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王者

 

白影黑影,两个密谋者并肩走在大金字塔二层静谧的兵器库中,周围是一排排长矛和一捆捆箭支,墙上挂着从早被遗忘的战争里掠来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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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斯卡拉茨·莫·坎塔克说,吸血蝙蝠黄铜面具在他拼布斗篷的兜帽下若隐若现,“我的人将各就各位。暗号是:格罗莱。”

 

“格罗莱。”很合适。“嗯,为他的遭遇……你当时在朝堂上?”

 

“我是四十名守卫中的一名。所有人都等着宝座上的纸老虎下令,好把血胡子一干人等剁成肉泥。你觉得,渊凯人敢把人质的头献给丹妮莉丝吗?”

 

不敢,赛尔弥心想,“西茨达拉吓坏了。”

 

“他装的。你也看见,洛拉克家族的人毫发无伤地回来了。渊凯人在我们面前演戏,高贵的西茨达拉则是主演。亚克哈兹·佐·亚扎克并非问题关键,其他奴隶主恨不得亲自踩死那老白痴,这分明是给西茨达拉杀龙的借口。”

 

巴利斯坦爵士琢磨片刻,“他敢么?”

 

“他连女王都敢谋害,还顾忌她的宠物?若我们无所作为,西茨达拉会先犹豫一下,表明自己很不情愿,同时给了贤主大人们机会帮他摆脱暴鸦团和血盟卫。随后他就会下毒手,赶在瓦兰提斯舰队到来前杀龙。”

 

是啊,他们会的。这个计划说得通,但巴利斯坦·赛尔弥仍觉得内心不够坦然,“我不会让此事发生。”他的女王是龙之母,他不会让她的孩子受伤害。“狼时行动。夜色最浓的时辰,全世界都陷入沉睡。”他从泰温·兰尼斯特口中第一次听到这些话,彼时泰温站在暮谷城外。他给我一天时间去救伊里斯,如果我没能在第二天黎明带回国王,就要血洗城镇。我于狼时潜入,狼时救回国王。“黎明时,灰虫子及无垢者们会把大门关闭上闩。”

 

“最好黎明时发起总攻,”斯卡拉茨说,“冲出大门,杀入包围圈,趁渊凯人还在熟睡打个措手不及。”

 

“不行。”这个话题他们争论过,“这是女王陛下亲手缔造的和平,我们不能做违约方。逮捕西茨达拉后,我们立刻成立议会代替他统治,并要求渊凯人归还人质,撤走军队。若他们拒绝,那时——只有那时——我们才能通知他们协议已被打破,双方将在战场上决一雌雄。你的方法不荣誉。”

 

“你的方法太愚蠢,”圆颅大人说,“时机已然成熟,自由民正蠢蠢欲动。”

 

这是实情。赛尔弥知道,自由兄弟会的疤背西蒙和坚盾军的莫罗诺·已欧斯·杜博都跃跃欲试,想用渊凯人的血来洗刷耻辱,给自己正名。只有龙之母仆从的弥桑洛和巴利斯坦爵士一样心怀疑虑,“之前的讨论中,你同意按我的方法行事。”

 

“我是同意,”圆颅大人抱怨,“但那是在格罗莱出事之前,在他们扔回人头之前。奴隶贩子毫无荣誉可言。”

 

“但我们有。”巴利斯坦爵士坚持。

 

圆颅大人用吉斯卡利语骂了句什么。“随你便吧,我猜在这场游戏结束前我们就会为老头的荣誉感追悔莫及了。西茨达拉的护卫怎么办?”

 

“陛下睡觉时会安排两名护卫,一位在房门外,另一位在卧室毗邻的耳室。今晚是克拉兹和铁皮。”

 

“克拉兹,”圆颅大人抱怨,“真倒霉。”

 

“不一定会动武,”巴利斯坦爵士告诉他,“我打算和西茨达拉谈谈。若他明白我们不想杀他,或许会令护卫缴械。”

 

“要是不呢?绝不能让西茨达拉跑了。”

 

“他跑不了。”赛尔弥不怕克拉兹,更不在意铁皮,他们只是斗技士。西茨达拉挑选著名战奴组成护卫队,貌似可怕却只能看看门。他们有速度,有力量,够凶猛,也颇具武艺,但流血的表演对保护国王毫无裨益。竞技场中有号角和战鼓宣告敌人出场,打了胜仗就能包扎伤口喝罂粟花奶止痛,此时危险已经过去,可以尽情吃喝嫖赌,直到下一场战斗。但对御林铁卫的骑士而言,战斗永不会终结,威胁无所不在、无时不在,无论日夜。没有号角宣告敌人出场;封臣、仆人、朋友、兄弟、孩子,甚至妻子,任何人都可能身藏利器,心怀杀机。为一小时的战斗,御林铁卫会花费一万个小时来守望、等待,安静地站在阴影中。西茨达拉国王的斗技士已对新职责感到无聊和厌倦,无聊则会懈怠,疏于防范。

 

“我料理克拉兹,”巴利斯坦爵士说,“你确保兽面军不妨碍就行。”

 

“放手去做吧,我会在马格哈兹发难前就把他锁住。我告诉过你,兽面军还是我的。”

 

“你说你在渊凯营地也有人?”

 

“探子和间谍。瑞茨纳克有更多。”

 

瑞茨纳克不可信任。他闻着太香,感觉不对劲,“得有人去营救人质。若不救出他们,他们会被渊凯人利用。”

 

斯卡拉茨透过面具鼻孔哼了一声,“营救,说起容易做起来难。让奴隶贩子威胁好了。”

 

“如果他们不止威胁呢?”

 

“你如此想念那些人质,老头?一个太监、一个野人和一个佣兵?”

 

英雄、乔戈和达里奥。“乔戈是女王的血盟卫,是她血之血,他们曾一起穿越红色荒原。英雄是灰虫子的副手。至于达里奥……”她爱达里奥。他能从她看达里奥的眼神中看出来,从她对达里奥说话的声调中听出来,“……达里奥鲁莽自负,但女王陛下看重他,必须救他出来,赶在暴鸦团闯出什么乱子以前。这能办到,我曾从暮谷城平安无恙地救出女王的父亲,他被反叛的领主关押在那里,但……”

 

“……但你没法悄无声息地穿过渊凯军营。每个人都认识你。”

 

我可以藏住脸孔,跟你一样,赛尔弥心想。但他知道圆颅大人说得没错,暮谷城的事迹恍若隔世,他现在太老,当不了英雄。

 

“我们必须想想办法。找另外的营救者,某个熟悉渊凯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他们营地的……”

 

“达里奥叫你祖父爵士,”斯卡拉茨提醒他,“我就不提他叫我什么了。若你我成为人质,他会冒险来救我们么?”

 

不大可能,他心里想,口中说的却是:“他或许会。”

 

“如果我们被烧,他或许会朝我们撒泡尿,除此之外别指望他。让暴鸦团选个有自知之明的团长吧。若女王回不来,世上不过少了个佣兵,谁会难过?

 

“那等她回来呢?”

 

“她会伤心哭泣,撕扯头发,诅咒渊凯人,但不会怪我们。我们手上没沾血。你可以安慰她,跟她讲过去的故事,她喜欢听那些。可怜的达里奥,她英勇的团长……是的,她永远忘不了他……但他死了对我们都有好处,不是么?对丹妮莉丝也有好处。”

 

对丹妮莉丝有好处,对维斯特洛也有。丹妮莉丝·坦格利安爱她的团长,不,爱上他的是她心中的小女孩,并非女王。雷加王子爱上莱安娜小姐,成千上万无辜的人为此丧命。戴蒙·黑火爱上第一位丹妮莉丝,娶不到她便发动叛乱。寒铁和血鸦同时爱上“洋心”西蕊,七大王国为此血流成河。龙芙莱王子爱上荒石城的简妮,甚至为她放弃王冠,而维斯特洛以尸山做聘礼。伊耿五世的三个儿子都因爱情结婚,不顾父亲的意旨,实际上,那位不该成王的君主自己也立所爱为后。作父亲的允许儿子自由恋爱,结果却化友为敌,叛变和混乱紧随,犹如黑夜紧随白昼,直至在盛夏厅,巫术、烈火和悲痛为一切画下句点。

 

她对达里奥的爱是毒药。比蜂蜜蝗虫缓慢,却同样致命。“除开他还有乔戈,”巴利斯坦爵士说,“还有英雄。他们对陛下都很重要。”

 

“我们也有人质,”圆颅大人斯卡拉茨提醒他,“奴隶贩子杀一个人质,我们便杀一个奴隶贩子。”

 

巴利斯坦爵士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猛然醒悟,“女王的侍酒?”

 

“是质子。”斯卡拉茨·莫·坎塔克纠正,“格拉兹达和挈萨是绿圣女的血脉,马札拉来自玛瑞克家族,科兹米亚来自帕尔家族,阿扎克来自格拉扎家族,巴卡哈兹来自洛拉克家族,是西茨达拉的亲戚。这些人的父母掌管着金字塔。此外,我们还有扎克、库尔扎、乌尔兹、哈扎卡、达兹纳克、雅赫赞等贤主大人的儿子或女儿。”

 

“他们都是单纯漂亮的男孩女孩。”他们担任女王的侍酒期间,巴利斯坦爵士几乎认全了:梦想荣耀的格拉兹达、腼腆的马札拉、懒惰的米卡拉茨、美丽虚荣的科兹米亚、有小鹿般眼睛和天使般声音的挈萨、跳舞的达哈萨等等。“他们是孩子。”

 

“他们是鹰身女妖之子,血债必须血偿。”

 

“带来格罗莱头颅的渊凯人也这么宣称。”

 

“在这点上,他们没错。”

 

“我不会任你胡来。”

 

“不能碰的质子有何用?”

 

“或许我们可用三名孩子交换达里奥、英雄和乔戈。”巴利斯坦爵士妥协,“陛下——”

 

“——不在场。该做什么你我必须承担。你知道我是对的。”“雷加王子有两个孩子,”巴利斯坦爵士告诉他,“雷妮丝是个小女孩,伊耿更是襁褓中的婴儿。泰温·兰尼斯特夺取君临后,他的人杀了他们,他用猩红袍子包住血淋淋的尸体,献给新王。”劳勃说了什么?他哈哈大笑吗?巴利斯坦·赛尔弥在三叉戟河战役中身负重伤,没能目睹泰温公爵献礼,但他时常想象。若我看到他对雷加孩子的残躯发笑,这世上无人能阻止我杀了他。“我不会谋害孩童。你必须接受这点,否则我退出。”

 

斯卡拉茨轻笑,“好个顽固的老头。你那些漂亮的男孩最终会长成鹰身女妖之子。现在不杀,日后也要杀。”

 

“惩罚是为其已犯之罪,非为将行之恶。”

 

圆颅大人从墙上摘下一把斧子,细细查看,勉强答应:“行,不伤害西茨达拉和质子们。满意了,祖父爵士?”

 

此事不可能让我满意。“行。狼时,记住了。”

 

“我不会忘,爵士先生。”尽管黄铜蝙蝠的嘴没动,但巴利斯坦爵士感到面具下绽放的笑容,“坎塔克等今夜等得太久了。”我就怕这个。如果西茨达拉国王是无辜的,他们所做之事无异于叛国。他怎可能无辜?赛尔弥亲耳听见他劝丹妮莉丝品尝毒蝗虫,并令手下屠龙。如果我们无所作为,西茨达拉会杀了龙,打开城门,迎接女王的敌人。我们别无选择。然而纵然千般排解,老骑士总觉此事无荣誉可言。

 

漫漫长日慢如蜗牛。

 

巴利斯坦爵士知道,西茨达拉国王正在别处和瑞茨纳克·莫·瑞茨纳克、马格哈兹·佐·洛拉克、格拉茨旦·卡拉勒及其他弥林贵族商讨如何答复渊凯……但他不再是幕僚团的一员,也不再守护国王。他要做的只是从上到下巡视大金字塔,确保卫兵们坚守岗位。此事会花费他大半个上午,下午的时光他和孤儿们一起度过,甚至拿起剑盾,亲自操练年长的孩子。

 

一些孩子在丹妮莉丝·坦格利安解放弥林、打碎枷锁之前接受过斗技士训练,无须巴利斯坦爵士教导,也熟悉剑、矛和战斧,其中有几个甚至可能准备好了。例如蛇蜥群岛的男孩图科·李霍。他的肤色黑如学士墨汁,但他敏捷强壮,用剑的天赋是赛尔弥自詹姆·兰尼斯特以来所仅见。还有外号“鞭子”的拉瑞克。巴利斯坦爵士不认同他的战斗方式,但无法否认他的技艺。要掌握正派的骑士武器——剑、长枪和钉头锤——拉瑞克还要花些年头,但他的鞭子和三叉戟有致命的杀伤力。老骑士曾警告他鞭子对全副武装的敌人没用……直到看见拉瑞克用鞭子缠住对手的腿,猛力拽倒。他还不是骑士,却是凶猛的战士。

 

拉瑞克和图科是他最好的孩子,之后还有那位拉扎男孩,其他男孩管他叫红羊,他打起来有些有勇无谋。或许那三兄弟也成,那三名出身低微的吉斯卡利孩子,为父还债被卖成奴隶。

 

这就有了六人。二十七人中的六人。赛尔弥本期待有更多苗子,不过六人也是个好开始。其他男孩大都太小,对织布机、犁头和夜壶比对剑盾熟悉,但他们很用功,学得也快。让他们当几年侍从,或许他可为女王再献上六名骑士。至于那些永远不能做好准备的,嗯,并非每个男孩都能成为骑士。国家也需要蜡烛工、旅店老板和武器师傅。在这点上,弥林和维斯特洛并无二致。

 

巴利斯坦爵士看着孩子们训练,思忖是否该当场册封图科和拉瑞克为骑士,或许再加上红羊。必须由骑士来册封骑士,而今晚若有不测,到明天他已一命呜呼或进了地牢,届时谁来册封他的侍从们呢?但另一方面,年轻骑士的名誉至少部分和授予他骑士头衔的人相关,若众人皆知这些孩子由叛徒册封,那对他们没好处,甚至会连累他们坐牢。他们应当有更好的待遇,巴利斯坦爵士最后决定,长命的侍从总比短命的污点骑士好。

 

暮色渐深,他让孩子们放下武器集合,讲述了骑士的意义。“骑士的精髓是骑士精神,不是剑。”他说,“没有荣誉,骑士便和杀手无异。宁为荣誉死,也不能抛弃荣誉苟延性命。”孩子们奇怪地看着他,但终有一天他们会明白。

 

随后,巴利斯坦爵士回到金字塔顶端,找到埋首于书堆和卷轴中的弥桑黛,“今晚待在这儿,孩子,”他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看见或听见什么,不要离开女王的寝宫。”

 

“小人明白,”女孩说,“小人能否问——”

 

“最好别问。”巴利斯坦爵士独自走到露台花园。我不是干这个的料,看着脚下铺展的城市,他心想。金字塔正逐个苏醒,灯笼和火炬赋予它们生命,阴影则在其下的街道汇聚。阴谋诡计,谎言圈套,密中之密,我竟置身其中。

 

或许他应该习惯,因为红堡也有无尽的秘密。甚至雷加也是。龙石岛亲王从未像信任亚瑟·戴恩那样信任他,赫伦堡的事就是明证。在那错误的春天。

 

回忆依旧苦涩。河安老伯爵造访弟弟——御林铁卫的奥斯威尔·河安爵士——后突然宣布举办比武会。伊里斯王听信瓦里斯的谗言,以为儿子密谋篡位,河安的比武会是场阴谋,雷加将在此大会诸侯。伊里斯自暮谷城事变后就没踏出红堡一步,却宣布要陪雷加王子去赫伦堡参赛,此后一切都失控了。

 

若我是个更好的骑士……若我能在决胜战中将王太子挑落马下,若由我来选择爱与美的皇后……

 

雷加选择了临冬城的莱安娜·史塔克,巴利斯坦·赛尔弥会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不是王后,她没出席;也非多恩的伊莉亚,尽管她善良温柔,若雷加选她,七国将避免多少战争和灾难;他会选择一位进宫不久的少女,她是伊莉亚的女伴……然而,与亚夏拉·戴恩相比,多恩公主也黯然失色。

 

事隔多年,亚夏拉的音容笑貌仍然历历在目,巴利斯坦爵士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长长的黑发披在肩头,紫色的双眸让人流连。丹妮莉丝有同样的眼睛。有时女王看着他,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亚夏拉的女儿……

 

但亚夏拉的女儿早就胎死腹中,没多久他美丽的女士也跳下高塔,那是出于失去孩子的伤心欲绝,还是因为在赫伦堡玷污她名誉的男人?她至死不知巴利斯坦爵士的感情。她怎会知道?他是御林铁卫的骑士,发誓终身不娶,对她倾诉爱意毫无益处。但保持沉默也无益处。若我将雷加挑落马下,为亚夏拉戴上爱与美的后冠,或许她就会注意我,而非史塔克?

 

他永远没法知道了。在巴利斯坦·赛尔弥的所有失败中,没有哪次让他这样耿耿于怀。

 

天空乌云密布,空气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气,还让巴利斯坦爵士脊柱刺痛。要下雨了,他心想,风暴将至。不是今晚,便是明曰。他不知自己能否活着见到这场暴雨。若西茨达拉也有八爪蜘蛛,我无异于自寻死路。即便如此,他也要手握长剑,跟在世时一样。

 

最后一缕天光于西方消散,湮没在奴隶湾中的船帆后时,巴利斯坦爵士回房唤来两名仆人烧洗澡水。午后的炎热中和侍从们对打让他一身污渍臭汗。

 

水只是温热,但赛尔弥在澡盆里直待到水变凉,皮肤也搓得生痛。沐浴一新后,他起来擦干身体,换上一身白衣:长袜,内衣,丝绸外衣,加垫夹克,都刚刚浆洗漂白过。在白衣外,他披上女王为表尊敬赏赐的盔甲。锁甲镀金,手艺精湛,连接处柔软如上等皮革;板甲上釉,硬如坚冰,亮似新雪。他腰间系上黄金搭扣的白色皮剑带,一边佩匕首,一边佩长剑。准备就绪后,他取下长长的白披风,系在肩头。

 

他没戴头盔,因为狭窄的视孔会影响视线,而他需明察秋毫。金字塔内的厅堂夜间一片漆黑,敌人可能从任何方位出现。而且头盔上装饰的龙翼看起来富丽堂皇,却太容易招来剑斧的攻击。七神允许的话,他宁愿戴它参加下一次比武会。

 

老骑士全副武装后,坐在女王寝宫隔壁阴暗的小房间里静静等待。他服务过也辜负过的国王们的脸浮现在面前的黑暗中,还有御林铁卫里并肩战斗过的弟兄。他琢磨他们会不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有些人会,但不是所有人。有的人会将圆颅大人视为叛徒,毫不犹豫地击杀。金字塔外开始下雨,巴利斯坦爵士坐在黑暗中倾听。就像泪水,他心想,就像死去国王的呜咽。

 

动身吧。

 

弥林大金字塔是仿照吉斯大金字塔建造的,长腿洛马斯游览过后者的庞大废墟,那些红色大理石大厅已成为蝙蝠和蜘蛛的巢穴。和前辈一样,弥林大金字塔也有三十三层,据说这个数字对吉斯众神而言是神圣的。巴利斯坦爵士踏上向下的漫长阶梯,白披风在身后翻飞。他走仆人阶梯,而非纹理鲜明的大理石砌成的主阶梯,仆人阶梯隐藏在厚厚的砖墙中,狭窄、陡峭、简朴。

 

走下十二层,他遇见等候的圆颅大人,对方粗犷的面容依旧隐藏在清晨戴的吸血蝙蝠面具下。六名兽面军跟他一起,带着一模一样的昆虫面具。

 

是蝗虫,赛尔弥认出。“格罗莱,”他说。“格罗莱。”一名蝗虫回答。

 

“需要的话,我有更多蝗虫。”斯卡拉茨说。

 

“六个够了。守门的怎么办?”

 

“是我的人,不会找你麻烦。”

 

巴利斯坦爵士紧扣住圆颅大人的胳膊,“若非必要,不能流血。明日天亮,我们就召开议会,向全城宣布我们的所作所为及其理由。”

 

“行。祝你好运,老头。”

 

他们就此分开。兽面军随巴利斯坦爵士继续下行。

 

国王的套房在金字塔正中央,十六层和十七层之间。赛尔弥到达后,发现通往金字塔内部的门被铁链锁住,由两名兽面军看守。他们的面具隐在拼布斗篷的兜帽下,一个是老鼠,一个是公牛。

 

“格罗莱。”巴利斯坦爵士说。

 

“格罗莱,”公牛回答,“右边第三个大厅。”老鼠打开铁链。巴利斯坦爵士一行踏入一条由黑红砖块砌成、狭窄的仆人走廊,墙上燃着火把。伴黑暗中回荡的脚步声,他们快步经过两个大厅,进入右边第三个大厅。

 

铁皮站在国王套房的雕花硬木门外。作为一名年轻的斗技士,他还算不上一流。他脸颊和眉头文着黑绿相间错综复杂的文身,那是一种古老的瓦雷利亚巫术符号,据说能让他的皮肉坚硬如铁。他的胸口和手臂也爬满这种符号,尽管这东西有没有效还未可知。

 

即便没文身,铁皮看起来依然可畏——他年轻、瘦削、结实,比巴利斯坦爵士还高半尺。“谁?”他高喊,手中长斧向旁一挥拦住去路。当他看到巴利斯坦爵士及其身后的蝗虫兽面军,便放低武器。“老爵士。”

 

“国王方便的话,我要立刻和他谈谈。”

 

“现在太晚。”

 

“的确很晚,但事发紧急。”

 

“我去问问。”铁皮用斧柄敲敲国王套房的大门。一个孔洞打开,露出一只孩子的眼睛。孩子出声询问,铁皮据实通报。巴利斯坦爵士听见沉重的门闩撤去,门打开了。

 

“只能你进去,”铁皮说,“兽面军在这儿等。”

 

“好的。”巴利斯坦爵士冲蝗虫们点点头,其中之一也点头回应。赛尔弥孤身一人走进门内。

 

没有窗户的房内一片漆黑,周围尽是八尺厚的砖墙。国王把这里打造得宽敞奢华,黑橡木大梁支撑着高高的天花板,地面铺着魁尔斯丝绸地毯,墙上挂满价值连城的挂毯。这些古旧褪色的挂毯描绘了古吉斯帝国的辉煌,其中最大那幅展示了战败的瓦雷利亚大军最后的幸存者身戴镣铐从锁链下走过。通往国王卧房的拱廊旁摆了一对檀香木恋人,精雕细刻,光滑油亮,巴利斯坦爵士觉得它们令人心慌意乱,无疑它们就是为此而造的。越早离开这地方越好。

 

一个铁火盆是唯一的光源,火盆旁站着两名女王的侍酒,达卡兹和挈萨。“米卡拉茨去叫醒国王了,”挈萨道,“来点酒么,爵士先生?”

 

“不用,谢谢。”

 

“您可以坐下。”达卡兹指指椅子。

 

“我还是站着吧。”他听到拱廊内的卧室传出声音,其中有国王的。

 

过了好一会儿,高贵的西茨达拉·佐·洛拉克十四世国王才打着哈欠走出来,边走边系袍子。他的绿锦缎睡袍镶满珍珠和银线,睡袍之下一丝不挂。很好。一丝不挂让人脆弱,不太会拼个鱼死网破。

 

巴利斯坦爵士瞥见拱廊对面的轻纱帘幕后站着一个女人,也是赤身裸体,胸脯和臀部在鼓动的丝绸后若隐若现。

 

“巴利斯坦爵士。”西茨达拉又打个哈欠,“现在什么时辰?有我亲爱的女王的消息?”

 

“没有,陛下。”

 

西茨达拉叹口气,“拜托,是‘圣主’。虽然这个时辰,‘梦主’或许更合适。”国王走向橱柜,想为自己倒杯酒,却发现酒壶里的酒所剩无几。他脸上闪过一丝恼怒,“米卡拉茨,酒,马上。”

 

“是,圣上。”

 

“带达卡兹一起去。一壶青亭岛的金色葡萄酒,一壶红葡萄甜酒,拜托,不要拿本地产的黄尿。还有,再让我发现酒壶空了,小心你们那漂亮粉嫩的脸蛋挨鞭子。”男孩匆忙跑出去,国王转回赛尔弥,“我梦见你找到了丹妮莉丝。”

 

“梦会说谎,陛下。”

 

“该说‘我的明光’。你究竟为何在这个时辰来找我,爵士?城里出乱子了?”

 

“城里风平浪静。”

 

“是吗?”西茨达拉一脸迷惑,“你到底为何而来?”

 

“来问您一个问题,圣主。您是鹰身女妖么?”

 

酒杯从西茨达拉指间滑落,跌在地毯上,滚了几圈。“你深夜造访我的卧室是来问这个?你疯了?”国王突然注意到巴利斯坦爵士一身戎装。“什么……怎……你怎敢……”

 

“是您下的毒吗,圣主?”

 

西茨达拉国王退后一步。“那些蝗虫?那……那是多恩人所为。昆廷,那个自称的王子,不信你去问瑞茨纳克。”

 

“您有证据吗?瑞茨纳克有吗?”

 

“没有,不然就把他们抓起来了。或许我早该抓捕他们。马格哈兹肯定能从他们口中掏出供词。毫无疑问,他们是下毒者,瑞茨纳克说这帮多恩人崇拜毒蛇。”

 

“他们吃蛇。”巴利斯坦爵士说,“那是您的竞技场,您的包厢,您的座位。冰酒和软靠垫,无花果、甜瓜与蜂蜜蝗虫。您提供了一切。您劝女王陛下品尝蝗虫,自己却一个也没吃。”

 

“我……我不喜欢香辛料。她曾是我的妻子,我的女王,我有什么理由害她?”

 

她曾是。他相信她死了。“那得问您自己,圣主,或许您迫不及待想让另一位女人取代她。”巴利斯坦爵士冲那名在卧房内羞怯地向外偷瞧的女孩扬扬头,“是那位吗?”

 

国王慌乱地向四周看,“她?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床奴。”他举起双手,“我失言了,她并非奴隶,而是女自由民,精通房中术的女自由民。国王也有需求啊,她她不关你事,爵士。我永远不会伤害丹妮莉丝,永远不会。”

 

“您劝说女王品尝蝗虫,我听见的。”

 

“我以为她会喜欢,”西茨达拉又退后一步,“又甜又辣。”“又甜又辣又有毒。我还亲耳听到你命竞技场内的人屠龙,你冲他们大喊。”

 

西茨达拉舔舔嘴唇,“那畜生吞噬了巴尔塞娜。龙吃人肉!它杀害、烧死……”

 

“……那些要加害女王的人。十之八九是鹰身女妖之子,您的朋友。”

 

“不是我的朋友。”

 

“您话是这么说,可您让他们住手他们就住手。若您并非他们中的一员,他们干吗听您的?”

 

西茨达拉摇着头,这次没回答。

 

“说实话,”巴利斯坦爵士追问,“您爱过她吗,即便一点点?还是说仅仅为了满足权力欲?”

 

“欲望?你敢对我说欲望?”国王的嘴愤怒地扭曲,“我的确有权力欲,哈……但不及她对那佣兵欲望的一半。没准就是她那宝贝团长下的毒,因为她抛弃了他。如果我也吃下蝗虫,哼,更遂了他的愿。”

 

“达里奥会杀人,但不会下毒。”巴利斯坦爵士逼近国王,“您是鹰身女妖么?”这次他的手放在剑柄上,“说实话,我保证让您死得干净利落。”

 

“你想得太多了,爵士。”西茨达拉叫道,“我回答过问题,也想好怎么处置你了。你被放逐了,马上离开弥林,我可以饶你一命。”

 

“若您不是鹰身女妖,告诉我他的名字。”巴利斯坦爵士长剑出鞘,利刃映着火盆光,像是一线橙色炽火。

 

西茨达拉受不了了,“克拉兹!”他一边尖叫,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回卧室,“克拉兹!克拉兹!”

 

巴利斯坦爵士听见左侧有扇秘门打开,转身看见克拉兹从一幅挂毯后出现。这位前战奴移动缓慢,还没全醒,手握一把特别的武器:又长又弯的多斯拉克弯刀。这武器适合砍杀,在马背上能给对方造成又深又长的伤口。在竞技场和战场上,对上半裸的敌人的确有效。但在这种狭小的空间,弯刀的长度成了劣势,况且巴利斯坦爵士全身盔甲。

 

“我为西茨达拉而来,”骑士说,“放下武器,站到一旁,我不会伤害你。”

 

克拉兹哈哈大笑:“老头,我要吃了你的心。”两人身高相差无几,但克拉兹比骑士重两石、年轻四十岁。他皮肤苍白,有双死人眼和一簇从额头到后颈、直立的红黑头发。

 

“那就来吧。”无畏的巴利斯坦说。

 

克拉兹来了。

 

这一整天,赛尔弥头一次安心。这才适合我,他暗想,就着悦耳的钢铁之歌舞蹈,手握长剑,面对强敌。

 

斗技士速度极快,快到惊人地步,可谓巴利斯坦爵士毕生所见最快的对手。他那双大手把亚拉克弯刀舞得眼花缭乱,带起阵阵呼啸之声,铁光织成的风暴仿佛同时从三面袭向老骑士。绝大部分杀招指向骑士的头。克拉兹不傻,没戴头盔的赛尔弥颈项以上毫无防护。

 

他冷静防守,用长剑荡开每一下劈砍。兵刃交击声连绵不断。巴利斯坦爵士向后退,眼角余光看到侍酒们的眼睛瞪得跟鸡蛋一样又白又大。克拉兹咒骂着将一招高砍变为低斩,终于突破老骑士的防守,却只徒劳地砍在骑士的白胫甲上。赛尔弥的反击砍中斗技士左肩,割开亚麻细布,切入肌肉。克拉兹的黄外套染成粉红,然后是鲜红。

 

“懦夫才躲在铁甲里。”克拉兹一边绕圈一边叫嚣。竞技场里没人穿盔甲,观众要欣赏鲜血、死亡、肢解和临终前的痛苦惨叫,那是猩红沙地上的音乐。

 

巴利斯坦爵士随对手转身,“这个懦夫要宰了你,爵士。”对方不是骑士,但他的勇气赢得了巴利斯坦的尊重。克拉兹不懂如何与穿盔甲的人战斗,巴利斯坦爵士从他眼中看出怀疑、困惑和一丝恐惧。斗技士狂哮着又扑上来,似乎想用声音杀死钢铁无法击倒的对手。亚拉克弯刀上下翻飞。

 

赛尔弥只挡住那些砍向脑袋的攻击,其余的任其砍在盔甲上,同时,他的剑锋将斗技士的脸从耳朵割到嘴唇,又在对方胸口留下一道血红伤口。鲜血从克拉兹的伤口涌出,这让他更疯狂。他用没拿刀的手抓住火盆抛出,灰烬和烧红的炭散落在赛尔弥脚边,巴利斯坦爵士跃开这些阻碍。克拉兹的弯刀随即砍在爵士的胳膊上,却只砍掉铁甲上坚硬的彩釉。

 

“在竞技场你这条胳膊已经卸掉了,老头。”

 

“我们不在竞技场。”

 

“脱下铠甲!”

 

“放下武器还不晚。投降吧。”

 

“去死。”克拉兹啐了一口……但他举起弯刀,刀尖却钩住了一幅挂毯,对巴利斯坦爵士而言,这个机会足够了。骑士划开斗技士的肚子,反手挡下挣脱束缚的亚拉克弯刀,随后伴着一团如油腻的鳗鱼般流出的肠子,一剑穿心结果了对方。

 

鲜血和内脏弄脏了国王的丝绸地毯。赛尔弥后退一步,手中长剑一半已鲜血淋漓,煤块散落的地方开始冒烟。他听到可怜的挈萨在抽泣。“别怕,”老骑士说,“我不会伤害你们,孩子。我只要国王。”

 

他用挂毯擦净剑上的血,追入卧室,找到高贵的西茨达拉·佐·洛拉克十四世。他藏在一幅挂毯后低声呜咽。“放过我,”他乞求,“我不想死。”

 

“没人想死。但无论如何,凡人皆有一死。”巴利斯坦爵士收起长剑,把西茨达拉拎起来。“走吧,我送你去囚室。”兽面军应已缴了铁皮的械。“女王回来之前,你是囚犯。只要没有明确的证据,你都不会受伤害,我以骑士的名誉向你保证。”他抓住国王的胳膊,带他出卧室,自觉恍恍惚惚,像是喝多了酒。我曾是御林铁卫,我现在在做什么?

 

米卡拉茨和达卡兹带着西茨达拉的酒回来,站在门口,怀抱酒壶,无辜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克拉兹的尸体。挈萨还在哭,杰兹妮出来安慰。她抱着小女孩,抚摸头发。另几名侍酒也在一旁观望。

 

“圣上,”米卡拉茨报告,“高贵的瑞茨纳克·莫·瑞茨纳克让我通——通知您,要您马上去。”

 

男孩如常称呼国王,好似巴利斯坦爵士不在场,好似地毯上没有摊开的尸体,生命的鲜血也没缓缓地浸红丝绸。按计划,斯卡拉茨应拿下瑞茨纳克,直到我们确定他的忠诚。难道出了岔子?“去哪儿?”巴利斯坦爵士问男孩,“总管让陛下去哪儿?”

 

“去外面。”米卡拉茨像是刚看到他,“外面,爵士先生。去露——露台。快去看。”

 

“去看什么?”

 

“龙——龙——龙,龙被放出来了,爵士。”

 

七神拯救我们,老骑士在心里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