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圆仁的入唐求法之旅:
唐代后期社会一瞥

圆仁的旅程及目的

“入唐八家”与圆仁

广告:个人专属 VPN,独立 IP,流量大,速度快,连接稳定,多机房切换,每月最低仅 10 美元

在隋唐时代,为其高度发达的文明所吸引,很多人从倭(日本)出发横渡波涛汹涌的大海踏上了中国大陆的土地。他们除了乘坐遣隋使和遣唐使的船只之外,还搭乘新罗以及渤海的商船前去大陆,积极摄取当地的先进文明并且带回日本,对于古代日本的国家建设以及“近代化”做出了贡献。

在这些访问过大陆的人群之中,占有很大比例、十分引人注目的是众多的佛教家。他们首先出现在大业三年(推古十五年,607)的遣隋使一行之中,在以小野妹子为使节的这次遣隋使团中有为学习佛法的“沙门(僧侣)数十人”。入唐以后,之前一直在大陆的僧旻以及南渊请安等人回国,取而代之三论宗的道慈和法相宗的玄昉等僧人又开始在唐朝学习佛教,为奈良佛教的兴盛做出了积极的贡献。

阅读 ‧ 电子书库

104 慈觉大师圆仁像(日本枥木县壬生寺)

从进入平安时代前后开始,日本对于密教的关心高涨,于是,为了探求发源地的正统密教(即纯密)而入唐的僧人增多。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人物有最澄、空海、园行、常晓、圆仁、惠运、园珍、宗睿八人,一般将此称作“入唐八家”。关于密教,我们在本书后面的章节还会涉及,这里先从入唐八家中选取其中之一人圆仁加以介绍。

圆仁于延历十三年(794)出生于日本关东的下野(今属枥木县)都贺郡,后来登上比睿山,拜最澄为师。就在圆仁进入四十五岁的承和五年(838)六月,他搭乘遣唐使船从博多[1]出发开始了前往唐朝的旅行。在当时来说,四十五岁是已经可以退休的年龄。入唐时圆仁的身份叫“请益僧”,这一身份意味着需要和使节一行同时回国。他的老师最澄当年也是这种身份。始料未及的是,当圆仁再次回到博多时,已是九年之后的承和十四年(847)九月,当时圆仁已经五十四岁。

圆仁踏上唐土的时候,唐朝无论从政治还是社会方面都是一个面临着急剧变化的转折时期。尽管碰上这样一个时期,圆仁却在经历了许多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的同时,详细地记录了当时的状况,回国以后,圆仁将其汇总整理成为一部旅行记,即《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四卷。这部旅行记乃是了解当时状况的最原始的史料。本章就是打算通过这位日本僧人的眼睛,来窥视一下九世纪中叶的唐代社会的各个方面。

遣唐留学生“井真成墓志”的发现

与遣唐使之事相关联,正好在我执笔写作本章时(2004年10月),媒体报道了一条消息,说是在西安也就是过去的长安发现了跟随遣唐使入唐的日本留学生的墓志。该墓志是一块单边长近40厘米的正方形石板,上面是一块复斗形的石盖。在墓志的盖子上面刻有12个篆书文字,墓志的正文则是171个楷书文字,两者合计一共刻有183个字。

墓志的主人姓“井”,名字叫“真成”。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关于其出身,墓志上写作“国号日本”。根据墓志的内容来看,井真成于开元二十二年(734)正月在长安的官舍去世,二月四日被埋葬于长安的东郊,去世时年仅三十六岁。按照通行的说法认为,日本国名的正式确立是大宝元年(701)制定的《大宝律令》,次年(即唐长安二年)以粟田真人为首的遣唐使去中国大陆时,武周(武后)方面承认了“日本”这一国号。但是上述说法在以前并没有得到实物史料的支持,这次发现的墓志中所见“日本”二字,圆满地回答并证明了这一问题。

这块墓志在提供上述新事实的同时,也给我们留下了很多疑问。首先,墓志中丝毫没有涉及井真成生前的官历。尽管如此,在他去世以后,却得到了“皇上”即当时的皇帝玄宗所赠予的“尚衣奉御”这一官职。尚衣奉御的级别是从五品上,系主管皇帝生活的殿中省尚衣局的负责人,如果井真成生前担任这一官职的话,将拥有相当高的地位以及权限。可是为什么在他死后会得到如此高级别的赠官呢?这一现象使得下述看法成为可能,即认为在赠官的背后或许应该存在某种特别的原因。

阅读 ‧ 电子书库

105 遣唐使船(《鉴真和尚东征绘传》,唐招提寺藏) 镰仓时代的绘画 画中描绘了渡过波涛汹涌的大海前往中国大陆的遣唐使一行的样子

此外,如果这个人物井真成正如墓志所载是一个日本人的话,那么他的老家究竟在什么地方呢?日本史研究者的主要意见有两种,一说认为井真成应该是以河内国志纪郡井于乡为根据地的井上忌寸氏系统的人物;另一种说法认为他当出自于河内国志纪郡长野乡的葛井氏系统,两种学说涉及的地点都是位于今天的大阪府藤井寺市。另外,在前文提到的圆仁参加的遣唐使团里,也有一个名叫“井俅替”的随行人员,不知他与井真成有没有什么亲缘关系?

从井真成死亡时的年龄来推算,他应当是699年(文武天皇三年)出生。据此,可以理解为他是在十九岁的时候,即乘坐717年(日本的养老元年,唐的开元五年)的遣唐使船赴唐到长安,在去唐朝以后的第十八个年头,他因病倒下,再也没有能起来,化为了异国之土。说起717年的遣唐使船来,作为唐朝官吏而终其一生的阿倍仲麻吕、回国以后活跃于奈良朝政界的吉备真备以及僧玄昉等人都在这条船上。由此,我们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幅生动的画面:在长安城中,这些同年代的年轻人互相支撑、互相勉励的景象。

阅读 ‧ 电子书库

106 阿倍仲麻吕纪念碑(西安市兴庆公园)

这块墓志的制作比较粗糙,在墓志里属于最小的一类。此外在墓志表面约有四分之一左右留有空白,整个志文的字数也不多。可是作为一块墓志来说,其基本要素却都具备。在当时来说,似乎也并非谁都可以自由地制作墓志,而是存在着一定的政治性及社会性的制约。在这种情况下,井真成作为一个无名的、官职地位等也都未定的异国人,却有了这样一块墓志。而且墓志的文字内容也都基本合乎常规,整个志文洋溢着对于死者的哀悼之情。从这两块石板上,我们仿佛可以体察到阿倍仲麻吕等人悼念伙伴之死的心情,寻觅出他们在朝廷游说活动的某些蛛丝马迹。

圆仁入唐求法的动机及其秘密偷渡入境

让我们将话题再次转回圆仁及其《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圆仁入唐的目的大而言之有二。其一,是去祖师最澄曾经访问过的天台宗发祥的圣地天台山参拜,到国清寺就天台教学上的一些疑义进行质疑请教;其二,争取前往长安学习正统密教的体系以及修法等,以便将其带回日本。

阅读 ‧ 电子书库

107 现在的国清寺 天台山国清寺是天台宗发祥的圣地,804年入唐的最澄也访问过这里

在今天而言,日本的天台宗与真言宗并驾齐驱成为密教的主流。而日本天台宗之始,则可以追溯到最澄和空海。公元804年(延历二十三年)两人同时搭乘遣唐使船赴华,空海在长安的青龙寺师从惠果,被传授以胎藏界和金刚界这一密教的奥旨;而最澄则仅仅停留在天台山到江南南部一带地区,尽管他在越州(今属浙江省)的龙兴寺跟随顺晓学习了胎藏界系统的密教,然而从接受包括金刚界的正统密教这一点来看,天台宗方面无疑落后于真言宗。最澄还在世时,这件事情就一直是天台宗的一块心病。从而如何克服天台宗的这一弱项,遂成为摆在最澄的大弟子圆仁面前的一大课题及使命。

然而,圆仁的愿望在其入唐以后不久就被打碎了。到达扬州(今属江苏省)以后,唐朝方面不允许他离开扬州一步,甚至对他希望去参拜天台山的愿望也不予支持。要求圆仁只能在扬州等待赴长安的遣唐使节一行完成任务回来,然后一起乘船回国。如此一来,圆仁事先所期待的目的就一个也达不到,只能黯然踏上归国之途。唐朝方面这样做的理由主要是因为圆仁只具备“请益僧”这样的短期滞留的身份,并非长期滞留型的留学僧。然而圆仁却怎么也不甘心就此作罢。

这样一来,留给圆仁只有最后一个手段,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偷渡秘密入境、非法居留。在被迫搭乘归国船的唐开成四年(839),其间经历了一次失败以后,圆仁于当年六月在山东半岛最东端的登州文登县所属的赤山浦登陆,躲入当地的一所寺院赤山法华(花)院。在该寺院里度过了大约八个月左右的时间以后,他开始行动起来,首先到青州,几经波折拿到了“公验(即旅行证明书)”。然后立即北上前往五台山(山西省)。五台山圣地巡礼结束以后,圆仁经由太原,于开成五年(840)八月二十二日终于来到了向往已久的长安。

圆仁本来打算在长安最多停留一年时间。可是结果却一直待到会昌五年(845)五月为止,前后加起来一共有六年之多。在这一期间,他碰上了历史上有名的大事件“会昌毁佛”。其后在离开长安到回日本为止的岁月里,圆仁还遇到了其他的各种各样的事情,他在被卷入这场正在发生巨大变化的中国社会激流之中的同时,也以自己的双腿以及信仰使自己成为经历了这段历史的一个证人。

圆仁之旅的整个行程

日本僧人圆仁赤手空拳只身一人遍历九世纪中叶的唐朝,并将自己的足迹记录了下来。到了二十世纪,美国人埃德温·赖肖尔先生在阅读了圆仁的这些旅行日记之后认为,作为人类的旅行记录来说,若从详细而且生动地记录了所访问过的土地的角度这一点来看,圆仁的记录胜过玄奘的《大唐西域记》,若从深入中国社会内部详尽地加以描述这一点来看,圆仁的日记则超过马可·波罗的《马可·波罗游记》,遂向世界介绍了这本“圆仁日记”。自此以后,长期以来只为日本的一部分学者了解的这本全四卷共计七万字的著作,始作为世界史上的代表性的旅行记之一而广为人知。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围绕这本书的研究乃是二十世纪后半叶正式兴起的一门新的学问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