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这是象征吗?

当然是。

这是课堂上最常问的问题,也是我最常给的回答。这是象征吗?那当然,还用问吗。接下来的问题就比较棘手了 :那它有什么意义呢?代表什么呢?当有人问起意义的时候,我就会机灵地反问:“你是怎么想的?”大家认为我要么是假装明智,要么在回避问题,其实都不是。说真的,你到底认为它代表什么呢?因为它的意义很可能和你想的一样。至少对你而言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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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象征的问题所在:人们指望它们有所指。不只是随便指什么,而是某种特定意义,准确的意义,大多数人都接受的意义。可你知道吗,象征不是这样的。当然啦,有些象征确实直截了当:白旗的意思是“我投降,别开枪”,或者是“我们是为和平而来的”。你瞧,就是在这样清楚明白的情况下也无法确定一个含义,尽管这些含义很相近。所以有的象征含义确实相对有限,但通常情况下,象征不能归结为只代表一个东西。

如果只有一个含义,那就不是象征,而是寓言。寓言是一一对应的象征。早在1678年,约翰·班扬写了一部名为“天路历程”的寓言。书中的主人公基督徒要从家乡“毁灭城”长途跋涉去“天国之城”。一路上他遭遇许多令他立场动摇心神涣散的东西,他要经过“消沉泥淖”,走过“享乐之路”,闯过“浮华集市”,穿越“死亡阴影谷”。有些人物取了诸如“忠诚”“福音传教士”“绝望巨人”之类的名字,以表示他们的品性,最后一个还暗示人物的体型。寓言要完成一种使命,传达某种信息,而这部小说的使命便是描述虔诚的基督徒奔赴天国的旅程。如果象征符号——即喻体——和它所代表的事物间一一对应的关系不够清晰,传达的信息就模棱两可或含混不明,那这一寓言也就失败了。这样简单直接的目标自有其优势,正是因此,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农庄》(1945)颇受读者青睐,因为他的用意简明易懂。奥威尔急于让我们明白他的那个观点,而不是随便什么观点。他要告诉我们:革命必定会失败,因为那些掌权者会被权力腐蚀,摒弃他们最初信奉的价值观和原则。

但是象征通常不会这样整齐划一。具有象征的东西一般很难简化为一句话,它的意蕴很可能纷繁复杂,具有很大的阐释空间。

想想洞穴的问题。E. M.福斯特在他的杰作《印度之行》(1924)中,将小说的核心事件——疑似为一起性侵案件——设置在洞穴里。马拉巴尔山洞一直笼罩着故事的前半部;山洞就在那里,被人们反复提到,它们难以捉摸,令人惊异,神秘莫测。我们独立不羁思想进步的女主人公阿德拉·奎斯提德[主人公的英语姓氏为Quested,即“求索”的过去分词。] (你觉得这名字有没有象征意义?)想去一探究竟,于是一位受过教育的印度医生阿齐兹医生安排了一次郊游。结果那些山洞与广告中宣传的大相径庭:孤立于贫瘠的荒原之上,全无雕刻壁画之类的装饰,怪异而可怕。刚走进第一个洞穴,阿德拉的准婆婆穆尔夫人就感到一阵难受,骤然间觉得压抑拥挤,仿佛周围的人会威胁到她的人身安全。阿德拉注意到,所有的声音都化为空洞的隆隆声,以至于说话声、脚步声和划火柴的声音都变成毫无意义的隆隆声。可以理解,穆尔夫人很快就厌烦了这些洞穴,于是阿德拉就一个人东瞧西看。在一个洞中,她突然受到惊吓,相信事情不妙。我们再次见到她时,她正夺路而逃,沿山坡狂奔而下,跌倒在地,昏倒在一群英国种族主义者怀中——这些人本是她曾经严厉批评过的。她被仙人掌的刺划得遍体鳞伤,惊恐万状,坚信自己在山洞中被人非礼,而非礼她的人一定是阿齐兹。

那洞穴是象征吗?绝对是。

象征什么?

这个嘛,恐怕就不好说了。我们想让它有所指,对吧?更重要的是,我们想让它指某种东西,一种所有人所有时代都接受的东西。那对我们来说多简单、方便、易于操作啊。但那种方便实用也会导致严重损失:小说不再成其为小说。何为小说?小说是纵横交错的意义网络,具有无穷无尽的阐释空间。洞穴的意义并不浮于小说表面。相反,它在更深的地方等待我们,要求我们带着自己的某些经验去迎接与它的相遇。要想弄清象征的可能含义,我们得运用各种手段:问题,经验,原有知识。福斯特还怎样描绘了这些山洞?洞穴在小说文本中还产生了哪些效果?或者让我们回想一下,洞穴一般还有什么用处?这个洞穴还可不可以表达别的含义?好,开始动脑吧。

洞穴的普遍意义。首先想想过去,我们最早的祖先,或者那些遇到恶劣天气的祖先,住在洞穴中。他们有些人给我们留下挺漂亮的岩画,有些留下成堆的白骨,还有些留下烧焦的痕迹——那是火这一大发现留下的遗迹。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的重点也许是(当然不敢保证了):洞穴暗示它与我们天性中最基本最原始的因素相联系。我们最远可能会联想到柏拉图,他在《理想国》(前5世纪)的“洞穴之喻”一节,给我们描绘了洞穴作为意识与直觉的意象。这些前辈们都为我们的处境提出过可能的含义。某些新石器时代的记忆暗示,洞穴代表安全感和庇护感,这种说法在这里可能讲不通,但是循着柏拉图洞穴内部结构的思路来理解可能就讲得通:也许山洞中的经历使阿德拉接触到自己最深层的意识,是她在那里发现的东西吓坏了她。

再看福斯特对洞穴的处理。当地人无法解释或描述那些洞穴。阿齐兹极力为这些洞穴作宣传,但他以前也没去过,最后只得承认自己也对它们一无所知。而去过洞穴的戈德博尔教授在描述山洞效果时,却只说它不像什么,不是什么。对于人们的每一个问题——它们优美别致吗?它们具有历史意义吗?——他的回答都是否,让人摸不着头脑。对他的西方听众,甚至对阿齐兹来说,这样的回答等于没说。戈德博尔的意思可能是,这些洞穴,只有在亲身经历后才能明白,或者每个人所感受到的洞穴都是不一样的。这样的观点也许可以用穆尔夫人在另一个洞穴中的不快经历来证明。在小说的前几部分,她对别人一直很不耐烦,讨厌和他们在一起,他们好像总是要把他们的观点,他们的傲慢,他们的存在,都强加于她。她的印度之行具有讽刺意味的一点是,她大老远跑到这里,却仍然摆脱不了生活,摆脱不了英国,摆脱不了人和死亡,它们步步紧逼,让她无处可躲。当她进到洞里,挤挤挨挨的人群让她感到威胁,在黑暗封闭的空间中,你推我搡,磕磕碰碰,仿佛到处充满敌意。说不清是什么东西,不知是蝙蝠还是婴儿,反正是个活物,在她嘴上蹭着,让她十分不舒服。她感到胸闷气短,于是飞快地逃出洞去,过了好大会儿才缓过来。在她看来,山洞仿佛强迫她去接触自己最深刻的个人恐惧和焦虑:他人,无法驾驭的感觉,孩童和繁殖力。这一部分同时还有种暗示,印度本身会对她产生威胁,因为除了她和阿德拉之外,周围都是印度人。虽然她曾努力成为印度人,想和“本地人”打成一片,理解他们,这些都是其他英国统治者做不到的,可她对印度生活几乎没有切身体验。因此,她在黑暗中发现的,可能是她“成为印度人”的尝试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另一方面,也许她并没有遭遇任何东西。也许她在洞中遇见的只是虚无,尽管这比让-保罗·萨特、阿尔贝·加缪等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存在主义者们提出存在和虚无的二分法(这是萨特的说法)还要早几年。她在洞中发现的,有没有可能不一定是死亡,而是经历了一种虚无感?我想这很可能,虽说无法肯定。

那阿德拉的洞穴又代表了什么呢?穆尔夫人所有的反应她都产生了,或者好像产生了,尽管她产生反应的原因并不相同。她韶华将逝,仍是处女之身,漂洋过海跨过半个地球,来和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结婚,对于婚姻和性产生焦虑是很容易理解的。实际上,就在进山洞之前,她还和阿齐兹谈到他的婚姻生活,她的问题很尖锐,甚至有失分寸。如果那是幻觉,也许是这番对话导致了她的幻觉;如果确实有人骚扰过她,也可能是那番对话刺激了阿齐兹或第三方(比如他们的向导)做出那样的事来。

对阿德拉而言,山洞经历的恐怖感觉和轰隆隆的回音霸占了她的灵魂,直到在审判阿齐兹过程中她撤销了指控他的证言。一旦喧嚣沉寂下来,一旦平安摆脱曾经仇视她的印度人和如今也仇视她的英国人,她便宣布回音停止。这暗示了什么呢?山洞可能触动或强调了各种各样非真实体验(又是一个存在主义概念)——也就是说,阿德拉在山洞中遭遇了她人生虚伪的一面:她来印度,或者同意嫁给未婚夫朗尼,都不是出于本心,只是因为她没能为自己的生存承担责任。按更传统的哲学传统的说法,这回声也可能代表她对真相的违背,或者代表她与自己恐惧感的遭遇。她一直拒绝承认这种恐惧,而现在只有直面它才能驱除。可能山洞还代表别的东西。对阿齐兹也是如此,山洞的含义是通过山洞事件的余波对他展现出来的——英国人的背信弃义,他虚伪的曲意顺从,他对自己人生负责的必要性。也许阿德拉面对虚无时确实惊慌失措,只有在承担责任,在证人席上撤销指控之后才能镇定下来。也许一切只不过是她的自我怀疑和自己的心理或精神困境。也许是某种种族主义的东西。

关于那个山洞的象征,只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那就是它保守了自己的秘密。听起来好像我要不了了之,但其实不是。山洞的象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每个读者阅读文本的方式。每位读者对每一部作品的阅读体验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主要是因为读者在阅读作品时对不同因素强调程度不同,而这些不同会使文本的特定的特点受到或多或少的突出。我们把个人历史带入到阅读过程之中,这其中当然糅合了先前的阅读经验,但也包括受教育程度、性别、种族、阶层、信仰、社会活动、哲学倾向等各方面的历史因素。这些因素不可避免地会影响我们对阅读的理解,而在理解象征的意义时,个人特点表现最为明显。

即便是同一个象征符号,由于不同作家强调截然不同的方面,象征的意义也会因此变得更为复杂。我们以三条河为例:马克·吐温笔下的密西西比河,哈特·克兰长诗中的哈德孙河-东河-密西西比河,或普遍意义上的美国河流,T.S.艾略特诗中的泰晤士河。三人都是美国作家,都来自中西部,其中两个还都是密苏里人。你想想,他们的河流有没有可能具有同样的象征意义?在《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1885)中,吐温让哈克和逃奴吉姆乘木筏沿密西西比河顺流而下。这条河同小说中的一切都有些关系。小说开篇时,河水泛滥,淹死牲畜和人,包括哈克的爸爸。吉姆靠这条河逃往自由,但他的“逃跑”却南辕北辙,因为河水带他向蓄奴区更深处漂去。河流既安全又危险,一方面因为与陆地相对隔绝,不会被人发现,而另一方面,乘坐那么简陋的木筏在河上航行要冒很大的风险,结果利弊两相抵消。从个人层面上看,河流和木筏提供了一个平台,使白人男孩哈克有机会把吉姆当作人而不是黑奴来认识他,理解他。当然河流其实也是道路,乘坐木筏航行也是一种追寻,经过这一过程,哈克长大成熟,变得通情达理。他终于认清自己的内心,决定再不会回到童年,回到汉尼拔,回到颐指气使的女人们那里,于是他逃往印第安人居住的地区。

现在我们再看看哈特·克兰的组诗《桥》(1930),这是一部通篇都在玩味河流与桥梁的作品。他开篇写东河,河上飞架布鲁克林桥。从那里开始,东河流入哈德孙河,哈德孙河又变成密西西比河;在克兰看来,密西西比河指代所有美国的河流。诗中描写一种饶有趣味的现象:桥梁连接起被河流隔开的土地,又把水流分为两边。同时,河流把土地东西分开,河流与河流间又南北相连,于是人们可以沿着河水从一头驶向另一头。密西西比河对克兰有至关重要的象征意义,因为它浩浩荡荡,源远流长,将美国最南部和最北部连接起来,而且从东部去西部也必须跨过这条河才行。同一条河,对克兰的含义与对吐温的含义却大不相同。在克兰笔下,河流与桥梁一起,构成一幅完整的纵横交错的网络意象。

艾略特呢?艾略特的《荒原》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直接创痛和个人精神崩溃的产物,诗中主要谈到泰晤士河,河水裹挟着一个垂死文明的残渣余孽,还有一只老鼠,沿着河岸慢吞吞地爬着;河水黏糊糊,脏兮兮,上面那座著名的桥正在倒塌[此处指著名的儿歌《伦敦桥要塌了》。] (以儿歌的形式),河上仙女已弃之而去。河流的庄严、优雅、神圣已被剥去。在昔日的诗歌中,伊丽莎白女王和莱斯特伯爵[伊丽莎白女王的朝臣和密友。] 曾在这条河上春风一度,可当代的情人们却邋遢倦怠。艾略特的河明显具有象征性;同样明显的是它象征的东西与现代生活的堕落和西方文明的崩溃有关,而在吐温和克兰的作品中却没有这样的象征意义。当然,艾略特的作品极具讽刺,正如我们后面将会讨论的,讽刺一冒头,一切就都变味儿了。

你已经注意到,我在前几页颇有权威地断定洞穴和象征的运用具有意义,而我也确实自以为对它们的含义相当有把握。我解读它们的权威来自我的学术背景和阅读经验。比如,我读《荒原》时倾向于从历史语境的角度(称之为历史解读也未尝不可)解读,而理解这首诗不能脱离刚刚发生的大战及其后遗症。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从这一角度入手。也有人可能主要从诗歌形式或传记分析出发,认为这首诗反映的是作者个人生活和婚姻生活的重大变故。这些以及许多别的分析方法不仅站得住脚,而且产生了极有见地的解读;实际上,从不同的方法中,我不仅学到了很多关于这首诗的东西,也了解了自己的短处。文学研究的乐趣之一就在于可以遇到不同甚至相互冲突的阐释,因为伟大的作品能承受大相径庭的解读方式。换句话说,千万别把我的判断看成是确定无疑的。

象征的另一个问题是,许多读者期望它们是东西或意象,而非事件或动作。动作也可以有象征意义。罗伯特·弗罗斯特很可能是最擅长使用象征动作的大家,虽然他运用得十分隐秘,以至于心思全用在字句上的读者会完全意识不到他的象征层面。比如在他的诗《割草》(1913)中,用镰刀割草(我们很幸运不必做这样的活儿了)这一动作,首先就是动作本身,是把长在地上的干草一下一下收割干净这一动作。但我们也注意到,割草除了动作本身之外,还另有深意,它似乎代表普遍的体力劳动,或是指生活这件孤独的差事,或其他割草之外的东西。与此相似,作者在《摘苹果之后》(1914)中描述的刚刚发生的活动,既指一个季节中的一个时刻,也指人生中的一个时刻;而摘苹果的记忆,从挥之不去的梯子颤悠悠的感觉和梯子的横挡在脚底硌出的印记,到苹果留在视网膜中的形象,暗示生活本身给精神带来的疲倦之感。再说一遍,假如你不从象征角度理解,而是把这首诗看作歌颂秋日美好瞬间的赞歌,这符合事实,也令人喜悦,但诗的意义不止于此。《一条未走过的路》(1916)讲人生的抉择时刻,含义比较明显,正是因此,这首诗经常在毕业典礼上朗诵。从《熄灭吧,熄灭——》中可怕的事故,到《桦树》(1919)中的爬树,可以说,弗罗斯特诗中用动作做象征的例子比比皆是。

那你该怎么办?你不能只是说,哦,这是条河,因此它指的是甲,这是摘苹果,因此指的是乙。但是你可以说,这个有时候指甲或乙,甚至丙,那我们先记着,看有没有适合的,哪一个适合。任何过去读过的河流或劳作也都可能有助于理解。然后你就把手头的活儿分解成好对付的小步骤。自由联想,集思广益,做笔记。然后你就可以组织各种想法,分门别类,看这些想法和意思是否可行,作出取舍。就文本提出问题:作者要用这个意象、这个东西、这个动作表达什么?这种叙述或抒情活动可能暗示什么?最重要的是,你感觉它好像象征什么?读文学作品是一种高强度脑力活动,但在很大程度上也会涉及情感和直觉。我们许多关于文学的想法都是从感觉开始。但是有了直觉,并不意味着它会自动发挥最大作用。狗靠本能就会游泳,但不是每只掉进水里的小狗都明白如何利用自己的本能。阅读也是如此。你越经常练习象征性想象,它发挥作用就越好越快。我们习惯于把一切归功于作者,但阅读也是一件需要想象的事;我们的创造力、创新性与作者的狭路相逢,在相逢中我们解开他要表达的意思,理解他的意思,弄明白如何利用他的写作。想象不是空想。也就是说,我们不能抛开作者凭空想象出意义,假使那样做,也不应一口咬定那就是作者的意思。应该说,读者的想象是创造性的智力活动,但不应脱离作者的创造。

所以和作者一起发挥你的创造性智慧吧。倾听你的直觉,注意对文本的感觉。其中很可能大有深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