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季节也很重要

下面是我最喜欢的诗中的几句:

你在我身上会看到这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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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零落的黄叶会残挂枝头,

三两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荒凉的歌坛上不再有甜蜜的歌喉。

你知道,这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73首,伴你多年的床头读物。我喜欢它有很多原因。首先,听起来很悦耳——朗读上两三遍,你就会听到词与词之间珠玉叮当之声。然后是节奏,有时我在班里讲解格律和节奏分析,即轻音重音如何在诗句中创造乐感,就经常背诵这一段。但在这四行和后面的十行中真正起作用的,是意义:诗人真切地感觉自己进入暮年,他用寒风中颤抖的树枝、树上仅存的几片黄叶、曾经充满生机和鸟语如今却只剩空荡荡的枝干,让我们也感觉到他的衰老。我们猜测,他的叶子——即头发——几乎都已落尽,手脚已不像以前那么利索,当然,心境也比年轻时更平和,一把老骨头已进入十一月,光想想就让我关节疼痛。

现在我们详细讲讲:这种隐喻不是莎士比亚的发明。用秋天比喻中年这种陈词滥调在他之前就已被人用滥,但他的高明之处在于进行了具体描写,并将这一隐喻贯穿整首诗中,使我们不光真正看到他描写的暮秋时节,寒冬将至,还会意识到诗人暮年将至的凄凉心境。当然他不愧是莎士比亚,他在诗和戏剧中反复用到季节,运用得精妙纯熟。“我能否将你比作夏天?”他问,“你比夏天更美丽温婉。”什么样的恋人会忍心对这样的诗句不理不睬?李尔王年老疯癫,狂吼怒叫,那是在冬天的暴风雨中。年轻的恋人们逃进施了魔法的森林,去解决他们的恋爱纠纷,从而在成人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那是在仲夏之夜。

季节不只与年龄有关,喜怒哀乐也有相应的季节。一位让人讨厌透顶的国王理查三世抱怨自己的处境,语调充满讥讽:“现在我们那像寒冬一样的宿怨,已给约克之子融化成为壮美的夏天。”[出自莎士比亚《理查三世》第1 幕第1 场开头。原文为“Now is the winter of our  discontent/Made glorious summer by this sun of York”,译文为“现在我们寒冬一样的宿 怨/ 已给这颗约克的太阳融化成为壮美的夏天”。本书作者将this sun of York 误作this son of York。莎翁在此利用sun 与son 的谐音玩了个文字游戏。 ]就算我们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从他的语调中也猜得出他的感受,肯定是对他的儿子(此处他借儿子“son”与太阳“sun”同音玩弄文字游戏)约克的未来没说什么好话。在别的地方他说到四季各有适合它们的感情,就像《辛白林》中挽歌里唱的:“不用再怕骄阳晒蒸/不用再怕寒风凛冽。”[ 见《辛白林》第4幕第2场。 ] 夏天是激情是爱情;冬天是愤怒是仇恨。《传道书》告诉我们凡事都有定期。[ 见《传道书》第3 章第1 节: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 ] 《亨利六世》第二部讲到莎士比亚看待季节与情感之间的关系的程式,但相比于《传道书》,他的说法就不那么喜怒分明:“爽朗的大晴天有时会蒙上一层乌云/在夏季以后不免要有/朔风凛冽的严冬/像季节的飞逝一样,人生的哀乐也是变换不停的。”光看这些剧本的名字,就知道季节对他有多重要:《冬天的故事》,《第十二夜》(指圣诞节十二天中的最后一天),《仲夏夜之梦》。

当然,季节并非这位大文豪的私人领地。有时我们似乎把莎翁看成文学的开始、中间和结束,可事实并非如此。有些传统是由他开辟的,有些传统是他继承来的,为数不多的确实被他终结,但不能说他就是文学的全部。谈到季节与人类经验的联系,还有几个作家有话要说。

以亨利·詹姆斯为例。他想写一部小说,讲青春洋溢、充满热情、缺乏礼教规范的新兴美利坚合众国与压抑沉闷、冷漠无情、循规蹈矩的欧洲之间的相遇。他必须克服第一个困难:没人愿读地缘政治实体间的冲突。所以他需要在小说中写人,他也找到了一对妙人儿。一个美国姑娘,生机勃勃,清新活泼,开朗直率,天真单纯,有点招蜂引蝶,言谈举止都有点点出格;另一个是男人,也是美国人,定居欧洲多年,比她年龄稍长,处事精明,世故厌世,感情封闭,不够直率,甚至有点鬼鬼祟祟,十分在意周围人的评价。她就像明媚的春天,而他则僵化淡漠,冷若冰霜。他们叫什么名字?黛西·米勒(Daisy意为“雏菊”)和弗雷德里克·温特博恩(Winterbourne意为“冬天的小溪”或“冬季的疆域”)。真的,无可挑剔,而且明白无误。你可能奇怪,为什么我们没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侮辱呢。一则,这两个名字他似乎是随口一提,而真正强调的是她的姓米勒,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姓,还有她的家乡,斯克内克塔迪,天哪,纽约州呢。于是我们太纠缠于这两个信息,结果她的名字仿佛很久远的事,只剩下点古老的印象,可对詹姆斯来说并不古老。总之,一旦你留心到名字中的文字游戏,就基本能明白结局好不了,因为雏菊在冬天不会欣欣向荣,而故事结局也确实不妙。从某种意义上看,一切都已经隐含在那两个名字中,小说其他内容基本上相当于给这两个说明一切的名字加些注解而已。

季节也并非高雅文学的私有财产。爸爸妈妈乐队用冬天、灰色的天空和枯黄的叶子表达不满,他们盼望回到那片四季如夏的土地,实现《加州之梦》。西蒙与加丰科[美国男声双重唱组合,跻身于20世纪60年代最受欢迎的歌手之列。代表歌曲有《寂 静的声音》《斯卡布罗集市》等。 ] 在《冬日朦胧的阴影》中表达了同样郁郁寡欢的心情。沙滩男孩乐队靠演唱夏日乐园中冲浪、航海之类的歌,获利甚丰。要是在密歇根州的一月份,带上冲浪板驾着雪佛兰敞篷车到沙滩去,你看那是什么滋味。鲍勃·西格是密歇根州人,在《夜游》中缅怀地吟唱第一个获得自由的夏天初次做爱的感受。所有伟大诗人都是运用季节的高手。

自从有人写作,无论写什么,季节都代表一套同样的意义。这些也许已经深入我们内心:春天代表童年、青年;夏天代表成年、恋爱、成就和激情;秋天代表衰退、中年、疲倦,但也意味着收获;冬天代表老年、怨恨和死亡。这一模式已经深植于我们的文化经验中,无须思索。但我们应当想一想,既然已经知道这一模式在文学中的作用,就可以开始寻找它的变异和细微差别。

W. H.奥登在他的著名挽诗《悼念叶芝》(1940)中强调叶芝辞世之日天气寒冷。奥登运气不错,那天确实很冷。叶芝死于一九三九年一月三十一日。在诗中,河流冰封,雪花飘落,水银柱跌到温度计最底部,一动不动——冬天所有让人不快的东西,奥登都找到写入诗中。而传统的挽诗,即田园挽歌,历史上是为哀悼诗人英年早逝的朋友(死者往往也是诗人)而作的。典型的挽诗将死者描写为牧羊人,在人生的仲春或盛夏之际被死神从他的牧场掠走,自然万物本应因丰盈的季节而欢庆,此时却因为可爱青年的夭亡,草木为之动容落泪,天地万物与我们同悲。奥登是成就卓著的讽刺家和现实主义者,他颠覆了这一模式,他悼念的不是青年,而是寿命和写作生涯都很长的人。叶芝生于美国内战结束之季,死于二战前夕,活到人生的冬季,在隆冬天气中离世,于是这首诗的基调更加寒冷凄凉,不只是因叶芝之死,也是因为我们对所谓“哀歌季节”的期待。这样的策略需要才华出众、技巧娴熟的诗人方可驾驭,所幸奥登就是这样的诗人。

有时候,诗中并没有专门或直接提到季节,于是问题就有点复杂。罗伯特·弗罗斯特在《摘苹果之后》中并没有直接提到十月二十九日或十一月十几日,但是既然已经摘完苹果,这就告诉我们是秋天。毕竟,红星和翠玉苹果不在三月份成熟。尽管我们的第一反应可能不会是“哦,又是一首写秋天的诗”,但这实际上可能是世上秋韵最浓的诗。弗罗斯特用时辰(深夜)、情绪(十分疲惫)、基调(近乎悲伤)和视角(回顾)扩展了季节的意蕴。他诉说那种强烈的疲惫又完满的感觉,诉说超出希望的丰收,诉说在梯子上站了一天后,即使上床睡去后还摆脱不掉的那样摇摇晃晃的感觉,就像整天盯着钓鱼的浮子,即使闭上眼睛,视觉中依然会保留浮子的影像。

因此,收获不只是收获苹果,而是秋季的一个要素。当作家谈到收获,我们就知道他指的不只是农业收获,还有个人在人生某个阶段或整个一生中的收获和努力的结果。圣保罗告诉我们,你播种什么就会收获什么。这种观念如此合情合理,年深日久,基本成为不言而喻的观念: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弗罗斯特获得丰收,说明他曾努力工作,但辛勤劳作也使他筋疲力尽。这当然也是秋天的一部分。收获成果时,我们也猛然发现,精力已大不如前,人也已不再年轻。

换句话说,秋季不只是回顾过去,还在展望未来。在这首诗中,弗罗斯特不只是讲即将到来的夜晚和应得的安眠,还讲到冬季这更长的夜晚和土拨鼠更长的冬眠。这里提到的冬眠当然与此处讨论的季节相契合,但这更长的休眠还暗示一场更长的睡眠,长眠不醒,正如雷蒙·钱德勒所说的。古罗马人用两面神雅努斯[古代罗马人的门神和保护神,长着两副面孔,一个在前,一个在脑后;一副看着过去, 一副看着未来。英语中的一月January是由它派生出来的。 ] 为日历上的第一个月命名,一月既回顾刚过去的一年,又展望将要到来的一年。但对弗罗斯特而言,这种双向的凝望同样适用于秋季这个收获的季节。

每个作家运用季节时都可以进行此类变化,这种变化也使季节的象征新鲜有趣。作家会直接用春天的寓意还是加以反讽?夏天是温暖、富饶、解放,还是炎热难耐、尘土飞扬、令人窒息?秋天时我们是大获丰收还是走下坡路,获得智慧和安宁还是在十一月的寒风中颤抖?文学中的季节总是相同,也总有不同。作为读者,我们最终学到的是,不要在季节运用上寻找简单答案,比如夏天代表X,冬天代表Y-X,而是寻找一套灵活多变的应用模式,有些直接采纳,有些讽刺或颠覆。我们知道这些模式,因为它们已经存在那么久了。

多久?

十分久。我前面提到,将秋天和中年联系起来不是莎士比亚的首创,在他之前就已存在了一段时间。多长时间?差不多几千年了吧。几乎每种早期神话,至少是那些起源于四季分明的温带地区的神话,都有解释季节嬗变的故事。我猜想古人需要解释的第一件事,是每天太阳落到山后或沉入海水,但这只是暂时的;第二天早上,阿波罗又驾着太阳车在天空驶过。但人们在解决这一宇宙奥秘之后,接下来要考虑的,很可能就是冬春相继,天越来越短,然后又越来越长。这种现象也需要解释,于是不久,祭司们开始讲故事。如果他们是希腊人,就会编出这样的故事:

从前啊,有位美丽的年轻姑娘,魅力惊人。她的美貌不仅在世间尽人皆知,连亡者的冥界也口口相传。冥界的统治者哈得斯听说后,决定要得到这位名叫珀耳塞福涅的美丽少女。于是他来到阳间,将她劫持,并将她的魂魄拘在冥界。这冥界的名称也是哈得斯,这真让人糊涂。

一般说来,神偷走年轻姑娘,即便是美女,往往也无人过问,可这姑娘不是凡人,而是得墨忒耳的女儿。得墨忒耳是农业和繁殖(一对恰当的组合)女神,她为失去女儿悲伤不已,于是大地处于持续的严冬之中。哈得斯根本不在乎,因为他和大多数的神一样,很自私,反正他想要的已经到手。而得墨忒耳也不在乎,因为她的私心也使她只想到自己的悲伤。所幸的是,其他的神明确实注意到动物和人类因为缺乏食物而奄奄待毙,于是他们恳求得墨忒耳。她下到哈得斯(冥界)与哈得斯(冥王)交涉,于是有了一场涉及石榴籽的神秘交易,十二颗籽只吃掉六颗,在大多数版本中是珀耳塞福涅吃掉的,但有些说是哈得斯吃掉的,后来他发觉自己上了当。那六颗没有吃掉的籽意味着珀耳塞福涅每年可以在人间待六个月,在这期间她妈妈得墨忒耳心情大好,于是她让世间万物生长繁殖,但当她的女儿回到阴间,世界又陷入冬天。当然,每年十二个月中有六个月,哈得斯闷闷不乐,但他意识到就连神也打不过石榴籽,也就接受了这种安排。因此冬天后面总是春天,人类不会陷于永久的冬天(即使在德卢斯[美国明尼苏达州东北部一城市。 ] 也不会),橄榄每年都会成熟。

假如讲故事的人是凯尔特人或皮克特人[指数世纪前先于苏格兰人居住于福斯河以北的皮克塔维亚,也就是加勒多尼亚(现 今的苏格兰)的先住民。 ] 或蒙古人或夏安人[ 曾居住于北美西部大平原上的印第安人中的一支。 ] ,他们的讲法可能不同,但是基本的动机却总是一致的,也就是说,我们都需要一个故事来解释这些自然现象。

死亡、重生,生长、收获、死亡,年复一年。希腊人在每年春天开始的时候举办戏剧节,演的几乎都是悲剧。他们的想法就是清除冬天在大众心中积累起来的坏情绪,并教导他们敬畏神明,这样在生长的季节中就不会掺杂进威胁收获的负面东西。喜剧是秋天的题材,收获结束,庆祝和欢笑是相宜的。现代宗教习俗中出现了一些相同的现象。基督教的两次重大节庆,圣诞节和复活节,恰好与重大的季节性焦虑日子相一致,这也是基督教故事让人感到极为满足的一点。耶稣出生的故事,也是希望的故事,几乎安排在一年中最短因而也是没有电的时代最阴暗的一天,所有的农神节庆祝同一件事:好吧,至少现在已是太阳离我们最远的时候,以后天会一天天变长,天气也会渐渐转暖。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和他的复活是在接近春分的时候,正是冬天的死亡和新生命的开始。圣经中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耶稣受难确实发生在春分时节,尽管他出生的时间根本不是十二月二十五日。但那一点也许无关紧要,因为抛开这些事件对基督徒的宗教意义,两个节日在一年中的时间都与我们人类极为重视的时刻很相近,于是对我们的情感就变得重要。

书和诗歌中的季节也同样影响我们的心境。我们读到其中的季节,几乎意识不到它们在我们阅读过程中引起的联想。当莎士比亚把他爱的人比作夏日,即使在他列出她的优点之前,我们就本能地知道,比起把她比作一月十一日之类的来说,要更讨人喜欢。当狄兰·托马斯在《羊齿山》(1946)中回忆起令人陶醉的童年时代的夏季,我们知道他不只是在怀念放暑假。实际上我们对季节的反应已经根深蒂固,故而作家最容易对季节性的联想进行颠覆,加以讽刺性运用。T.S.艾略特知道我们对春天的普遍看法,于是他把四月写成“最残忍的一个月”,说与大地回暖、自然和人类恢复生机相比,我们埋在冬雪中会更快乐。他知道这种思路会让我们措手不及。他想得没错。

季节可以在我们身上施魔法,作家则会利用季节变魔术。当洛德·斯图尔特[洛德· 斯图尔特(1945- ),英国当代著名歌手。] 在《玛姬·梅》中说他游荡太久,在这个年长的女人身上耗费了青春,他唱的是九月末。当安妮塔·布鲁克纳[安妮塔·布鲁克纳(1928- ),英国女作家、美术史学家,因《湖畔酒店》获1984 年的布克奖。 ] 在她最优秀的小说《湖畔酒店》(1984)中将女主人公打发去度假胜地,平复轻率的恋情带来的伤痛,反省青春和生命的流逝时,她选择什么时间呢?

九月末?

对极了。莎士比亚,《传道书》,洛德·斯图尔特,安妮塔·布鲁克纳,皆是如此。我想我们可能找到窍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