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人们对王敦部下诸将的粗暴举止极为不满,就连协助明帝辅政的王导也害怕王敦的坏名声会给王氏一门招来祸端。另外,朝廷吸取了此前战败的教训,为防止五胡入侵,派遣勇将祖逖镇守朝廷北方的淮水流域。此时又命令祖约、苏峻等人回防建康,与王敦决战。幸运的是,战局进行中王敦突然病死,朝廷勉强渡过困难局面,王敦的同伙全被诛杀殆尽(324年)。

阅读 ‧ 电子书库

39 建康图

广告:个人专属 VPN,独立 IP,流量大,速度快,连接稳定,多机房切换,每月最低仅 10 美元

苏峻之乱

然而,明帝于次年(325年)驾崩,王导、庾亮、温峤等接受遗诏辅佐幼主司马衍(成帝)。庾亮原是明帝东宫时期的侍讲,后来其妹成了明帝的皇后,深得明帝宠任。由于存在这层关系,庾亮在幼主成帝即位后,以外戚的身份专制朝政。然而,庾亮施政推行的是严刑峻法,与王导的宽和政策大相径庭,结果大失人心。

在这个过程中,因平定王敦之乱而立下功劳的苏峻和祖约等人也对庾亮的施政渐感不满。庾亮以意欲侮辱朝廷为名解除了苏峻的兵权,调他到朝廷做官,而用自己的弟弟顶替其军职。因此,苏峻最终拉上祖约,举起了反旗。这便是327年的苏峻之乱。

当时,在历阳(今安徽和县)的苏峻渡过长江,一举逼近建康,并大肆烧杀抢掠。据史书记载,这时苏峻大军列阵于建康东面的蒋山(钟山),命令百官搬运物品至此,还裸剥士女,人们只得用破席子、茅草等勉强遮挡身体,而连蔽身之物都没有的就只好坐在地上用土覆盖,沦落至此,悲惨之声充斥内外。

此前庾亮为防不测事态发生而派遣温峤镇守江州,苏峻之乱爆发,庾亮便突破建康攻防的战线,投奔温峤,同时联合在平定杜弢之乱中立下大功、时任荆州刺史的陶侃一起讨伐苏峻。另外,时任徐州刺史、下邺地区流民集团的领袖郗鉴也前来助阵,陶侃方面一下子便在战局中取得了有利地位,在建康西郊的要冲石头城的攻防战中获胜,将苏峻斩于阵中,成功地平定叛乱(329年)。

叛乱初平,朝廷舍弃荒废的建康而迁都他处的议论又起。议论的人分成两派,一派主张迁都江西的豫章(今南昌),另一派则主张迁都浙江的会稽(今绍兴)。此时,王导指出建康乃帝王之都,不应该舍弃而迁到原本为蛮夷之地的豫章或会稽,打消了众人迁都的念头。

当时假若决意迁都到豫章或会稽,江南地区恐怕会一分为二,便无力阻挡北方强大势力的入侵了。甚至还可以说,此后南北朝时期也可能不会出现了。

以建康为中心、平衡东西的势力,在此基础上王导探索着江南政权的存立之策。其敏锐的眼神,准确地看清楚了需要作出哪些努力才能维持政权的结构稳定。

北府、西府的斗争与通向南朝政权成立之路

北府、西府的形成

即皇帝位的元帝司马睿重用刘隗、刁协等人,志在树立更为强大的皇帝权力,就皇帝权力本身的特质而言,这样做在某种意义上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草创期极为脆弱的政权,必须在各派不同势力之间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才得以维持,在这种情形下追求扩大帝权,可说是极为危险的事情。实际上,正如前面所述,这种政策曾屡次导致王敦之乱等种种反叛,将王朝逼入存亡的紧要关口。

不过从结果上来看,320年之后的十年里所出现的混乱,形成了以建康东面的京口及其对岸的广陵为根据地的集团(北府)与以长江中游的荆州为根据地的集团(西府),在这两大军事势力的微妙平衡的支持下,由各个涣散的集团混合而成的东晋王朝反倒嬗变为结构相对稳定的政权。从东晋后期到南朝时期,江南历史便以这两大军事势力为焦点渐次展开。

前面讲到,在东晋政权草创期,为躲避华北的战乱许多流民南下逃到江南,成为江南地域社会的一大不稳定因素。另外,仿佛尾随而至一般,以华北羯族出身的石勒为首的非汉民族势力向南进攻的势头也日益增强。在这种局势下,这些流民团结起来,成为一支潜在的军事力量,对江南的政局产生很大的影响。王敦之乱时,在平定叛乱中立下累累战功的祖约、苏峻等人,都以这股势力作为支持后盾。

北府之所以被称作北府,是因为其驻军的长官被封为镇北将军、征北将军,奉命镇守东晋的北部,统辖着北方正面军。而这支部队正是由大力协助平定苏峻之乱的郗鉴军团演变而来的。

另一方面,西府的前身则是在平定苏峻之乱中可称得上功劳最大的陶侃的部队。334年陶侃去世,东晋王朝考虑到西府所具有的重要性,派遣庾亮继任陶侃的职位。庾亮去世后,其弟庾翼前往赴任,这也是基于同样的考虑,他被封为安西将军、征西将军。位于荆州、控制着湖南湖北等广大区域的军政民政机关西府,在东晋后期所保持的势力甚至可与以北府为背景的建康中央相对抗,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南朝时期。

桓温的崛起

庾翼去世后,桓温成为西府的领袖。桓温的父亲桓彝在平定王敦之乱时立下军功,在苏峻之乱中守城战死。桓温在345年取代庾翼,成为荆州刺史(即西府领袖)。

桓温的功绩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他灭掉在蜀地建国的五胡十六国之一的成(成汉)政权,收复了原本由其控制的失地。当时,蜀地处于成汉末年混乱之中,原居住在山区地带的少数民族獠族大举入侵平原地区。桓温对獠族发动攻击,一举灭掉成汉,立下大功(347年)。

至此长江上游形成了一股集合荆州和蜀的力量的大势力。朝廷当然对此时的桓温产生了戒备之心。制约桓温、同时承担治理朝政的重任,就落在桓温年少时期的朋友殷浩身上。

当时,在华北继承羯族石勒的大业、统治中原的后赵皇帝石虎去世,后赵陷入混乱之中,原归附于后赵的胡汉势力中有不少人希望向东晋称臣。桓温顺应这一形势,向朝廷请命进行北伐,同时亲令属下的武将出兵。

朝廷也顺应形势发动北伐,但当时北府的领袖蔡谟已经指出了这一决策有欠斟酌。这次北伐原本由桓温执行,朝廷本应只在一旁冷眼旁观。结果北伐以大败告终,殷浩便需承担失利的责任。

桓温由此对殷浩发动弹劾,剥夺了他的实权,将其流放,把原来殷浩的权力一并收为己有,掌握了整个长江流域的军权。接下来,他凭借这种威势,亲自发动北伐以了夙愿,从湖北出发,向北进攻长安。随后又进一步东进,转战洛阳,修复了位于中原中心洛阳的帝陵,于356年凯旋。

赫赫战功之后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阅读 ‧ 电子书库

40 谢安(历代古人像赞)

桓温与拯救东晋的名相谢安

然而,正当凭借赫赫战功掌握了东晋实权的桓温实施土断、将北来的民众编入江南的户籍、致力于内政改革时,365年鲜卑族建立的前燕政权攻下了洛阳。为此桓温再次北伐,不料这次一败涂地,仓皇退回徐州。反倒招致了鲜卑族的前燕、氐族的前秦南侵,桓温的势力受到严重打击。

至此桓温加快了篡夺王朝的步伐,而此时拯救东晋政权于危难之中的,是东晋后半期名相谢安。谢安出身河南陈郡阳夏的名族,年轻时即为王导所知,却无意出仕,在会稽的别墅与著名的书圣王羲之,基于老庄思想的著名清谈佛教的实践者、僧人支遁等人交往,直到年过四十,才出任桓温军府的副官(司马)。

桓温也深爱他的才华,努力培养提拔他,然而谢安自己却反对桓温的禅代。当桓温为禅代图谋而拥立的傀儡皇帝简文帝驾崩时,谢安巧施妙计,使简文帝立下遗诏将皇位传给简文帝之子孝武帝,而没有让桓温图谋得逞,保住了东晋政权。

此后不久桓温患上重病。由此,谢安预计桓温死期将至,设法延后禅代的时间。尽管桓温也知道篡位可能招致灭族的灾祸,对此却野心不死。然而373年,桓温禅代未遂,一命呜呼。

王导再世般的谢安施政

桓温去世后的朝政,便由拯救东晋于危亡之中的谢安全力承担。其施政在某些方面颇有王导的风范,所推行的方针旨在维持各派势力的均衡,并努力实施宽治。为此,他老练地因应当时局势,在桓温去世后将荆州的军权委任给桓温同族的桓辖、桓冲等人,从而谨慎地避免了朝廷与西府之间的矛盾激化成内乱,使东晋政权不至于被乱局所削弱。

另一方面,谢安提拔同族的优秀人才、亦受到桓温高度评价的谢玄担任北府的领袖,为守护朝廷而不懈布局。而对于谢玄的任用,并非只是为了牵制西府,还有一个与此同等重要的原因,即为了应对日益紧迫的江北局势。

前面我们在讲到桓温北伐的时候,曾提到氐族所建立的前秦政权势力扩大。在谢安执政时,前秦迎来了明君苻坚的时代,前秦政权的势力达到了巅峰。其具体发展过程在上一章已作论述。任用谢玄主政北府,正是强大的前秦加紧进一步扩大南侵步伐的时候,他们已经深入到作为战略基地、易于对江南发动进攻的四川地区,以及隔着长江、与江南近在咫尺的淮南等地。

为了应对这一威胁,谢玄将刘牢之、何谦等勇将招到自己部下,努力充实北府的实力。结果北府军战果颇丰,屡破前秦军队。然而,这反倒更加刺激了前秦,苻坚遂于383年率领号称百万之众的大军,兵分两路向南进攻。

前秦军南下势如破竹,主力部队攻陷了安徽寿阳,表现出一举灭掉东晋的气势。然而,其先锋部队在淝水之战中遭受了始料未及的大败,由华北五胡各族合并混编而成的前秦军,马上失去了控制,陷入一片混乱。淝水一战死者甚众,尸体堵住了河流,苻坚自己也被流箭射中,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单骑遁走。东晋军取得大胜,结局出人意料。

阅读 ‧ 电子书库

41 淝水之战图

据史载,东晋军胜利的捷报传来之时,谢安正在与来客下棋,只见他毫不动容,仍然是一如既往地沉着镇定。谢安送走客人的时候,发生了一件稀奇事。当时他所穿木屐的木齿撞断了,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可参看图29)。

这则故事说明,淝水之战的胜利是超出谢安意料之外的大捷,同时也展现了谢安这个人谦虚谨慎、感情内敛、始终一副从容不迫的典雅姿态,当时贵族社会的价值观亦可见一斑。

然而,尽管谢安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却被淝水之战后崛起的皇族司马道子所排斥。淝水之战两年后,谢安去世,东晋进入了司马道子专权的时代,在灭亡的下坡路上快速跌落。

孙恩之乱

谢安为了阻止桓温的禅代而拥立的孝武帝无心政治,将朝政完全交付给同族的司马道子,造成司马道子的专权。而司马道子也跟孝武帝一样沉溺于享乐的生活之中,于是人们对朝政的不满发展成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局势急速地陷入动荡的气氛当中。

在这种形势下,孙恩领导的宗教叛乱爆发,东晋王朝的心脏地带——长江下游地区因此受到严重的破坏。

叛乱的主谋孙恩是五斗米道教主孙泰的侄子。

五斗米道(亦称“天师道”)是东汉末年张陵所发起的宗教,是中国本土宗教——道教的源流之一。在发动黄巾之乱的张角太平道的影响下,五斗米道宣扬人患病是因为人自身的罪过所致,为了赎罪便需要为他人服务。张陵之子张衡、孙子张鲁继承了五斗米道,在汉中、蜀等地区传教。张鲁归降曹操后,也在东部地区扩大教众,在贵族当中其信徒也不断增加。

孙泰拜钱唐的杜子恭为师学习五斗米道,通过幻术煽动民众,要求信教的人将所有的财产、子女都捐献给五斗米道。由于当时社会不太平,信奉孙泰五斗米道的人暴增。就连执政的司马道子之子司马元显这样的国家中枢内部的人也被渗透,其信徒之多,可见一斑。

不久,孙泰看到东晋气数已尽,趁机图谋叛乱,却被司马道子发现,死于非命。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继承孙泰事业的孙恩起身为叔父报仇。

每每有信徒病死,孙恩便会祝贺道:“成仙了,是好事。”于是,他周围聚拢了一大帮不怕死的狂热信徒。399年,其数十万信徒一同起义。这场叛乱攻占了三吴之地,在进军途中出现了变态的做法,加入叛乱的妇女信徒因婴儿随军累赘,就将婴儿们放入袋子或笼子里,投入水中,说道:“贺汝先登仙堂,我寻后就汝。”

席卷三吴之地的孙恩军队,最终将矛头指向首都建康。

桓玄霸权

首都因此陷入了紧急状态,北府领袖刘牢之部下刘裕等人倾尽全力,好不容易才击退五斗米道的进攻。

然而,事态的进一步发展表明,这次孙恩之乱为当时继承父亲桓温野心、镇守荆州的桓玄出兵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机会,桓玄的军队沿着长江长驱直下,朝着建康而来。

桓玄率军顺江而下,表面上是为了保卫建康,使之不受孙恩的威胁。然而,实际上意欲攻占建康的孙恩军,已被北府的刘裕所击破。桓玄沿江东下的最大目的是篡夺政权,因此孙恩军虽然败退了,却丝毫未能阻挡桓玄继续东下的步伐。而司马道子等人无力抵挡住桓玄的攻击,最后除了依靠统领刘裕等部下的北府领袖刘牢之,别无他法。然而,刘牢之却没有听从部下刘裕的谏言,而是选择了袒护桓玄的做法。因此,桓玄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司马道子、元显父子一派除尽。就这样,桓玄自己即皇帝位,定国号为楚,实现了桓温以来父子两代人的夙愿。

另一方面,桓玄对刘牢之、刘裕等北府军队实施压迫,成功地孤立了刘牢之。为此刘牢之激愤而死,这样的处境足以激起北府军队的怒火。

刘裕的崛起

刘牢之的部下刘裕出身从江苏彭城移居京口(今镇江)的寒门家庭,自幼丧母,幼年时期家境贫苦。据史书记载,宋第三代皇帝孝武帝时,准备拆掉武帝刘裕生前住过的房子。当时在这座房子起居室的床头上有一方土墙,墙上挂着蔓草做的灯笼和麻制的蝇甩子。这段记述生动地描绘了刘裕当上皇帝之后仍不忘贫苦岁月的朴实作风。

孙恩之乱给刘裕创造了一个提升名望的机会。当时,他在北府刘牢之下面担任将领(参军),在镇压叛乱的战斗中取得显赫的胜利,为他接任北府下一任领袖打下了牢固的基础。后来,北府的领袖刘牢之如前所述,被桓玄迫害致死,刘裕将为此群情激昂的北府势力集结起来,向桓玄发动突然袭击。

在这样的政局下,六朝时期的一代英杰刘裕作为中心人物出现在历史舞台上。刘裕一举击破了桓玄大军,接着又再次大败逃回荆州根据地、试图东山再起的桓玄,并乘胜追击,将桓玄歼灭在从荆州逃往蜀地的途中(404年)。

凯旋的刘裕,恢复了被桓玄所废的东晋皇帝安帝的帝位,“再兴”晋室。然而,“再兴”不过是个幌子,谁都看得一清二楚,延续桓温、桓玄禅代的行动木已成舟,逐渐浮出水面。

刘裕的北伐

此后刘裕的动作便与桓温的做法极为类似。为了向内外展现自己的威势,为禅代做好准备,刘裕首先发动了北伐。

当时在华北地区,由鲜卑拓跋部建立的北魏政权势力不断扩大,鲜卑慕容部建立的后燕被北魏所灭,其同族的慕容德在山东半岛一隅建立的南燕政权,在强大的南北势力的夹缝中勉强维系着。南燕一边抵抗着北方的威胁,一边趁着东晋末年江南混乱之机,准备向南扩张领域,向东晋境内的淮南发动进攻。刘裕抓住这个机会,向北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