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
通向全球化时代之门

回首六百年

从安禄山举兵到蒙古帝国解体,经过了六百多年。中华和欧亚大陆,都发生了大变化。首先,中华发展巨大了,而欧亚大陆从陆地和海洋两个方面打破“文明圈”的框架实现对接,形成了一个系统。中华和欧亚大陆的联动,是确凿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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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中华不是一个“封闭的世界”。实际上,原本就是一个开放空间的中华,经历了这六百多年后,更加鲜明地变成了一个“开放的世界”。虽然在唐初形成短暂的“世界帝国”前后,也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况,但是只有到了与“时光”共进、形成全无草原和中华之界限的名副其实的世界帝国蒙古,整个欧亚大陆才基本上成为一个开放的世界,一时打开了远远超越陆地和海域界限的往来和交流。作为其支撑的核心地区,无疑是中华。这不能不说是整个中华史上引人注目的事情。

中华所积累的各种各样的智慧、技术、手段,很多都在蒙古时代得到了进一步的提高,然后被散布、传播到世界上。常说的火药、枪炮、指南针、印刷术等自不待言,纸币的使用、以银本位核算的经济、产业型社会、海洋和航海的组织化、跨国境自由通商等,总之资本主义特征的事物,也从这一时期开始了“世界化”。另一方面,中东以西的知识、学术、思辨和技能也整体进入中华。显然,人类史和中国史在这六百多年间都大大地向前迈进了。

可以说,这是人类史上头一回实现了整体统一的“时代”。也可以说它是欧亚大陆世界史上的一个终点。同时又是开启下一阶段全球化时代大门的起点。

国家与权力的形式

那么,假如从“国家”或“权力”的角度来审视这六百多年的“时代”,结果会如何呢?如果非常宏观地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从割据走向大统一。也就是说,从诸多“王权”的割据状态逐渐走向集中,达成特定的若干“国家”的共存,经过依据条约关系而形成稳定的过程,进而转变为巨大的单一的“帝权”。也是草原和中华超越生态系统和种族界限、被统一于可称为“多元复合超域帝国”这样一个巨大网络中的过程。

回顾中国史,即使长达约四世纪之久的前汉和后汉时代,实际上也不是单独存在的“王权”。北方一直存在着其他系统的匈奴国这一“王权”。两个相互对抗的“封闭的帝国”同时存在。双方都灭亡后,再次形成经历北魏至隋、唐的长时间的“拓跋国”时代,即使在那一时期,北方也仍然存在着柔然和突厥。

“瞬间世界帝国”的状态,首先是由突厥实现的。紧接着,唐朝初年唐与突厥的从主关系被逆转,出现了“瞬间世界帝国”,然而都仅限于一种靠相当松散的间接统治或名义上的统治而达成的“大帝国”的状况。一旦间接统治削弱,“帝国”的范围就立即缩小。在这种情况下,不容否定的是,所谓支撑唐帝国的实际军事力量,其实主要是由超种族的多元部队在发挥着“实战力”。

“其后”即安禄山之后,很多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王权”散落于中华和草原及其周边地区,并扩展开来。就那样,自身拥有军事力量的人们,大多各自建立了独立的政权。所谓“唐代后半期”就是这样的时代。作为已成衰微之势的“中央权力”,唐政府自身不得不保有自己的一支常备军,结果只落得个“军阀”的地位。这可以说是这一环节中的现象之一。

在这样一种“战国时代”,能够脱颖而出的是擅长骑射、集体行动和迅速铺开的、拥有以部族为单位之凝聚力的骑马军事联盟。这可以说是自古从西方的斯基泰、东方的匈奴以来欧亚大陆史上的一大趋势。回鹘游牧国和吐蕃王国,是更好地结合了这种游牧型乃至牧畜型部族军的联合政权。两国解体后,成为新时代中心的契丹国和沙陀政权,也是在各自核心的部族军事力量的基础上,结成多重的联合或同盟关系而形成的。

那时,人们对于种族、人种的区别,实际上并不像我们今天所认为的那样具有强烈的意识。在契丹国,近族的奚、霫自不用说,不仅有党项、吐谷浑人,还有突厥系、回鹘系、粟特系的人,而且原本出身华北的不少人也成了不可缺少的成员。还有,不应忽视渤海系、女真系和蒙古系的人们。契丹帝国不论是在其核心权力的构成方面,还是在统治多地域的领土方面,都是个地道的多种族国家。它尽管坚持以草原地域为核心区,但既不是纯粹的草原国家,也不是一开始就一味向农耕倾斜的国家,而是以游牧部族联盟为基础,组合畜牧、农耕和城市,创建出一个进一步集中了多种族、多地域的多元复合的混合体国家。

虽然时常容易产生误会,但是所谓的燕云十六州,对于契丹国来说不是什么唯一的农耕地区。不用说辽宁平原,就是契丹本土也曾存在农耕地区。包括燕云十六州在内,契丹国土相当大的部分都是牧农复合地区,又是和城市共存的社会。契丹国创建了一个在总体上统一草原和中华之体系的新国家的形式。这是史无前例的尝试,也是开创新时代的前奏,不过它在现实当中始终没有实现对整个中华地域的统治。契丹国说来是个具有多种可能性的历史的“试作”。另外,以往一提到“契丹民族国家”等,往往容易故意将其单纯化,这不能不说是近代式的“民族”观以及“国民国家”的印象被稍稍放大了的产物。

沙陀政权的状况虽说有些不同,但是它作为混合体的一面色彩较浓。沙陀族本身原来是以突厥系为主,不过从开始就有粟特系和吐蕃系的人混居进来。他们在“定居”代北之地后,不断从当地居民中纳入“养子”和“义子”,同时也像契丹国一样吸收了突厥系、党项系、吐谷浑系等的部落,还有脱离了耶律阿保机新体制的契丹和奚等的部落。并且与占据镇州的赵王和定州的王氏为首的华北各地可称为军阀的大小“王权”结盟。沙陀作为复杂联盟的性质,甚至可以说比契丹国还要明显。只不过沙陀政权缺少明确的国家计划。只是在无休止的夺权斗争中苟延残喘,始终没有具备足以战胜割据势力的绝对军力、能够调集诸势力的新国家的形象和政治力。针对沙陀政权,很少有论及其“民族性”的,原因一方面在于这是某种“中华主义”的反映,但是如果站在中华“国家”原本超越区区“民族”而存在这一角度分析问题,就会做出恰当的理解。

不止是中华和亚洲东方,对近代以前任何地方所谈的“民族”和“民族国家”等,本身就是牵强的。迄今为止,核心权力的成员和国家的性质这二者往往容易被混为一谈。这一现象不可否认。在这个问题上,频繁被用于中国史的“汉民族”、“异民族”之类的说法和理解,怎么说也容易引起误解。对此应该予以重新审视。

作为一个政权,继承了沙陀政权脉络的北宋一开始就以和契丹国形成两“王权”并立为前提来发展自己。毋宁说正是因为如此这个国家才得以生存下来。为了从在“五代”的权力争夺战中依然保存了自己军事力量的军阀手中夺回“兵权”,北宋不得已采用所谓的文治主义作为立国的方针。这自然使国家的防御能力变得极其衰弱。不能不说“澶渊之盟”实际上是保障国家生存的划时期的“发明”。总之,北宋国的生存状态与单独的“帝权”等还相距甚远。仅北宋来看北宋,会远离史实本身。

作为部族联盟和多种族的混合体国家,在这两点上西夏国和大金国是同样的。在草原和中华之整体融合这一点上也是相似的。但是二者在国家规模和地域性方面,存在很大的差异。特别是大金国,它占有满洲地区全境和内蒙古的东半部、华北全境,在历史上首次实现了超生态系统的南北纵深的大版图。根据其正式登记的人口数目,它已拥有5353万国民,超过了北宋最为繁盛的时期。这一点不能不令人重新予以关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金国有可能在继承契丹国先行“历史尝试”的基础上得到更为正规的发展。

大金国和西夏、南宋一起,共同再现继契丹、北宋、西夏三国鼎立以来多个国家并存的形式,并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使其系统化,这在亚洲东方的历史上是个突出的事例,意义深远。但是反过来说,大金国作为一个“国家”,没有能够实现充分的整合和组织化。沿袭“澶渊体系”,不仅是南宋和西夏两国,就是对于大金国也同样是维持国家生存的必要条件。大金国没能迎来真正的鼎盛期,就那样消逝于蒙古兴起的波涛中,这似乎在向后世指出国家和权力的真谛所在。草原和中华的整个体系统一,将大金国的经验作为传承交给了下一代。

蒙古的印记

蒙古帝国在全面吸收包括西辽和塞尔柱诸政权等先行者的智慧、经验、技能以及其他种种因素的基础上,使一切为之一变。它以继承迄今历史和经验而一时崛起,最终却成为了实现历史统一的总合者。就是说,蒙古帝国既向陆地也向海洋发展,在历史上具体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帝国”的形式和非欧·欧亚大陆世界这一整体,并使其固定下来。时代至此发生了大转折,这不仅是中国史而且是世界史的转折。

后蒙古时代欧亚大陆的总体形势,呈现为各方面不由自主地模仿蒙古帝国的四或五个“帝权”长期大范围并存的图像。即处在亚洲东方的明、清两个帝国;处在中亚和印度次大陆的帖木儿帝国和相当于第二次帖木儿朝的莫卧尔帝国;处在中东的奥斯曼帝国;处在欧亚大陆西北部的俄罗斯帝国。这些“巨大帝国”都一直延续到了近代。蒙古为人类留下了更大规模的国家统一和社会融合的道路。尽管经历曲折,直到今天中国还在继承着“大中华”的版图和多元复合的国家和社会所应有的状态。

“帝国”这一产物,现在也似乎仍然存在。而且还不止一个,从不同规模来看,恐怕有不少。这本身就是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肯定今后还会持续一段时期,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成为我们重要的关注点。这种状况的统治方式,使人联想到远超“国民国家”这一层面的巨大“帝国”。情况果真如此的话,那么不管怎么说世界和中国现在或许仍然生活在蒙古的遗产之中。

当站在“现在”这一“时光”的一端,回望人类史上超越时代之共同现象的“帝国”,思考其应有内涵之时,作为一个大的历史分期的“蒙古帝国”,其意义还是不得不带有特殊的色调。这深切关系到“国家”究竟是什么的根本性问题,还涉及更多方面的问题。只有这样提出问题、有针对性地提供基础、综合且确凿的数据和真实情况,才正是历史学应该承担的责任。

21世纪这一“时光”的分水岭究竟具有多大的意义,就我个人来说还不十分清楚。但是,在人类社会或地球社会这一空前的生存方式中,所有生物必须共存的时代已经到来。的确,“现在”正在迈进迥然不同于以往历史的“时光”。超越曾有文明的框架、虚心地重新观察人类的总体发展、站在人类这一角度探寻可以共有的“未来”,对于曾经没有海图就出发去航海的我们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的吧。这样做,开始可能会被认为是绕远路,但是实际上难道不是最为确定和有效的途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