼睛插在枪上的首级呢?您回来时已是黑夜,有些地方的积雪有齐腰深。我知道您带的都是老手,这敢情好,但黑杰克布尔威也熟悉这片森林,您叔叔班杨·史塔克也——”

 

“我有他们没有的东西。”琼恩转过头,打个呼哨。“白灵,过来。”冰原狼抖掉背上的雪,小跑到琼恩身旁。游骑兵们为他让路,一匹母马嘶鸣起来,向外躲避,罗里使劲拽缰绳才控制住。

 

“长城是你的了,波文大人。”他拽着马缰,牵马走向大门,通过蜿蜒狭窄的冰隧道。

 

冰墙之外,高大的树木安静伫立,满目银装素裹。游骑兵和新兵们整队时,白灵一直在琼恩的马旁绕来绕去,停下来不断嗅嗔探,吐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霜。“怎么了?”琼恩问,“有人?”他目力所及的森林空无一人,但他实在看不了多远。

 

白灵冲向森林,从两株披着厚厚白斗篷的松树间钻过,消失在一片白雪中。他想打猎,但猎什么呢?琼恩不像担心自己的队伍那样担心冰原狼。白林里的白狼,静如影,野人发现不了他。他也不用找,白灵想回来自会回来,急也没用。

 

于是琼恩轻踢马腹,率领大家进发,他们胯下矮种马的蹄子踏碎地表的冰层,陷入下面的软雪中。他们踏着稳健的步伐,走入森林,长城在身后慢慢缩小。

 

士卒松和哨兵树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冰柱从阔叶木光秃秃的褐色枝干上垂下。尽管去白木林的小路早被踩了出来,琼恩还是派大麦汤姆前去侦查,大里德尔和长镇的卢克也钻入森林,分头去东西两面,担任队伍侧翼的警戒斥候。这三个都是老到的游骑兵,装备了铁刃和龙晶,马鞍上挂着号角,需要时可以求助。

 

其他游骑兵也是好样的。至少打起仗来是好样的,个个忠诚。他们来长城之前做过什么琼恩不想探究,很多人的经历无疑跟他们身上的斗篷一样黑;但在这里,他们全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凛冽的寒风撕扯着兜帽,有人用围巾遮脸,但琼恩仍能认出他们,每个名字都铭记在心。他们是他的部下,他的兄弟。

 

还有六个人骑马跟随——有老有少,有高壮也有瘦弱的,有老手也有菜鸟。六个即将发下誓言的人。马儿在鼹鼠村出生长大,艾隆和艾蒙克是仙女岛人,纱丁来自维斯特洛另一头的旧镇的妓院,这四个都是男孩。皮革和贾克斯是成年人,四十好几了,他们从前就生活在鬼影森林,已有了子孙后代。琼恩·雪诺去鼹鼠村动员那天带回六十三个野人,到目前为止,只有他俩愿意披上黑衣。埃恩·伊梅特认为他们准备好了,或者说“再怎么准备也就这样了”。他和琼恩及波文·马尔锡一起挨个考量,为他们分配合适的职业:皮革、贾可斯与艾蒙当游骑兵,马儿做工匠,艾隆与纱丁为事务官。现在,发下誓言的时刻到了。

 

埃恩·伊梅特骑在队列前端,他胯下的马是琼恩毕生所见最丑的,除开蹄子就是长毛。“据说昨晚婊子塔出了点乱子。”教头道。

 

“是哈丁塔。”从鼹鼠村跟他回来的六十三个野人里,有十九个女人或女孩。琼恩把她们安置在他初到长城时住的那座废塔中。她们中有十二名矛妇,完全能保护自己和女孩们,阻止黑衣人可能的骚扰。被拦在门外的黑衣弟兄给哈丁塔改了个淫秽的新名字,这种玩笑琼恩决不容忍。“三个愚蠢的醉汉把哈丁塔当成了妓院,仅此而已。他们被打入冰牢,忏悔过错。”

 

埃恩·伊梅特扮个鬼脸。“人是人,誓言是誓言,而言语就像风。你应该派人守卫那些女人。”

 

“那谁来守卫那些守卫呢?”你什么都不懂,琼恩·雪诺,耶哥蕊特是他的老师,而他学到了这个教训。如果连他都不能守住誓言,怎能强求弟兄们?但觊觎女野人太危险了。男人要么占有女人,要么得到匕首,耶哥蕊特曾告诉他,,两者必得其一。波文·马尔锡并非全错,哈丁塔现在一点就着。“我打算再开放三座堡垒,”琼恩说,“深湖居、黑貂厅和长车楼。这些堡垒由自由民驻守,我只安排指挥官领导。其中长车楼除了指挥官和总务官,全是女人。”他知道没法彻底禁止见不得人的勾当,但距离至少会增加难度。

 

“哪个可怜傻瓜去当这差?”

 

“此刻跟我并辔而行的人。”

 

埃恩·伊梅特脸上闪过兴奋和惊恐混合的神情,仿佛比见了一袋黄金还刺激。“大人,我怎么得罪你的,让您如此恨我?”

 

琼恩哈哈大笑。“别怕,你并不孤单,我打算让艾迪去做你的副手和事务官。”

 

“矛妇们得高兴坏了。不过说实话,你应当派那个马格拿去管一座城。”

 

琼恩笑容隐去。“我不敢信任他,恐怕赛贡仍把父亲的死归咎于我。更糟的是,他生来接受的训练是怎样发号施令,而非听别人指手画脚。不要把瑟恩人和自由民混为一谈,有人跟我说,马格拿在古语中的意思是‘领主大人’,斯迪在他的人民眼里甚至近乎于神。虎父无犬子,我不需要他们跪拜,但他们得听话。”

 

“是啊,大人,但你总得跟马格拿打交道。要是忽视他,瑟恩人会惹麻烦。”

 

总司令总有处理不完的麻烦,琼恩差点脱口而出。鼹鼠村之行给他带来了太多麻烦,那些女人不过是细枝末节。哈尔克正如他担忧的那样凶猛好斗,黑衣兄弟里也有人恨自由民恨得深入骨髓。一名哈尔克的手下在校场上切掉了一名工匠的耳朵,这很可能是大规模流血的前奏。他得尽快开放那些古老的堡垒,好把哈犸的哥哥调去深湖居或黑貂厅。但眼下,那些堡垒完全不宜居住,而奥赛尔·亚威克的工匠们还在修复长夜堡。有些晚上,琼恩·雪诺反复思索:阻止史坦尼斯屠戮野人是不是个天大的错误?我什么都不懂,耶哥蕊特,他心想,或许永远都不懂。

 

离树林尚有半里路,秋阳拖出长长的红光,穿透光秃的枝桠枝栖,将积雪染成粉色。他们骑马经过一条封冻的小溪,冰雪覆盖的石岸犬牙参差,他们又沿弯弯拐拐的兽径行向东北。每当朔风吹起,空中便雪花乱舞,刺痛眼睛。琼恩拉起围巾,遮住嘴巴鼻子,又戴上斗篷兜帽。“不远了。”他鼓励大家,但没人回应。

 

琼恩在看到大麦汤姆前先闻到了他的气味。或是白灵闻到了?近来琼恩·雪诺即便清醒时,也总觉得自己和冰原狼合二为一。魁梧的白狼率先出现,甩掉身上的雪。没多久,汤姆现身。“野人,”他轻声报告琼恩,“林子里。”

 

琼恩让众人停下。“多少?”

 

“我看到九个,没守卫。有些可能死了,要么就是在睡觉。看上去大部分是女的。有个孩子,但也有个巨人。我就看到这些。他们生了堆火,烟从林子里冒出来。一群白痴。”

 

九个,我有十七人。但其中四个只是男孩,并且我没有巨人。

 

然而琼恩并不打算退回长城。若这些野人活着,说不定能招募;即便死了,嗯……一两具尸体也有些用处。“徒步前进。”他轻盈地跃下马,落在冰冻的地面上,雪没过脚踝。“罗里,佩特,看着马。”他本可让新手们看马,但他们急需战斗洗礼。这是个好机会。“散开,围成半圆,三面包围树林。要始终留意左右的人,别让间距过宽。积雪能掩盖脚步声,若我们攻其不备,就可兵不血刃。”

 

黑夜迅速降临,最后一缕阳光也被西方的森林吞噬吞嶁,林中光线消失得无影无踪。粉雪终归纯白,仿佛被夜幕吸干了色彩。入夜的天空呈现淡灰,好像被浆洗太多次的老旧斗篷,随后头几颗星星羞涩地现形。

 

前方有一根暗红叶冠笼罩的苍白树干。只可能是鱼梁木。于是他探手从背后抽出长爪,左右环顾,向纱丁和马儿点头示意,他们又把消息传递给旁边的人。接着大伙儿一起冲向树林,陈雪掩盖了脚步声,只听见彼此的喘息。白灵跟他们一起奔跑,犹如一道白影傍在琼恩身旁。

 

鱼梁木在空地边缘围成一圈,一共九棵,大小年龄相差无几。每棵树上都雕着一张脸,无一雷同。有的在微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冲他咆哮。深沉的暮霭中,它们的眼睛是黑的,但琼恩知道,日光下那些眼睛如血一般红。就像白灵的双眼。

 

林中火堆十分微弱,灰烬里闪着奄奄一息的火苗,几根冒烟的断枝要死不活地闷燃着。即便如此,也比在它周围蜷缩的野人更有生命力。当琼恩冲出森林时,只有那个孩子发现了。他号哭起来,抓住母亲的破斗篷。女人抬起眼,倒抽一口气。林子被游骑兵包围了,他们穿过枯骨般的白树,黑手套中的钢铁闪着寒光。一场屠杀似乎不可避免。

 

巨人最后才发现他们。他蜷在火堆旁睡着了,最后才被吵醒——被孩子的哭声,被黑皮靴踏碎雪块的声音,被突然的吸气声。犹如一块巨石有了生命,他打着哈欠坐起来,用大如火腿的手揉着睡意惺忪的眼睛……直到看到埃恩·伊梅特和他手里闪闪发光的长剑。于是他咆哮着一跃而起,巨手高高抄起槌子。

 

白灵龇牙威吓。琼恩抓住白灵的颈毛,阻止冰原狼。“我们无意开战。”他明白自己的手下足以放倒巨人,却会付出血的代价。而一旦见血,野人们也会加入战团。他们或许逃不过全军覆没的下场,但黑衣弟兄也会有所损伤。“这是神圣之地。投降吧,我们——”

 

巨人再次咆哮,吼声让树叶颤抖。他用巨槌槌地,巨槌把手是六尺长的粗糙橡木,槌头则是一条面包那么大的巨石。这一槌让大地跟着晃,几个野人开始找武器。

 

琼恩·雪诺正待抽出长爪,却听皮革在林子另一头说话。话带鼻音,十分粗哑,但琼恩听出里面的韵律,明白这是古语。皮革说了很久,他话音一落,巨人便出声回答。巨人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吼,夹杂着咕噜声,琼恩一个字都不懂。只见皮革指指鱼梁木,又说了些什么,巨人也指指心树,磨着牙,放下槌子。

 

“好了,”皮革说,“他们不打。”

 

“干得好。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说那些也是我们的神。我们是来祈祷的。”

 

“我们确实是。大家都放下兵器,今晚这里不准流血。”

 

大麦汤姆说有九人,确实是九人,只是有两个已经死了,另一个非常虚弱,估计挺不到天明。剩下的六人包括一对母子,两个老人,一名穿着破旧青铜甲、受了伤的瑟恩人,还有一名硬足民,这人的光脚冻伤严重,琼恩一看就知道他再不能走路了。随后琼恩得知,他们来这片林子前基本互不认识。史坦尼斯击溃曼斯·雷德的队伍后,他们逃进森林,以躲避屠杀,游荡了一段时间后,因为饥饿与寒冷失去了朋友和亲人,最后筋疲力尽地到此,再也无力前进。“诸神在此,”其中一位老人说,“这是最好的长眠之所。”

 

“往南走几小时就能到长城。”琼恩说,“何不去那里寻求庇护?其他人都投降了,包括曼斯。”

 

野人们交换着眼神。最后有人说:“我们听说了。乌鸦烧死了俘虏。”

 

“连曼斯也不放过。”女人补充。

 

梅丽珊卓,琼恩想,你和你的红神要对此负责。“愿意跟我们回去的,我们都欢迎。黑城堡能提供食物和住处,长城能保护你们不受林中出没的白鬼伤害。我向你们保证,没人会被烧死。”

 

“乌鸦的话。”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你凭什么保证?你是谁?”

 

“守夜人军团总司令,临冬城艾德·史塔克之子。”琼恩转向“大麦”汤姆。“让罗里和佩特牵马过来。该办的事办完后,我不想在这多待。”

 

“遵命,大人。”

 

他们只剩一件事要办,那也是此行的目的。埃恩·伊梅特唤出新兵们,其他人离开适当的距离围观。新兵们跪在鱼梁木前,白昼的光线已彻底消散,唯有头顶的星光及林子中央微弱的暗红火堆。

 

他们拉起黑色兜帽,披着厚厚的黑斗篷,犹如六个阴影雕刻的塑像。他们同声念诵,在广袤的黑暗中却渺小如斯。“长夜将至,我从今开始守望。”宣誓一丝不苟,一如此地举行过的上千次仪式。纱丁的声音甜美如歌,马儿的声音喑哑迟疑,艾隆的声音则焦虑尖锐,“至死方休。”

 

但愿我们都不会横死。琼恩·雪诺单膝跪在雪地。父亲的神祇啊,请保佑这些人,也请保佑艾利亚小妹,无论她身在何方。我向你们祈祷,请让曼斯找到她,并安然无恙地带她回来吧。

 

“我将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新兵们庄严发誓,应和着千百年中无数前辈,“我将不戴宝冠,不争荣宠。我将尽忠职守,生死于斯。”

 

树上的神啊,请赐予我力量,让我能坚守誓言,琼恩·雪诺默默祈祷,赐予我智慧,让我知道何去何从;赐予我勇气,让我敢作敢为。

 

“我是黑暗中的利剑。”六个人继续念道。琼恩觉得他们的声音有所变化——变得更加坚定有力。“我是长城上的守卫,抵御寒冷的烈焰,破晓时分的光线,唤醒眠者的号角,守护王国的坚盾。”

 

守护王国的坚盾。白灵用鼻子拱着琼恩的肩膀,琼恩伸手环住他。他嗅到马儿没洗过的马裤的味道,纱丁精心梳理的胡子上涂抹的甜香,此外还有浓郁的恐惧和巨人强烈的体味。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他的视线越过林子,看到怀抱婴孩的女人,两名灰胡子老人,双脚残废的硬足民。

 

他看到的都是人。

 

“我将生命与荣耀献给守夜人,今夜如此,夜夜亦然。”

 

琼恩·雪诺率先起身。“起来吧,守夜人的汉子。”他伸手将马儿拉起。

 

寒风吹起,该离开了。

 

回程比来时漫长得多。首先巨人就走得太慢,尽管他有粗壮的长腿,可总停下来用槌子敲打低处树枝的积雪。女人与罗里同骑,她的儿子由大麦汤姆带,两位老人则分别和马儿、纱丁共乘。瑟恩人怕马,受伤的他宁愿一瘸一拐跟在后面。硬足民没法上马鞍,只能像袋大麦一样被绑在矮种马背上;那个脸色苍白、四肢干枯的老妪也照此办理,虽然她可能永远醒不来了。

 

他们把两具尸体也带上了,这让埃恩·伊梅特费解。“只会拖慢速度,大人,”他对琼恩说,“我们应当碎尸之后烧掉。”

 

“不。”琼恩说。“带上。我有用。”

 

回程没有月光指引,只偶尔瞥见几颗星。黑白混杂的世界一片静谧,他们似乎踏上了冗长缓慢的无尽之旅。积雪紧附在靴子和裤子上,狂风摇晃松树,吹得斗篷噼啪作响,翻卷飞扬。红色流浪星挂在天际,透过参天大树光秃的树枝,注视着他们在下方穿行。盗贼星,自由民这样称呼它。耶哥蕊特一直坚持,当盗贼星侵入月女座,正是男人偷女人的吉时。可她没说过何时是偷巨人的吉时。还有两具尸体。

 

他们见到长城时,天几乎亮了。

 

一名哨兵吹起号角相迎,号声从长城绝顶传来,好像某种嗓音低沉的巨鸟的悲鸣。一声号角代表兄弟归来。大里德尔解下战号,吹响回应。在大门口,他们停了一会儿,等待忧郁的艾迪·托勒特撤下门闩,打开铁栅。艾迪看到衣衫褴褛的野人,不由得努努嘴,又细细打量了巨人好一会儿。“我觉得隧道里得上点黄油润滑,大人,要我派人去厨房拿么?”

 

“噢,我觉得他能过去。不用黄油。”

 

他确实能过去……双膝双手着地爬过去。委实是个大家伙,至少十四尺高,甚至比强壮的玛格还高大。玛格正是死在这冰下隧道,和唐纳·诺伊同归于尽。铁匠是好样的,守夜人近来失去了太多好样的弟兄。琼恩将皮革拉到一旁。“你会说他的语言,你负责照顾他。让他吃饱,给他找个能烤火的暖和住处。记住,待在他身边,不要让人招惹他。”

 

“好的,”皮革有些犹豫,“大人。”

 

琼恩让幸存的野人都去处理剑伤和冻伤,希望热腾腾的食物和暖和的衣物能让他们恢复,但硬足民失去双脚在所难免。他让人把尸体放进冰牢。

 

琼恩把斗篷挂在门边钉子上时,注意到克莱达斯来过,书房桌上留了一封信。东海望还是影子塔,他一开始这么猜测。但封蜡不是黑色,而是金色,还印有烈焰红心中的雄鹿头图案。史坦尼斯。琼恩捻碎硬蜡,展开羊皮纸。学士的笔迹,国王的语气。

 

史坦尼斯已己拿下深林堡,山地氏族支持他。菲林特、诺瑞、渥尔、里德尔,全部。

 

我军有意外的援手——熊岛之女,身手不凡。她名叫亚莉珊·莫尔蒙,被称为母熊。她将战士隐藏在一群渔船中,出其不意地袭击铁民搁浅停靠的长船。结果葛雷乔伊的长船要么被烧毁,要么被缴获,上面的铁民不是战死就是投降。那些船长、骑士、有名望的战士和其他出身高贵的人留着收取赎金或派其他用场,剩下的我准备吊死……

 

守夜人发下誓言,在王国的纷争中不偏不倚。尽管如此,琼恩·雪诺仍感到相当满足。他继续读。

 

……胜利的消息传开后,更多北境人加入我方,包括渔民、自由骑手、山区居民,狼林深处的小农户,为躲避铁民之祸而背井离乡的磐石海岸村民,以及临冬城外那场战斗的幸存者,那些曾效忠于霍伍德家、赛文家和陶哈家的人。我写信时,军队已有五千规模,并与日俱增。我们收到消息,卢斯·波顿集结所有兵力向临冬城进发,要在那里举办他的私生子和你同父异母妹妹的婚礼。我不能让他盘踞临冬城,因此必有一战。阿尔夫·卡史塔克和莫尔斯·安柏会出兵支援。可能的话,我会解救你妹妹,并给她找个比拉姆斯·雪诺好的归宿。在我返回之前,你和你的弟兄们务必守住长城。

 

信末用不同的笔迹签名:

 

奉承真主明光照耀,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统治者与全境守护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史坦尼斯一世封印手书。

 

琼恩将信放到一旁,羊皮纸重新卷起来,似乎急于守护里面的秘密。琼恩不太确定自己对信中内容的感受。临冬城以前也曾成为战场,但只限于史塔克家的内战。“城堡如今是一具空壳,”他自言自语,“它不是临冬城,只是临冬城的鬼魂。”一想到这个,琼恩就痛苦不已,大声说出来心里更难受。不过……

 

他很好奇,老鸦食会带多少人参战,阿尔夫·卡史塔克又能提供多少战士。安柏家的另一半人马在妓魇麾下,服膺于恐怖堡的剥皮人旗,而上述两家的主力之前随罗柏南征,一去不回。另一方面,临冬城即便已成废墟,依然易守难攻。劳勃·拜拉席恩应能立刻看清利害关系,当机立断靠他最擅长的日夜兼程急行军来抢占城堡。问题是他弟弟有这胆略吗?

 

不大可能。史坦尼斯是个谨慎的指挥者,况且他的军队鱼龙混杂,由山地氏族、南方骑士、王党与后党,外加少数北方领主组成。他要么迅速前往临冬城,要么压根别去,琼恩心想。他没有立场来为国王出谋划策,但……

 

他又看了一眼信。可能的话,我会解救你妹妹。史坦尼斯如此多愁善感让人惊讶,尽管带有“若可能”这残忍的前提,还附加了“给她找个比拉姆斯·雪诺好的归宿”的条件。但要是艾莉亚没在那儿呢?要是梅丽珊卓女士在圣火中所见是真呢?要是小妹真能从恶人手中逃出呢?她怎么逃?艾莉亚纵然敏捷机灵,终究是个小女生,而卢斯·波顿绝不会让这无价之宝从眼皮底下溜走。

 

或许波顿根本没得到他的小妹?这场婚礼不过是诱使史坦尼斯踏入的陷阱。就琼恩所知,恐怖堡伯爵从没让艾德·史塔克失望,但艾德公爵从不信任他,尤其厌恶他轻言细语的说话方式和苍白暗淡的眼珠。

 

垂死的马驮着灰衣女孩,逃离了别人强加的婚礼。这些话的魔力,让他把曼斯·雷德和六名矛妇释放进北境。“要年轻漂亮的。”曼斯说。这位未焚之王说了几个名字,忧郁的艾迪便去鼹鼠村把她们悄悄带来。他当时一定疯了,他应该在曼斯显露身份时将其处决。

 

尽管不愿承认,琼恩确实有些欣赏塞外之王,这个背誓者和变色龙;他更不信任梅丽珊卓,现在却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都是为了我的小妹。哪怕守夜人的汉子没有妹妹。

 

小时候在临冬城,琼恩的英雄是少龙主,那位十四岁便征服多恩领的小国王。尽管琼恩·雪诺是个私生子——抑或正因他是个私生子——他仍然梦想像戴伦王那样,领导人们为荣誉而战,成为征服者。现在他长大成人,长城是他的了,但他拥有的只有疑虑。

 

他甚至无法征服内心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