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后期的士大夫们把此时的和议政策和责任全部推到秦桧一人身上。这样他们就可以有理由回避指责高宗软弱。后世的史书也继承了这种观点。直到今天,不论说功谈罪,总之论及这个时期时的主角都是秦桧。但是,把从金国逃回的秦桧马上重用为宰相,不惜排斥一直支持自己的主战派将军大臣,而把所有宝都押在秦桧身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高宗本人。我们有必要重新考察迄今为止认为一个叫秦桧的宰相独揽大权为所欲为的单纯构图。史料告诉我们高宗训导秦桧,说君臣上下秩序才是国家安泰的基础。秦桧专权,是因为有高宗的全面信赖才成为可能的。这个图式,就像神宗和王安石的关系一样。

利用科举考试建立关系网

同时,秦桧并没有放松在士大夫中构筑坚固关系网的努力。这时他利用的就是科举。科举考试的试卷同现在日本的高考以及资格考试一样,都是密封卷,严格地说作弊的可能性很小。但是,实际上却被做了各种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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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研究认为,南宋初期明州(今浙江省宁波市)和温州(浙江省)出身的考官很多,是造成以这一带为中心的浙东地区大量产生进士的一个原因。这里当然少不了秦桧的影子。其中还有像陪伴皇太后回国,后升任参知政事的王次翁那样的,在秦桧政权高居显位,又在明州购置房产,成为当地名门望族的人。

其实,把临时都城定在杭州这件事本身,就与浙东士大夫们的利益有关。国都有禁军以及胥吏等庞大数量的消费者生活,能给都城周围地区带来巨大经济利益。历史上,以江南为据点的诸王朝都是以建康为都的,而且主战派从战略意义上也主张以建康为临时都城。可是,高宗选定杭州为行在临安府的重要原因,不排除这些浙东出身的士大夫们考虑到将给自己带来的经济利益的可能性。和议前在杭州就开始首都建设,该项财政支出当给浙东经济带来巨大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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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高宗御笔《徽宗文集序》局部(日本文化厅藏)

绍兴二十六年(1156),有位叫汤鹏举的官僚上奏叹息道:“近年以来,考官们贪赃枉法,营私舞弊,远途而来的考生很难得到高位,得到高位的都是贵族子弟。”绍兴十八年,来自主战派大本营福建建州的一个十九岁的秀才朱熹勉强考中末榜,说不定其中也有这些原因。

绍兴二十四年科举考试,考官判秦桧之孙秦埙为省试第一名(省元),但是高宗不想给他状元,降格为探花(第三名)。这个事例,不但说明高宗并不是秦桧的傀儡,也令我们重新认识到殿试所具有的皇帝自身决定考生席次的意义,以及殿试所发挥的维持皇帝权力的重要功能。但是,全部中举人员中秦桧派子弟所占比例受人关注。当时有记载,人们颇觉遗憾的是考生并非尽是天子的臣下了。

该年八月,作为国家事业编纂的徽宗文集完成后,在举行高宗接受的典礼上,竟出现了宰相秦桧、接受典礼负责人秦熺、朗诵徽宗御制诗的秦埙一家三代独占典礼的惊人场面。这个场面对秦桧来说,可以想象是他人生中最得意的瞬间了。不过,秦熺实际上是秦桧妻王氏的兄长与其妾生的孩子,过继给秦桧夫妻,所以是秦桧夫妻的养子。秦氏三代名字的汉字的部首以木旁、火旁、土旁为顺序,依据的是五行相生说中的五行的顺序。这是在中国广泛存在的一个习惯。朱熹(火旁)父亲是朱松(木旁),儿子是朱在、朱埜、朱塾(土旁),其顺序与秦氏一家相同。

对决海陵王

金人毁约,渡江犯边

绍兴十一年(1141)和议成立后,直至绍兴二十五年秦桧死去,江南没有发生什么重大政治事件。和议成立翌年,根据条约规定在两国国境设立交易所(榷场),金国也把徽宗的遗体和皇太后本人送还给南宋。不过,先帝钦宗(高宗兄)如何处置,和议条约里并没有明确提及,所以一直被软禁在金国。对高宗来说,这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所以他希望维持现状。当然如果恶意解释,那么就是因为牵扯到威胁高宗帝位的正统性,而如果善意解释,那么则是高宗为了事先消除政权内部纷争的苗头。如果作为靖康之变悲剧象征的钦宗回国的话,那么失意的主战派显然很有可能团结起来拥立钦宗以求获得权力。钦宗被软禁三十四年,于绍兴三十一年(1161)驾崩。驾崩后两国很快进入交战状态,所以钦宗遗体回到临安,已是数年以后的事了。

秦桧死后,曾经是主战派的张浚当了宰相。不过他遵守和议条约,两国关系继续保持良好。但是金国皇帝完颜亮(因废位无庙号,世称“海陵王”)推行强化皇权和汉化政策,在该政策的延长线上,于绍兴三十一年(1161)九月,亲率号称百万大军,大举进犯南宋,企图一气吞并江南。

十月一日,高宗发出檄文诏书,宋朝进入临战状态。在建康设置敌前司令部,准备伺机亲征。但是,与中央的临战决心相反,前线的将士却完全没有士气。金军为了渡江集结于建康上游采石(今安徽省马鞍山市)一带。管辖该地的太平州知州却隐匿紧急事态没有向朝廷报告。被州学两位教官质问为何不报后,才急忙一日八封急信上报。可是最初的一封却只写“金军侵占采石”,因为没说采石在长江哪边,朝廷上下以为金军已经渡江,一时大乱,很多官僚们拖家带口开始逃难。第二封报告金军已经到了杨林,但是却没有说杨林是渡口。不知真相的朝廷上下以为金军已经攻到附近,更加混乱。直至晚上,听当地出身的老百姓说杨林在长江对岸,这才放下心来。如此重大信息,事前竟没有任何准备和调查,可见南宋国防体制多么不成体统。这个无能的太平州知州第二天就被撤职。后任就是我们在上一节提到过的那位上奏哀叹科举现状的硬汉——汤鹏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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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人物故事图》(部分 上海博物馆藏) 描绘了徽宗灵柩自金国返回的情景

与陆军的狼狈状况不同,海军还像个样子。几日后,海军远征密州(今山东省),大败金军船队。由此除去了金军从海上进攻临安的危险。对金军来说,也是挨了当头一棒。此时金国内部事件迭起,契丹和蒙古族造反,女真族也宣布废黜完颜亮帝位,另立别的皇子为帝(世宗)。还在前线的完颜亮决定先歼灭南宋,然后再回头收拾内乱。所以他决心一口气渡过长江。然而防卫长江沿线的宋军照例士气不高。为了阻止金军渡江,宋军急急忙忙装模作样挖沟立栅栏,但是当地民众却笑道:“那烂栅栏,河水冲来的泥沙一晚就盖住了。”连宋朝的史书都这样记录,所以我们可以想象现场情况肯定更惨。金军渡过长江,看来为时不远了。

这时救了南宋一命的,是虞允文。他随机应变的指挥取得成功,宋军在采石矶大败金军,成功阻止了金军渡江。完颜亮亦被暗杀,他吞并江南的野心也由此宣告失败。

面临十几年以来最大的国难,高宗亲自出征到长江沿岸的镇江,鼓舞前线士气。主战派士大夫也死灰复燃,慷慨激昂。但是,就在完颜亮被暗杀、金军主力撤退的大好形势下,宋军也没有利用这个绝好的机会开始北伐,收复中原。主战派虽然口气强硬,但是并没有超越临时国境、收复中原的战略战术。高宗也早早就打道回临安了。战线复归胶着状态。

第三次宋金和约

翌年绍兴三十二年(1162)六月,高宗让位给早已定为皇太子的养子眘,自己自称太上皇,移居到原来秦桧的豪宅享清福去了。高宗自靖康二年(1127)临危即位以来,在位长达三十五年,此时估计比二十年前第二次和议时白发更多了吧。

高宗为何选择这个时候让位,详细的理由不清楚。但是可以推测的理由是:总算阻止了金军的南侵,可以向世人显示江南政府稳如磐石;前年接到兄长钦宗讣闻,威胁自己帝位正统性的可能已经完全消失;在自己有生之年,评价自己的治世,给自己的治世历史定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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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采石矶附近

高宗生子早夭,他从许多王子中选择含有太祖血统的眘为养子,此即后来即位的孝宗。因此,从血统上来说,宋朝的皇统从太宗系统又回复到太祖系统。但是因为孝宗是作为高宗的养子继承的皇位,所以没有发生以前濮议那样的争论。而且让位的太上皇还在,不出现什么争论也理所当然。所以这个让位,还有一个意义就是要保证将来能把自己作为现皇帝的父皇祭祀。从太祖、太宗开始的皇统,由中兴之祖高宗顺利传递给其后裔,高宗成功做到了在自己有生之年亲眼确认这个事实。

不论他当时有什么想法,总之高宗让位后越发健康,竟继续生存了二十五年,直到淳熙十四年(1187)八十一岁才寿终正寝。两年后,孝宗皇帝以要给高宗服丧为由,让位给太子。所以孝宗在位期间,实质上一直在先帝高宗的监视下治世。

孝宗即位翌年元旦改元“隆兴”。至此,长达三十二年、中国历史上空前长寿的“绍兴”时代终于闭幕。明朝实行一世一元制以后,出现了嘉靖四十五年、康熙六十一年的事例。但是宋代皇帝在位时有数年即改元的习惯,而高宗为何一直固执于这个年号,还是一个谜。如果从皇权的特征上分析,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另外,以绍兴酒和鲁迅著名的那个从越州改称绍兴的城市,当然跟这个年号有关系,因为高宗就是在这里改元绍兴的。

经过前边异常长的年号以后,后来的隆兴仅两年就又改称乾道。就在这个乾道元年(1165),经过几年交战的宋金,第三次和议成约。因为金国单方面撕毁条约,侵略南宋,而且吃了败仗,所以这次的条约改定条件对宋朝比较有利。以前条约规定的君臣关系,改为早先宋辽那样的亲戚关系,金为叔父,宋为侄子,通称叔侄关系。宋朝每年送给金朝的物品,也从岁贡变成岁币,数量也减少。

繁华的临安

从吴越之都到南宋首都

下边介绍一下南宋首都杭州。如果描画一下中国概略图,海岸线有一处深深弯进内陆的地方,像一条巨大的鱼张开大口欲吞掉日本列岛。大口的喉结部分,就是这个城市。此地位于钱塘江河口,以中秋节前后因地形特征出现的大海潮闻名。

汉代在现在的苏州置会稽郡,杭州是当时会稽郡的钱塘县。后来独立出来成为余杭郡,隋唐时改称杭州。作为大运河的起点,承担着从南方运送物资到北方的重要作用。这里的节度使后来独立,自称钱氏吴越国。

遣唐使制度废止后,日本实际上一直保持交流的,不是长安或者洛阳的中央政府,而是首府在杭州的这个国家。因为吴越国利用镇护国家的佛教学说作为维护王权的基础,所以杭州城内有很多佛教寺院。这点,可能也是吸引日本僧侣的一个理由吧。现在从日本到杭州有直航航班,与以前的留学僧不同,我们仅用两三个小时即可到达。

历代钱氏都在形式上臣服中原王朝,自称王,不称帝。年号除了很短一个时期以外,也都遵守五代的各王朝年号。宋太祖即位后,马上表示忠诚,采用建隆年号。作为回报,吴越国王的独立性得到了保证。太宗太平兴国三年(978),把土地和人民主动献给朝廷,也就是说把吴越国的版籍奉还给中央朝廷。统治权移交后,钱氏一族变身成一介士大夫,应考科举,经常登上宋朝政治舞台。所以,说吴越国被消灭,还不如说是收回了节度使钱氏的世袭权益比较合乎实情。

杭州以拥有风光明媚的西湖著称,与苏州(江苏省)并为江南代表性景胜之地。喜欢白居易文章的日本平安贵族们都知道白居易以自己曾当过这两地的知州为荣。从明州登陆,自然就要经过这一带,所以这里有很多机会能实际见到渡海而来的日本人。北宋时期随着浙东开发,这一带成为重要的商品集散地,此地地方官也是一个重要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