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是个笨伯,但我母亲是有头脑的人;这温柔的小妇人是个静寂主义者,她常对我说: 孩子,你会入地狱的。但这并不使她悲伤。

丰特奈尔[9]

 

不,文桑·莫里尼哀每晚出门并不是上他情妇家去。虽然他走得很快,让我们紧随着吧。从他所住的圣母院路顶头,文桑一直走尽连接着的圣普拉西德路,以后转到巴克路,那儿还有一些迟归的行人来往。他在巴比伦路一家大门前停住,门开了。这儿是巴萨房伯爵的住宅。如果他不常在这儿出入,他不会那么昂然地跑进这富丽堂皇的爵府。给他开门的侍役很知道在类似的假装镇静中所隐藏的胆怯。文桑故意不把帽子交给他,而随手扔在一张靠椅上。可是文桑在此出入还是不久以来的事。如今自称是他朋友的罗培耳·得·巴萨房原是逢人成朋友的那种人,我不很知道他们两人间究竟是怎么认识的。无疑是在中学的时候,虽然巴萨房显然比文桑年长得多。他们几年不见,最近,有一天晚上,很难得,俄理维陪他哥哥去看戏,偶然在戏院中遇见。在休息的时候巴萨房请他们两位吃冰淇淋。那天晚上他才知道文桑正念完医科前期,而尚在犹疑是否再进后期;实在说,自然科学比医学更使他感兴趣,但为谋生起见……总之,文桑欣然接受了罗培耳·得·巴萨房不久后向他提出的有利的建议,即是每晚去诊视他那位手术后尚未复原的年老的父亲: 无非是洗涤、检验、注射之类,反正是需要一个专手才能担任的。但,除此之外,这位伯爵想接近文桑还别有内幕,而后者接受他的建议其中也另有原因。罗培耳的内幕,我们以后再来探究;至于文桑的即是: 需钱孔亟。当你是一个心地正直的人,而自幼受教育的灌输,知道什么叫做责任,你不会使一个女人有了孩子——尤其这女人是为你抛弃了她的丈夫——而你自己则丝毫不感到你对她所应尽的义务。直到那时,文桑所过的是一种纯洁的生活。他和萝拉的关系,有时在他觉得很平常,有时却觉得是骇人的。很多琐细的事情,如果一一分列,往往显得很简单很平常,但加在一起却凑成一个骇人的总数。他方才一面走一面就那样想,但这对他无济于事。自然他从不曾打算把这女人完全由他来负担或是在她离异以后娶她,或是和她同居。他不得不自认对她并无强烈的爱,但他知道她在巴黎一无接济,而是他自己使她落入这种困境: 他想对她至少应负起初步援助之责,可是他很知道这援助是朝不保夕的——今天比昨天不如,比最近几天更不如。因为在上星期他还有他母亲克勤克俭为他开业而积贮下来的五千法郎,这五千法郎应该足够他情妇分娩,住院,以及婴儿出世后最初的费用。但他竟受了什么魔鬼的唆使?——这一笔早为这女人打算好的款子,这一笔奉献给她而他自己再无权动用的款子,有一天晚上,也不知由于什么魔鬼的耳语,他认为这数目也许是不够的。不,这并不是罗培耳·得·巴萨房。罗培耳从不曾说过类似的话,但他建议文桑上俱乐部去恰正落在那一天晚上,而文桑接受了他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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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赌场中最危险的是只要赌友就是朋友。罗培耳把他的朋友文桑介绍给所有的人。文桑因为事前没有准备,所以那一天晚上不能尽兴下注。他身边几乎什么也没有,伯爵想借给他的一点筹码他又不肯接受。但,因为他赢了钱,他就后悔不曾多冒险一下,便答应第二天再去。

“现在这儿的人都认识您了,以后我就用不到陪您同来。”罗培耳对他说。

这一切发生在彼尔·得·勃鲁维家,人通称他为彼特罗。自从这第一晚以后,罗培耳·得·巴萨房就把自己的汽车供给他的新交使用。每晚十一时文桑到罗培耳家,和他闲谈一阵,随即上楼,看老伯爵当时的心境与病状决定他逗留的久暂,以后汽车就送他到圣弗洛朗坦路彼特罗家,一小时后又接他回来,但车子并不直接送他到家而是停在最近的十字路口,因为他怕引人注意。

前天晚上,萝拉·杜维哀坐在通莫里尼哀家的扶梯上,守候文桑一直到早晨三点钟;那时他才回家。而且,那天晚上文桑并没有上彼特罗家去。他已无钱可输。两天以来,他那五千法郎已分文不剩。他把经过写信通知了萝拉,告诉她他再不能替她想办法,并劝她回到她丈夫,或是她父亲那儿去,直认一切。但这在萝拉已绝不可能,她对这事根本无法加以冷静的考虑。她情人的恳求只引起她的愤怒,而这愤怒徒使她沉入绝望的境地,文桑遇到她就在这种情况之下。她想把文桑拖住,但他撒手就跑。无疑,那一刻他只能忍心,因为他并非无情的人;但在他,欲胜于情,因此他很容易把这种冷酷也看做是他的一种义务。他完全不理会她的祈求,她的哀诉,正和俄理维对裴奈尔所说的一样,文桑把他房门关上以后,她倒在扶梯上,独自在黑暗中呜咽不止。

自从那晚以后又已过了四十多小时。前夜文桑并没有上罗培耳·得·巴萨房家去,他父亲的病状似乎已转好。但这天晚上一道电信把他找去。罗培耳想见他。当文桑踏进罗培耳常在的那间房子——这房子他自己特意布置作书室,而同时也是他的吸烟室——罗培耳并不起立,随便从肩头向他伸出手去。

罗培耳正在写作。他坐在一张堆满着书的写字台前。正面,一扇大玻璃窗正对花园中的月色敞开着。他伏在案上对文桑说话:

“您知道我在写的是什么?……但您不会告诉别人吧!……您答应我……这是给杜尔美所办的杂志的卷头语。反正以后别人一定会发现这杂志的后台是我,不过至少我不愿立刻让人知道我自己也在其中执笔。所以,千万别声张!但我正在想: 您不是对我说过您的二弟也能写点东西?他叫什么名字?”

“俄理维,”文桑说。

“对了,俄理维,我倒忘了,别那么站着。坐在这张靠椅上吧。您不冷吗?您愿意我把窗关上吗?……他能写诗,对不对?他很应该拿到我这儿来。自然,我不能答应一定会用他……不过我相信总不至于太令人失望。他看来长得很聪明,您的二弟。而且,他对文坛的情形似乎很熟悉。我很想和他谈谈。您告诉他什么时候来看我,好不好?这事我拜托您。来根烟吧?”他把他那银质的烟盒递过去。

“好。”

“文桑,现在您听我说,我有几句很恳切的话要告诉您。那天晚上,您的举动真像是个孩子……而且我也一样。我并不是说我不该带您上彼特罗那儿去,但我觉得您输的钱我多少应该负一部分责任。我总想要是没有我,您是不会输这笔钱的。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人所谓的‘内疚’,但相信我,我为这事开始失眠并且患起消化不良症来,而我又想起您对我说过的那个可怜的女人……但那,那是另一回事;而且这种神圣的事,不如回避为妙。我想对您说的是,我很希望,我很愿意,是的,绝对愿意交给您一笔相等于您所输的款子,是五千法郎,对不对?而您再去冒一次险。我再说一遍,这款子,我自认是我让您输的,所以我应该偿还给您;您用不到感激我。如果这次您赢了的话,您就还我。如果又再输了,顶好!我们间算是清了账。过去一笔勾销,今晚您再上彼特罗那儿去。汽车把您送到以后,就来接我上格里菲斯夫人家去,而您回头就上她那儿去找我。说定了,对不对?汽车会上彼特罗家去接您的。”

他打开抽屉,取出五张票子交给文桑:

“快去吧。”

“但您父亲……”

“唉!我忘记告诉您了: 他故世已有……”他取出表,喊道,“不得了,那么晚啦!都快十二点了……快走吧。——是的,他故世已差不多四小时了。”

这一切他说得丝毫不带慌张,反倒是泰然不以为意。

“而您不在家里守……”

“守灵吗?”罗培耳打断他,“不,我的小兄弟在那儿照料;他和那老女仆都在楼上,他和死者比较契合,而我……”

他看文桑总是不动,就接下去说:

“听我说吧,朋友,我不愿使您以为我冷酷不近人情,但我痛恶现成的情感。我曾在心中对我父亲假设了一种亲子之爱,但不久我发现我假设的尺度还嫌太宽,因此我不得不把它收紧一点。我一生中受惠于老人的唯有烦扰,敌对,与拘谨。如果在他心中也有一点温存的话,至少他决没有用在我身上。我早年对他的怀慕,那时还是一片赤子之心,结果只受到他的厉声呵斥,从此我就得了教训,您自己总已亲眼见到,当人看护他的时候……他几曾对您说过一声谢谢?他几曾对您有过最低度的敬意,或是瞬间的微笑?他始终以为他对一切受之无愧。啊!这就是人所谓一个有气概的人。我相信他曾使我母亲很受痛苦,而这也算是他所爱的人,要是他真爱过什么人的话。我相信他使他周围的一切人痛苦,他的用人,他的狗,他的马,他的情妇;只有他的朋友是例外,因为他根本没有一个朋友。他的故世让每个人舒一口气。他正是,我相信,人所谓在‘某一方面’有特长的人;但我从不曾发现是哪一方面。他很有才智,那是真的。说回来,我曾对他相当钦佩,即在今日仍然一样。但至于说猫哭老鼠,至于要我流点眼泪……不,我已早不在这种年龄。好吧!还是赶快走,一点钟后上莉莉安家来找我。——什么?您没有穿晚礼服不好意思吗?傻小子!什么?没有别人。好吧,我也穿便服就是。知道了。出门以前点上一根雪茄吧。赶紧让汽车开回来,回头再去接您。”

他看文桑出门后,耸一耸肩,跑入卧室去换衣服。他的晚礼服已平直地在沙发上等着他了。

 

在楼上的一间房子内,老伯爵躺在那张临终的床上。有人在他胸前放上一个十字架,但忘了把他的双手按在上面。几天不剃的胡子使他下颌峻峭的角度变得柔和一点。横在额上的皱纹在他耸立的灰发下已不显太深,而且好像松弛了。眼珠深陷在满覆浓眉的眼眶中。正因为以后我们不会再见到他,所以我特别向他端详一番。那年老的女仆赛拉菲坐在床头的一张靠椅上。但她站起身来,跑近一张桌子去。桌上一盏旧式的油灯发着黯淡的光,灯芯已不够了。灯上的灯帽使光正照在年轻的龚德朗在念的一本书上……

“您累了,龚德朗少爷。您不如先去睡吧。”

龚德朗抬起头来,用极温柔的目光看着赛拉菲。他撩开散在他两鬓的金栗色的头发。他才十五岁;他那几乎还带女性特征的脸上只充满着爱与柔情。

“你呢!可怜的菲,”他说,“该去睡的还是你,昨夜你已一夜没有休息。”

“啊!我已习惯,在我算不得什么;而且我白天睡了,而您……”

“不,你去睡吧。我并不觉得累,而且我留在这儿看书,或是默想对我很有好处。我对爸爸认识太浅,我相信如果我不乘这机会细细瞻仰一番,我会完全把他忘了的,我要看守他直到天亮。菲,你在我家已有多久了?”

“我是在您出世前一年来的;如今您快十六岁了。”

“你还记得我妈吗?”

“记得您妈?您问得真有意思!这正好像您问我我叫什么名字。自然,我怎么不记得您妈呢?”

“我也记得一点,但不很清楚……她去世那年我才五岁……告诉我……是不是爸爸常和她说话?”

“那就得看什么日子,您爸爸向来是很少说话的;而他也不喜欢别人先和他说话。但无论如何,那时比近来总还更多说一点,——而且,往事最好不提,让仁慈的上帝去审判这一切吧。”

“好菲菲,你真相信仁慈的上帝会去管这些事吗?”

“如果不是仁慈的上帝,那还有谁呢?”

龚德朗把嘴唇贴在赛拉菲赤红的手上。

“你知道你应该做什么吗?你去睡。天一亮我就一定叫你;那时我就去睡。去睡吧,我恳求你。”

赛拉菲留他一人在室内以后,龚德朗立刻跪下在床前。他的前额隐没在褥单中,但他哭不出眼泪;他心中一无情感的冲动。他的眼睛是绝望地干涸的。于是他又站起身来,他看着这已失去知觉的遗容。在这庄严的瞬间,他想认识不知何种崇高与稀有的情感,倾听从另一世界传来的消息,把自己的思想超升到一种超感觉的灵妙的境界去——但他的思想却始终羁住在尘俗的现世。他凝视着死者苍白的手,而自问死人的指甲还能长多长。他惊骇于这两只拆散的手。他想把它们拿近去,连在一起,握住十字架。这倒是个妙计。他想赛拉菲回来时看到死人的手已连在一起一定会大吃一惊,他想象她的惊奇自己觉得非常得意;但立刻他又鄙视自己的举动。他依然俯在床上。他把死人离他较远的那只手臂抓住。手臂已很僵硬,龚德朗要把它勉强弯曲过来,结果使整个尸体移动了。他又抓住另一只手臂,这一只似乎比较柔顺。他几乎已把它拉在适当的位置。他拿起十字架,想把它放在死人的大拇指与其余的手指间,但一接触到这冰冷的尸体他就心寒起来。他自觉已将昏晕。他想把赛拉菲叫醒。他放弃一切——十字架倾倒在折皱的褥单上,死人的手臂重又僵硬地落回原处。在这骇人的肃静中,他突然听到一声粗暴的呼唤“上帝”的声音,使他毛骨悚然,像是有人在……他惊惧地回过头去;但不,室内只有他独自一人。这大声的诅咒无疑出自他自己的口中,出自从不曾亵渎过神明的他。于是,他又坐下,沉湎在他的阅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