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换个姿势奔跑:卢梭

读书考学是人生的登天之梯,这个观念打小就在我心里根深蒂固了。我父母特别有先见之明,大概在我三四岁刚记事的时候,他们就天天在我耳朵边念叨,你得先考取个本地最好的中学,这算是中了秀才;然后得考取个大学,这算中了举人;接下来还有进士,现在叫研究生,那时才算踏上整个社会的登天之梯,也就是到了金字塔顶端的小房间。

但是,你不要以为到这个小房间就完事了,小房间里面还有一个保险箱,它的名字叫博士,打开这个保险箱才算是人上人。可是这个保险箱里面还有一个小珠宝盒子,打开它才叫珠光宝气,它叫博士后。

前半生,我基本上就是按照父母告诉我的这条路,一步一步往上爬。我们这代人想脱离原来生活的小城市和乡村,除了这一条登天之梯,也没有别的道路可以选择。

我一直到前年(2011年)才拿到博士文凭。记得那天给我老爹打电话,说我拿到博士文凭了。老爹说:“赶紧送来让我看看!”我给他送去后,老爹拿着那个文凭,老泪纵横地说道:“终于把儿子培养成才了!”

我站在旁边,觉得他那时候的表情很荒诞,心想:“这东西有这么重要吗?博士现在都快车载斗量了,你干吗还这么重视?”我其他的荣誉、成就,在他眼里好像都不算什么,挣一万块钱也不过是一万块钱,博士文凭才是真才实学的标志。

其实,不只是老一代人,即使年轻一代也有这样的情结,虽然自己不愿意去读博士,认为太苦。但是如果对方递过来的名片上面印着“Doctor”,不是大夫而是博士,自己还是会肃然起敬。

博士们的生存现状分析

现在我们来做一件煞风景的事情,帮大家还原一下如今真实的博士生活,了解一下读书人的旧活法是什么样的。

先说理工科,理工科博士相对来说处境比较好,但是他们基本的生活状态就是给导师打工——导师接项目,挣银子,几乎把他们当作免费的工人来用,最后给他们仨瓜俩枣。因为毕业证在人家手里掌握着,所以拿到的津贴也相对较少。

这部分理工科博士生毕业之后,如果是学IT、电信的,华为、腾讯这种大公司可能会要,收入也还不错。但是理工科专业林林总总、多如牛毛,绝大部分博士生毕业后的收入是不尽如人意的。

普通人对于理工科博士生活的想象,都是穿着白大褂,陪着留白胡子的科学家老爷爷攀登人类科技文明的高峰。可现实并非如此。举例来说,比如学化学的,在毕业前两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实验室里帮导师刷试管,这种体力劳动会占据生活的绝大部分时间。

再来看文科,真的是比较惨。《罗辑思维》栏目有一个知识策划叫李源,现在在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读硕士。我曾经问他:“你们那儿的博士混得怎么样?”

“哎哟,好惨,有几个数字可以证明。如果你在我们人民大学读博士,国家每个月给你的补贴,也就是所谓的工资,是800大洋;当然这不算完,如果跟导师做项目,每个月还能拿到800大洋的补助。这1600块钱,就是一个博士能够在人民大学拿到的全部收入。”

“如果你是博士后呢?会不会好一点儿?因为你岁数也大一点儿嘛,应该挣得多一点儿。”

“没错,如果你在人民大学读博士后的话,每年要交10000块,学校会返给你30000块,也就是说你每年净得20000块,平均下来每个月的收入不足2000块钱。”

也有相对来说好一些的,比如北京大学国际发展研究院,也就是林毅夫教授所在的那个学院。那个地方的博士后收入优厚,每个月的收入居然达到了5000大洋!扣掉住宿费1500块,还剩3500块钱。这就是目前博士后最好的生存状态了。但是要知道,如果按部就班地读完全部课程的话,博士后大概都已经32岁了。

郑也夫先生的《吾国教育病理》一书里有一段分析,说一个男性如果到32岁的时候,还没有为家庭、社会尽到过任何责任,还在拿着微薄的收入,这种人还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可能有点儿过,但事实就是这样。如果一个人到了30多岁,还没有对家庭和社会承担起任何责任,还抱着一种我要先学习、然后磨刀,磨完刀再去砍柴的心态,恐怕真的是有点儿迟了。

博士毕业以后怎么活

可能有读者会说,中国古人不是有两句话吗?“磨刀不误砍柴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也许等博士或博士后毕业后就好了。

其实未必,就拿文科生来说,如果你想到一家报社或者杂志社当记者,就需要先问问总编和社长,他们想要什么样的人?人家才不管你是博士还是博士后呢,就看你能不能写稿子。能写稿子就要,不能写稿子就不要,你的工资收入跟一个硕士甚至本科生都没有太大区别。可是要知道,你的生命在求学的过程中,已经又过去三到四年了,你的投入划算吗?

也有读者可能会说:“你这个算法太市侩了,总有些人一心向学,就愿意去做一个苦寒的读书人,可不可以?”

钱钟书先生说得好:“大抵学问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朝市之显学必成俗学。”有人愿意过苦日子,当然可以。但是,我们来看看那种一心想留校、终身都在做学问的人,是不是可以迈上登天之梯呢?

我问过李源:“你将来考博士吗?”

“不考不考不考。”

“为什么不考呢?”

“不划算嘛。”

“你是一开始就知道不划算吗?”

“那倒不是,一开始我真打算这辈子就不挣钱算了,看你们吃香喝辣的,哥们儿就玩学问。大学一年级的时候看到,原来好好学习读完博士可以留校当教师,行,哥们儿就走这条路;大学二年级发现,博士留不了校,博士后才能留校;大学三年级发现,博士后也留不了,需要排队,需要撞机会。”

你知道李源给我算的账是什么?就是如果你是985、211这种名牌院校的,读完博士后,基本上能够找到的比较好的工作,就是在一个外地的二本高校当教师,留在好学校的可能性非常非常之小。

《罗辑思维》节目在北京的一个录像地点是建外SOHO,楼下有家小餐馆在招服务生,每月底薪3000元,加上奖金、全勤奖、提成等,干得好的月收入能达到4000元。请注意,这4000元可是包吃包住的,也就是说,一个在餐馆里端盘子的服务员——这个城市最底层的劳动人民的收入,和博士生刚开始能够期望的收入是差不多的。

工业社会的分工逻辑

这是脑体倒挂吗?20世纪80年代,我们经常用“脑体倒挂”这个词来描述这类现象,即所谓“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可是今天还是这样吗?不是。

我们国家2012年的科研投入已经达到了一万亿元人民币!随便一所大学造一栋楼的花费都是上亿;任何一个理工科的实验室一旦开办,数以亿计的银子都要花下去。如果你现在已经当上了博导、院士、教授,手里又有项目的话,不敢说金山银海,至少能过上当今中国顶级精英过的日子。

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反差呢?分析起来无非是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你来迟了。现在当教授、博导的那些人,当年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就可以留校,可以发文章,可以当教授、当所长。那个时候全国每年才毕业多少学生?就像我读研究生那会儿,我们那一届文科、理工科的研究生加起来总共有37个人,现在一届是2000多人。前面的人刚当上教授,才四五十岁,还非常年轻,学术生涯还远远没有结束,哪里还有后来者上升的途径呢?就这么简单。

郑也夫先生的《吾国教育病理》里面对此也有过分析,说过度的竞争,尤其是军备竞赛似的竞争,到最后往往会发现竞争的标的物本身并不值钱。这个道理很简单。

第二个原因就比较深了,要深入到工业社会的底层逻辑里去看。工业社会有一个特征,就是所有的效能都来自分工,所以在社会刚开始分工,有大的构建性机会的时候,就是大师辈出的一代。高晓松的《晓说》节目有一期叫《大师照亮八十年代》,讲为什么那时候容易出大师,不是说他们的智力水准真的比我们这代人要高多少,而是因为风云际会,人家有更多的机会。

再比如说晚清,或者20世纪80年代,风气刚刚打开,刚开始睁眼望世界,所有能够把西方的思想、方法论移植到中国来的人,就是货真价实的大师,因为人家想的全是元问题。像胡适一生写的书,全部是核心问题,如《中国哲学史大纲》。可是对接下来的第二代学者来说,就只能研究“小问题”了。再往后,给儿子辈、孙子辈的学者剩下的都是工业社会给他们的非常细碎的分工。

前不久,我们的知识策划李源在搞一项研究,是他硕士毕业论文的课题,叫《张慰慈城市管理思想研究》。

我说:“你这搞的是什么玩意儿?张慰慈是谁啊?”

他说:“民国时期的一个教授。”

我说:“你怎么会对这东西感兴趣?”

他说:“不是我感兴趣,是导师分配我写的。”

我说:“导师为什么分配你写?”

他说:“因为导师有自己的研究架构,里面缺很多小块,你既然是我的学生,就去帮我把这一小块研究清楚,但在我这套研究计划里,它也就是一个小小的注释。”

如果李源同学说:“我不搭理你那一套,我要写一部中国通史!”导师就恨不得一个嘴巴呼上去,你以为你是谁啊?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告诉你的,在史学界这样一个辈分森严的体系下,你竟敢一上来就写什么中国通史,那就是找死。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野狐禅,你这一辈子在学术界都休想混出头来。

所以,你一开始只能按照导师、导师的导师、导师的爷爷导师的一整套规划,在一个角落里展开自己那种苟且偷生、慢慢攀爬、小小的学术生涯,那你不就悲催了吗?说到底,这是工业社会分工到最后出现的一个荒诞现象。

每年,各种机构都会申报很多国家社科课题,能出版一书架的书,都由大量细碎的分工组成。我们不禁会问:真有必要这么研究吗?没办法,工业社会有它的惯性,就是要这样细碎地分工下去,而每一个人都被这种分工逻辑给绑架了。

三个当代人的新活法

难道真的是这个社会不厚待知识分子吗?也不是。过去十年,读书人当中发生过这么几件事。一个研究美学的教授讲三国出了名,他叫易中天;一个研究广播电视媒体的教授讲《论语》出了名,她叫于丹;一个海关的公务员写明史出了名,他叫当年明月。有媒体采访当年明月:“你这么小的年纪,20多岁就写出皇皇七大本明史著作,虽然是通俗版的,你不觉得太容易了吗?很多教授说,有些学问是要穷30年的精力才能开始做的。”

当年明月就说这么点儿东西还用得着30年?能有多少资料啊?花30年才做完的人,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太笨;第二,他在骗你们呢。

我不敢说当年明月说得对不对,我也不敢否定所有明史教授的努力,但是至少我们可以从当年明月、于丹、易中天的例子中得到一点启示,就是市场经济下的社会并没亏待读书人。如果你做出了让市场认可的学问,采取了在这个新时代应该采取的存活方式,它就会给你丰厚的利润。

据说于丹出的第一本书《于丹〈论语〉心得》的利润,是中华书局自新中国成立后挣的所有钱的总和,于丹当然也挣了很多钱。至于当年明月,据他原来的一个同事讲,到现在为止,他因《明朝那些事儿》拿到了上千万的版税。

所以,你不能说这个社会欺负读书人,正确的结论是:过去的活法不成立了,读书人必须换一个活法。

参考卢梭蹚出来的新活法

我们这一代人其实生活在一个大变革时代,在人类历史上,这样的大变革出现过好几次。在之前的大变革时代,人们用生命左冲右突出来的新活法,依然能够在几百年后给我们这代人以参考和启示。

给大家介绍一个人,这个人叫卢梭。很多人都知道卢梭,知道他是法国启蒙时代的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文学家。其实他不是法国人,而是日内瓦人,按今天的国籍来算应该是瑞士人。

卢梭的命运从小就很不幸,出生的时候妈妈难产死了,所以他是跟着爸爸长大的。他爸本来是一个老老实实的钟表匠,年轻的时候惹了官司,家就败落了。卢梭从16岁开始,就不得不到处打零工,说白了就是流浪。

30岁那一年,他流浪到当时整个欧洲的文化中心——巴黎。推开城门,举目四望,卢梭不禁大惊:“我的老天,哪有我的活路啊?”虽然卢梭很聪明,也会舞文弄墨写文章,但是在当时知识分子的所有活法里面,没有任何一条缝隙是对卢梭这样的人开放的。

当时整个欧洲知识分子的活法,大概有四类:

第一类,体制内的人,包括政府官员、学者型官员。比如说启蒙运动四大健将之一的孟德斯鸠,他当时就是大法官;像英国的洛克,也是担任过类似国务秘书这样的职位。卢梭又没参加过公务员考试,谁认得他是谁啊。

第二类,用今天的话讲叫意见领袖,比如伏尔泰就是这样的人。虽然伏尔泰不是贵族,但是他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年纪轻轻就在法国巴黎的贵妇沙龙里声名鹊起了。很多巴黎贵妇见到伏尔泰就跟过年一样。卢梭要当意见领袖的话,哪里有伏尔泰的人脉?毕竟人家的人脉已经搞了好几十年了,有大批拥趸和粉丝。现在你想混成意见领袖,太难了。

第三种活法,是被当时新兴的大学“包养”,比如说休谟、亚当·斯密,这些人都是被爱丁堡大学、格拉斯哥大学等“包养”的知识分子。可是卢梭是自学成才的,没文凭,没有任何资本能够进入大学。

第四种活法,就是由教会“包养”。这在欧洲历史上是一个奇葩般的存在。但这个谱系里面的名人,有贡献的特别多,尤其是英国。英国的乡村牧师是英国现代化当中非常重要的知识分子力量,因为他们除了周日做个礼拜,平时闲着没事干,还有一部分津贴,这足以让他们静下心来去研究一两门学问。比如著名的经济学家马尔萨斯,就是这样一个知识分子。

卢梭当时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长安居,大不易”。卢梭也做出过努力,比如说,他发明了一种全新的记乐谱的方法,他觉得这是了不得的发明,所以就怀着一颗炽热的心到巴黎,四处兜售这玩意儿。那些既得利益者、大音乐家、贵族哪里看得上这个?根本就不搭理他,一点缝隙都没给他留,所以卢梭弄得灰头土脸。

那第二次呢?卢梭想向这些人输诚,硬生生挤开一条缝而入。

他也想巴结意见领袖,比如说他拿着自己写的一本书——《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跑去找伏尔泰,说我写了一本著作,您给看看。

伏尔泰看完之后,是这么回复的:“感谢您给我送来这部著作,看完之后,我有一种要用四脚爬行的感觉。我觉得所有人看完您这本书,都有一种四脚爬行的欲望,因为您这本书否定了文明,想让人脱光衣服回到原始森林,这种思想太反动了。”然后他还说俏皮话,说我都60岁了,已经忘了四脚爬行60年了,你这套我是学不会了,然后就给退回去了。

卢梭那一年大概是38岁,年轻气盛,也不饶人,就给伏尔泰写了一封回信,说我很不喜欢你这个人云云,当时俩人就骂起来了,因此也结下了梁子。卢梭这个人一生平淡无奇,读他的传记会感觉非常枯燥,他人生中发生过什么大事吗?一件都没有,就是写信、跟人吵架、闹矛盾、解释,全是这些破事儿。

总体而言,卢梭在巴黎混得比较凄惨。刚去的时候他还有几个朋友,比如他跟百科全书派代表人物、法国启蒙运动大将狄德罗关系挺好,两人惺惺相惜。狄德罗说,你不是会记谱吗?百科全书里音乐这一条交给你写好不好?卢梭说好,就花几个月时间给写了。但是后来两人也闹翻了。

有一次狄德罗跟他说,你和巴黎的朋友全闹翻了,就剩我一个了,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儿啊?卢梭说,为什么呀?他又写信把人家骂了一顿。这就是卢梭,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两个世界的人:卢梭VS伏尔泰

现在很多学者都认为,卢梭是因为跟狄德罗、伏尔泰的观点不一样才导致分道扬镳的。依我说,根本就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他和这些人压根儿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拿伏尔泰和卢梭来说,这两个人怎么可能谈得来?伏尔泰年纪轻轻就暴得大名,而卢梭混到四十几岁还没混出个人样儿;且伏尔泰是巴黎人,卢梭又是外省人。

另外,伏尔泰特别有钱,卢梭特别穷;两人的思想观点也不一样,伏尔泰的政治观点是,要改造政体但是不要革命,卢梭则说主权在民,等等。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们都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伏尔泰后半辈子最大的乐趣就是祸害卢梭。因为卢梭也很有名,很多贵妇也喜欢他,伏尔泰就在背后搞鬼。

卢梭有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他到晚年才跟一个女人结婚,之前和那个女人共生了五个孩子,但都送到了育婴堂,因为卢梭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抚养他们。伏尔泰就用别名写了一本书,专门揭露卢梭。据说伏尔泰临死之前有一次看戏,台上滚出来一个小丑,伏尔泰就跟别人说:“你看你看,卢梭,丑角!”他一辈子就是以到处散播卢梭的坏话为乐。

卢梭在巴黎待不下去了,想回日内瓦。伏尔泰就写信追到日内瓦去,告诉那个地方的人,卢梭是个坏人,你们要收留他,就是你们城市的污点。

卢梭于是就躲去英国,住在休谟那儿。伏尔泰说怎么可以这样呢?一封信追过去,跟休谟讲,你不能带他。当然,再加上卢梭自己的一些毛病,后来又跟休谟闹翻了,在英国也待不下去了。

总而言之,伏尔泰一辈子就是以文字追杀、祸害卢梭为荣。当然,这只是前辈文人之间的小花边,但说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原因就是,文人原来的活法里没有你这种野狐禅,你混得好,大家就看不惯你。这种心态大家可能都能理解。

卢梭的不妥协

卢梭和伏尔泰在同一年去世,伏尔泰祸害了卢梭一辈子,去世后却获得了同样的待遇——都被送到了先贤祠,隔得并不远。

而且,他俩去世之后,欧洲大陆的很多知识分子,无论法国还是德国的,都视卢梭为自己的精神导师,尤其是在法国大革命时期。比如说著名的雅各宾党人罗伯斯庇尔,他一直说见过卢梭(后来很多学者都否定了这一点),坚持认为自己是卢梭的学生。所以在法国大革命期间,卢梭被正式封为贤人,入住先贤祠。那问题就来了,卢梭凭什么呢?

首先,“卢梭不断避免向现存政权做任何即使是表面上的妥协。”这是马克思对卢梭的评价。

他不妥协有哪些表现呢?

当时他出了两本书,一本是《论科学与艺术》,另外一本是《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他的歌剧写得也挺好,据他自己讲,法国宫廷里演他的歌剧时,很多贵妇人都很感动,觉得他是个大才子。所以当时法国的国王路易十五就想要给他一笔年金,说你不要让别人“包养”了,我直接“包养”你好不好?卢梭居然不干,穷成那样了也不干。

当然,这件事在历史上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因为那天膀胱炎发作撒不出尿来,怕君前失礼,所以没去。也有人认为,他就是不愿意让权贵“包养”,因为要是进到他们的体系里,那不就成孙子了吗?我本人更倾向于后一种看法。

卢梭后来的历史地位证明了他确实是一代文豪,如果当初他领了国王年金,那他在这个体系里肯定不如伏尔泰,不如孟德斯鸠。

卢梭的两条活路

卢梭有铮铮铁骨,但也得有活路才行。卢梭的第一条活路就是他对音乐非常了解,他曾一度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去抄乐谱。当时贵妇要开音乐会,总会外包一些抄乐谱的活儿,卢梭不嫌吃苦,好歹能养活自己。

卢梭第二项活下来的本事,就是他有捕捉机会的能力。只要是一个转型时代,总会有那么一些机会从严丝合缝的传统社会里溜出来。这个时候,你要能够准确地捕捉到那个信息,卢梭就有抓住机遇的这个本事。

有一次他去看望狄德罗,两人当时还是朋友。他在路上捡到一张小纸条,是第戎大学有奖征文的布告。他当即就觉得这是个机会,一定要抓住。那时他虽然很穷,但还是专门为写这篇论文雇了一个女秘书,自己口述,让女秘书整理记录。最后这篇文章获得了那次征文的大奖。

虽然这篇文章在卢梭的整个思想体系里面地位并不高,连他自己都说论证方法太粗糙。但是不管怎么样,他凭借这篇论文在巴黎声名鹊起。当时这篇文章一经发表,几十篇书评就出来了,所有贵妇的沙龙也开始向他开放了。

卢梭的干法

可是如果只有这两招,卢梭在巴黎即使活下来,也不过是一个时代的弄潮儿而已。要想成为名垂千古的文化大师,仅凭这两招哪里够?我们来看看,卢梭接下来还干了什么。

卢梭做的第一件事是,倒转身形,背弃那些知识分子原来的市场,去寻找一个全新的蓝海市场。前面讲过,传统知识分子有四种活法,看起来形形色色,其实本质上都一样,他们的“销售”对象都是当时的高帅富们,因为只有那些大人、先生们,才能花得起钱买他们的书,听他们的讲座,捧他们的场,传他们的名。

但卢梭并不是靠他那些哲学著作成名的,而是在40岁时靠另外一本书成名的,这本书叫《新爱洛伊丝》,里面全是情书,堪称18世纪早期情书的范文。

这本书一出来就备受追捧,因为它的题材非常清新,用的不是常见的小说体,而是饱含深情的书信体。它讲了一个爱情故事,从构架上讲,跟《廊桥遗梦》差不多,故事梗概就是一个叫朱丽的贵族女孩爱上了她的家庭教师,但是父母嫌贫爱富,把朱丽嫁给了一个高帅富,家庭教师一气之下就当兵去了。他本来以为朱丽不会幸福,几年之后回来一看人家很幸福,于是特别忧伤。朱丽临死之前给他写了一封绝笔信,告诉他:“我还是爱你的。”故事到此结束。

故事虽然狗血,但这种全新的、饱含情感的、题材别致的新文学一出现,在巴黎就炸开锅了。它的读者并不是那些大人、先生们,而是那些情感在闺房当中已经被束缚、压抑到极致的贵妇们,还包括一些情感丰富的男人。

18世纪的整个社会氛围都是冰冷的,不像19世纪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而19世纪的浪漫主义气氛,其实正是靠卢梭这样的先行者酝酿出来的。所以很多18世纪、19世纪的浪漫主义文学家,都尊奉卢梭为他们的前辈。

在当时的巴黎,卢梭这本书一时间洛阳纸贵。有一个神父给他写信,说你这本书我每读一遍就哭一遍,我跟我的朋友们把你写的每一个自然段都连读了十遍,满屋子人哭得就跟在灵堂一样。还有人给他写信,说读这本书对我太有好处了,因为我痛哭流涕,结果把感冒给治好了。还有一个退伍军官给他写信,说最后那封绝笔信我一直不敢看,我不知道看完之后是否还能受得了,我下了三天决心,才决定要看。

这就是一个全新的市场,结合今天来看,有一些人已经在做示范了。杭州有一个人叫陆琪,是新浪微博大V,影响力非常大。如果作为旁观者,会觉得陆琪一个大男人天天说的都是女孩子们爱听的话,太没有追求了。但是有市场就有需求,有需求就有供给,人家提供的是市场极其饥渴的需求,凭什么不能暴得大名?凭什么不能挣钱?

所以,勇敢地摆脱原来的知识分子生态,找到自己的市场,这就是卢梭的绝招。除了写爱情小说,卢梭还有别的办法——在找到全新的市场、全新的客户的同时,他还把自己对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式的、精英式的严肃思考灌输进去。

这就得提到卢梭的另外一本书,叫《爱弥儿》。

这套书讲的是家庭教育——怎么带孩子。伏尔泰关心的是什么?教士多么无耻……国王多么黑暗,等等。他整天惦记的都是怎么用最后一个教士的肠子勒死最后一个国王。但人家卢梭却踏踏实实地写了一本怎么带小孩的书。

可是就在这本书里,夹杂了很多卢梭作为一个冷静、严肃的思考者的私货。他告诉我们什么叫人性,人性应该怎么培养,等等。他的很多属于那个时代的精彩思想,全部灌注在这本书里面了。这本书的影响到底有多大?举两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这本书里面提倡母乳喂养。这个概念是卢梭最先提出来的,这导致法国当时很多贵妇人都把奶妈给辞退了,自己坚持母乳喂养。信卢梭得永生,这就是当时法国贵妇的心态。

更神奇的是,当时还是王子的路易十六,读了这本书后发生了重大变化。卢梭这本书里有个重要的观点:人一生不管从事什么职业,混得有多好,哪怕你是国王,都应该有一门手艺,这是人生立定根基最重要的基础。路易十六就想,学点什么手艺呢?想了好久,他学会了修锁。路易十六之所以会成为一个技法很高超的锁匠,就是因为看了卢梭这本书。由此可见,卢梭在当时的影响力十分大,而且这种影响力并不完全是媚俗,他在媚俗的著作当中还能够灌注冷静的思考。

实例分析:怎样借鉴卢梭

以上,我们基本上把卢梭的活法给大家解剖了一下,再讲一下如何从卢梭的故事中得到启示,还是以李源同学为例。

当时他就是这样,第一,利用手艺,当每个月200块钱补助养不活自己的时候,就靠做点翻译来生存;第二,会抓机会。有一次《罗辑思维》节目组要招暑期实习生,大家一起来死磕读书,李源马上就报名了。我们一看这小伙子不错,读书读得多,是罗胖今后做《罗辑思维》重要的助力,马上就招进来了,所以人家机会抓得也好。

但是招进来之后,我就跟李源同学讲,你不能一辈子靠替我找资料、整理文案过日子,这种生活不属于你。属于你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应该用你的生命去蹚开一条血路,为那些研究高大上学问的读书人找到一个新的活法。

我给他做了这样一个设想:这个社会有很多人想读书但没时间,于是就看《罗辑思维》,我说什么,他们就只能听什么。那我们可不可以搞一个读书定制呢?比如说你很有钱,上面有老爷子老太太,下面有几个孩子,一家三代人,能不能搞一个读书会,指定一本书,让李源同学事先读好,然后利用周六下午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来主持这个读书会。你再顺便赏我们一两万块钱,让知识分子也挣点生活费,李源同学不就找到了自己的全新市场了吗?

当然,这个市场还可以再想,很多公司的老板经常给员工买书学习,可员工哪有时间读书啊,文字阅读时代都过去了。我们能不能趁一次全员开大会的时间,抽出一个小时,让李源给大家讲讲这本书里大概讲了点什么,把老板买书的这笔钱变成给李源同学的酬劳,这不也是一个全新的市场吗?我个人坚信,这个市场在未来一定会发展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讲卢梭,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罗辑思维》自己。我原来也是吃公家饭的人,出来以后发现学郭德纲,在前门搭一个摊说相声,凭三寸不烂之舌,靠这个手艺我可以活下去。而且优酷、土豆大整合以后,中国最强大的视频平台出现了,这个机会我抓住了。

但是,我能不能找到一个新市场?比如那些电视台拨给娱乐公司的市场,等等。最关键的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在大家有辨识能力的情况下,我有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很多想法告诉大家的内在冲动。如果这几条做到了,我不也是卢梭300年后的一个好学生吗?没准儿我也能做出一番自己的事业。

我们回过头来再看卢梭,老先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辈子除了抄乐谱,也没参加过什么劳动,国王给的年金他不要,跟意见领袖又闹翻了,请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呢?他的财富是从哪儿来的呢?

卢梭还有一个办法,靠“包养”。如果你觉得这个词不好,那我换一个词,靠供养。谁的供养?读者、粉丝、受众,他有他自己打开的全新的市场。

就像我们刚才讲的,伏尔泰撵着他在欧洲到处流亡,哪儿都不要他,哪儿都撵他走。虽然他的心情是落寞的,但是每到一处住下来,马上又感觉不错起来,为什么?因为当地的读者,包括一些贵妇人纷纷登门求教,甚至有人非要拉他到自己的庄园里住上两天。他这一生就是这么过来的,到处都有人捧他,他吃自己受众的百家饭,挺好的一生。

再说到我们《罗辑思维》,我要想蹚出一条读书人的新活法,就必须和原来读书人的活法一刀两断,我不去读什么博士后,不去跻身什么教育系统在高校里面谋得一官半职。我就在街头搭下一个说书的摊子,靠大家供养。2014年8月,5个小时内我们收到了160万元的会员费。我其实也知道,大家交会员费凭的不就是一份爱、一份信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