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谈性非为性

有没有试过写一幕性爱场景?不开玩笑,我是当真的。怎么着,试试吧。出于品味考虑,我要求你将二者限制在同一物种;为清楚明白,我要求你只写一对,但除此之外,百无禁忌。他们做什么都由你说了算。交作业的时间你说了算,一天、一周、一个月都可以。到那时你会发现大多数作家早已知道的一点:描写两个人进行最亲密的行为,简直是作家所能做的最出力不讨好的事。

不要沮丧,因为你根本没希望成功。你有什么选择呢?能使两个人发生性关系的理由千变万化,可性行为本身呢?你能有多少选择呢?你可以像写使用说明书那样,有什么写什么,比如将A项插入B孔之类,但是项和孔的数量实在有限,无论你用英语名称还是拉丁语名称。坦白地说,确实没多少花样,就算用上奶油之类的辅助道具。再说了,大量令人作呕的色情文学早已经写过这些了。你也可以选择比较隐晦的方式,将身体部位写得朦胧暧昧,用娇喘吁吁的隐喻和勇武威猛的动词来描写过程:“他痛楚地冲击着她那颠簸于欲海波涛之中的小舟”,诸如此类的话。这第二种情况看上去很难不(1)古怪,(2)拘谨,(3)令人极为尴尬,(4)笨拙。说实话,赤裸裸地描写性的作品会让你禁不住缅怀往昔那窗帘飘舞、水波荡漾的美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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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相信,假如D.H.劳伦斯能看到他死之后这一代人性描写泛滥的凄惨光景,一定会收回他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但实际情况是,作家谈到性时,往往都会避开性行为本身。很多场景从刚解开第一粒扣子直接跳到事后一支烟(当然是比喻的说法了),或者从解扣子完全切换到另一场景。更重要的一点是,即使他们写的是性,真正用意也在别处。

把你搞晕了吧?作者写别的东西时,意在谈性;写性的时候,本意却不在性。如果他们就是为写性而写性,我们有个专门的名词称呼这种东西:色情文学。

在维多利亚时代,高雅文学中几乎看不到性的影子,原因是审查制度严厉,不光是官方的,还有作家的自我审查。不足为奇的是,还存在大量不高雅的文学。那个时代色情作品的产量空前绝后。也许正是那些堆积如山的下流作品穷尽了性描写的种种可能。

但即使在现代,性描写也是有限制的。海明威作品中的脏话受到限制。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在英美两国都遭到查禁没收,其中部分原因是书中提到性(多是意淫,小说中唯一一次性行为也只是自慰)。劳伦斯笔下的康斯坦斯·查泰莱和她的情人梅勒斯坦坦荡荡地做爱论性,在文学史上的确具有开创性意义。当局立即以内容淫秽为由查封此书,可直到1959年才作出判决,而审判的结果最终导致了美国审查制度的终结。

真是奇怪,性描写被广泛接受尚不足一个世纪,而剩下的却几乎只有陈词滥调了。

在约翰·福尔斯《法国中尉的女人》(1969)中,两个主要人物查尔斯和萨拉之间有一场很著名的性爱场面。实际上这也是书中唯一的一次性爱描写,想想这本小说本是谈性说爱,难免让人奇怪。萨拉住在一个肮脏的小旅馆中,因为她脚踝扭伤,查尔斯抱着她从客厅走到卧室,将她放在床上,然后就同她一起手忙脚乱地宽衣解带。这一点很关键,因为故事发生在礼教森严的维多利亚时代。不一会儿就完事了,他精疲力竭地躺在她身旁。此处故事叙述人指出,从他离开她去查看卧室,再走回客厅,抱起她走到床边,放下她,摸来摸去,一番云雨,大功告成,时间过去“刚好九十秒”。对这段云雨交欢的特定描写,我们可以作出几种可能的解释:也许出于未知的原因,福尔斯想指出维多利亚时代的男性缺乏激情;也许他想嘲笑可怜的男主人公;也许他想就男性能力缺陷和欲望的虚妄表达点看法;也许他想强调短暂的欢爱与它造成的漫长后果之间那种滑稽讽刺的不协调。说到维多利亚时代男性没有激情,作者何必费这口舌呢?再者,在一篇关于此书创作的著名论文中,福尔斯承认自己对19世纪的做爱方式一窍不通,在描写维多利亚时代的男欢女爱时,他实际上是在写“科幻小说”。说嘲笑男主人公,似乎又没必要那么残酷,尤其是前面刚写过查尔斯躺在妓女的怀中,不是颠鸾倒凤,而是吐了一枕头。作者有必要揪住他雄风不振这个小辫子吗?至于第三点,洋洋洒洒写上六万字的论文只为论述男人的性欲,似乎有点小题大做。至于第四种可能性,即爱的短暂与造成的后果之漫长之间的不协调,我们知道,无论滑稽与否,只要是不协调,都会让小说家着迷。

但是咱们再看另一种可能性。查尔斯从莱姆里吉斯到伦敦,在那里遇到他未来的岳父弗里曼先生。查尔斯被自己结下的这桩不明智的亲事吓坏了,岳父还建议他从商(这足以令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深恶痛绝),这对他更是雪上加霜。他明白自己既不爱自己的未婚妻,也不喜欢这对蒸蒸日上的中产阶级父女所羡慕的循规蹈矩的生活。他仿佛被困在两极之间,一头是伦敦的弗里曼先生和可怕的商业社会,另一头是莱姆里吉斯的未婚妻欧内斯蒂娜。查尔斯张皇失措地逃离,回来时途经埃克塞特,那座肮脏的旅馆就在那里。萨拉,那个“堕落的”女人(尽管我们发现她可能并不堕落),既代表“禁果”,总是那么诱人,又代表出路,可以帮他摆脱想象中等待着他的可怕婚姻。在整部小说的进程中,他逐渐对萨拉产生了迷恋,这迷恋既是对她所代表的自由自主的迷恋,也是他对自己身上反传统方面的迷恋。萨拉是未来,是20世纪,而查尔斯还没有为此作好准备。他抱进卧室的不是萨拉,而是所有未来的可能性。如此沉重的压力之下,他怎么可能表现得“性”能卓越呢?

大多数情况下,就连最色情的作品中也没有多少性。好吧,亨利·米勒的小说除外,他的作品中确实充斥了大量性描写,而且也确实意在写性。但就算对米勒来说,性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象征行为,是为向习俗争取个人自由、向审查制度争取创作自由。他赞美解禁,而且描写火辣辣的性爱。

但看看米勒曾经的伙伴劳伦斯·达雷尔(劳伦斯这名字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老和性摆脱不了干系?)。他的《亚历山大四重奏》由四部小说构成:《詹斯蒂》《贝尔塞扎》《蒙托利弗》和《克丽娅》(1957——1960),讲的主要是政治和历史的力量,以及个人无法摆脱这些力量的控制,尽管读者铭记于心的还有其中浓墨重彩的性描写。小说中有大量关于性的谈话,对性的描述,或是事前的柔情蜜意,或是事后的缱绻温存,但“做事”的过程往往一带而过。我坚信作者这样处理并非出于胆怯(没有证据证明达雷尔在哪方面放不开手脚),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在如此激情澎湃的小说中,最撩人情思的莫过于表现一切,但略去做爱本身。再者,性爱总是与别的东西捆绑出现:掩饰间谍活动,表达个人牺牲,慰藉难耐的孤独,操纵别人的权力欲望。他的书中基本上没有恋人间健康自然、生机勃勃的性爱。说来说去,亚历山大城中这些男女之事都是怪怪的,而且该做的他们也确实都做了。

有两部作品,同样发表于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同样是声名狼藉。安东尼·伯吉斯的《发条橙》(1962)和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洛丽塔》(1958)都以糟糕的性行为而著称。说它糟糕,不是指让人不满意,而是因为邪恶。伯吉斯小说的主人公阿历克斯是个十五岁的帮派头子,专好打砸抢,不仅偷盗而且暴力,还有强奸(他称之为“进进出出的老把戏”)。在故事叙述中我们的确“看到”了强奸的发生,但奇怪的是这些行为都和我们很隔膜。原因之一是,正如许多潜在读者已经知道的,阿历克斯叙述时用的是一种他称之为“纳德萨特”的方言,混杂着英语和俚语,其中有不少出自斯拉夫语。这种语言模式的效果使描述事物的方式显得十分怪异,以至于行为本身也显得怪异。另一个原因是阿历克斯对自己操纵暴力和强奸、惊恐和尖叫的乐趣超过对性行为本身的关注,结果几乎忽略了性方面的细节。他对性场面最直白的叙述是描写他搭上两个不到青春期的女孩;即使在那种情况下,引起他兴致的依然是她们疼痛愤怒的哭喊,而不是强暴行为本身。此外,伯吉斯感兴趣的是邪恶,不是色情。他的小说写的是一个既吸引人又令人厌恶的主人公的思想,因而他最关心的不是把性和暴力写得吸引人,而是把阿历克斯塑造得足够让人讨厌——他做得极为成功,有人会说成功得过头了。

《洛丽塔》与《发条橙》的情况稍有不同。纳博科夫当然要把他的中年主人公亨伯特·亨伯特写得邪恶卑鄙,但是亨伯特对自己未成年继女洛丽塔的性趣之所以令我们厌恶,部分是因为我们的同情心是被讲述这个故事的魔鬼来操纵的。他太会魅人,我们差点上了他的当,可随后他又提醒我们他猥亵幼女的罪行,于是我们又重新义愤填膺。可纳博科夫就是纳博科夫,他的小说有种“逮着你了”的感觉:我们厌恶亨伯特,但他又能迷得我们继续读下去。于是,性就像叙述,变成语言哲学的游戏,引诱我们落入圈套,我们本来还在义正词严地谴责他的罪行,不知不觉中却被牵连进这罪恶的勾当。小说中性描写并不多,只偶尔出现过少量的鸡奸行为,也足以让人倒胃口。实际上,这本书之所以恶名昭彰,除了写到鸡奸外,主要还因那些模仿它的三级片推波助澜。“洛丽塔”一词几乎立即成了某类色情电影的招牌:《小野猫洛丽塔》《性感小野猫洛丽塔》《超级无敌小野猫洛丽塔》之类。多有创意的黄片名字啊。当然在这些影片中,谈性只为谈性。

怎么着?你以为写性只是男人的勾当?

绝对不是。杜娜·巴恩斯,当代的劳伦斯和乔伊斯,在她的黑色经典《夜林》(1937)中探究性欲、性满足和性挫折的世界。诗人米娜·罗伊的赤裸描写连T. S.艾略特都能震晕过去。现代女作家们——像阿娜伊斯·宁[阿娜伊斯·宁(1903-1977),出生在法国,兼具西班牙、巴西、丹麦血统的美国传 奇女作家、舞蹈家,作家亨利·米勒的情人,被誉为现代西方女性文学的开创者。一生 出版了11部日记,以及《劳伦斯评传》《乱伦之屋》(诗歌)、《米诺陶洛斯的诱惑》《将 来的小说》等作品。 ] ,多丽丝·莱辛,乔伊斯·卡罗尔·欧茨[ 乔伊斯· 卡罗尔· 欧茨(1938- ),美国当代著名女作家,主要作品有《表姐妹》《他 们》《人间乐园》《漆黑的水》《大瀑布》等。 ] ,艾丽丝·默多克,埃德娜·奥布赖恩[ 埃德娜· 奥布赖恩(1932- ),爱尔兰当代女作家,主要作品有《乡村女孩》《孤独 女孩》《处于婚姻幸福中的女孩》《和平的伤亡》等。 ] ,如百花齐放,万紫千红,她们也一直在钻研性描写的方式。我猜奥布赖恩的书遭禁数量之多,足令所有其他爱尔兰作家望尘莫及。她书中的性几乎总带些政治色彩,作者借探索性欲,来描写人物如何挣脱保守、压抑的宗教社会的束缚。奥布赖恩写性,实际上是在写解放,有时是写解放的失败;它是宗教、政治或艺术的颠覆。

但性颠覆的女中魁首非已故的安吉拉·卡特莫属。和奥布赖恩一样,卡特可以把性爱场面写得逼真生动。还有一点相似之处是,她几乎从不只是为性而写性。卡特总想打翻父权社会的固有秩序。将她的作品归为妇女解放基本上没有抓住要点;卡特试图发现一条道路,让女性在一个总体上排斥女性的男权中心世界中争取一个立足点,并以此解放我们所有人,包括男人和女人。在她的世界中,性可以是极具破坏性的。在她最后一部小说《明智的孩子》中,主人公即故事叙述人多拉·欠思做爱的主要用意是表达自我,行使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权。作为女人和三流演员,她的掌控力委实有限;作为不被父亲承认的私生女,她的掌控力更是微乎其微。偶尔能够行使点控制权,对她就显得尤为重要。初次做爱,她“借来”孪生妹妹诺拉的男友(他也够糊涂的)。后来在一次聚会中,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同梦中情人共享鱼水之欢,可恰在二人天雷地火之际,她父亲的宅邸在大火中化为灰烬。最后,她已到七八十岁年纪时,竟和自己百岁高龄的叔叔翻云覆雨,而这位叔叔还是她父亲的孪生兄弟,可以想见这对她父亲是多么沉重的打击。我不敢确定能够解读这一幕所有的含意,但我相当肯定这样写既不是为性也不是为美。别的不说,那至少是对生命力的极端张扬。我们也可以从心理学、性别政治等几乎所有角度入手对这一行为进行解读。而且,就在他们刚刚做爱之后,她叔叔就使他那对双胞胎侄女第一次当上妈妈,给她们一对无父无母的龙凤胎。在卡特的经验中,人类单性繁殖还是遥远将来的事,所以要想生孩子,做爱还是必要的,哪怕是象征性的做爱。

事情就是这样的:你得自己搞清楚。你不需要我告诉你这幕描写暮年性爱的场景意味着什么。而且,说到含义,你的猜测同我的一样有道理,说不定你的更好呢。这对老鸳鸯在他们的父亲/兄弟床上干柴烈火(楼下的吊灯吓人地摇晃着)的意象有如此丰富的可能性,以至于你怎么猜都不会跑题,也许没人能穷尽所有的可能性。所以大胆去猜吧。

事实通常如此。你就知道这些场面一定有言外之意。生活中也是如此,性可以是愉悦、牺牲、屈服、反抗、无奈、恳求、操纵、启蒙……包罗万象。几天前一个学生提到小说中的一幕性描写。“这段是怎么回事?”她问,“一定在讲别的什么。因为那么怪异,令人毛骨悚然,肯定要表达别的含义。是不是指……”然后她说出的正是它的含义。我需要补充的只是:不光怪异的性描写如此,有时文学中两情相悦的性描写也别有深意。

哦,对了。写现代文学中的性,的确不能不提那本书,对吧?注意这点:劳伦斯本来不赞成用粗俗的言语描写私生活,谈到男女滥交这一话题他简直拘谨得过分。四十刚出头时,他患上肺结核,生命垂危。在接近人生的终点时,他写下这部坦率开放近乎无耻的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讲一对身份悬殊的男女,一位贵夫人和她丈夫的守林人之间的性与爱,这个守林人毫不隐晦地用大白话谈论身体部位和做爱。劳伦斯清楚自己创作时日无多,他把肺都快咳出来了,于是他将自己的全部生命都倾注于这个色情故事中,它远远超越了他此前写的(包括遭查禁的)所有作品的界限,所以他知道——哪怕他假装不知道——在他有生之年,这本书恐怕难见天日。所以现在轮到我来解读了。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