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Ⅱ 税收是一门技术

汉武帝的失策

有的人就反驳了,说房产税是大势所趋,利用我们国家政府强大的行政能力,怎么会没办法把这笔税收上来呢?

广告:个人专属 VPN,独立 IP,流量大,速度快,连接稳定,多机房切换,每月最低仅 10 美元

早在两千多年前,汉武大帝就已经想到办法了。公元前119年,卫青、霍去病又去北伐匈奴,战争使国家财政支出非常大。可恰逢太行山以东的整个山东地区频发水患,民不聊生,很多税收不上来,怎么办?酷吏张汤就向汉武帝进言,说有钱人多的是,他们受我们汉家天子的德政,都挣了钱,占着房,躺着地。这些人为什么不捐一部分财产出来为国效力呢?于是在财政能臣桑弘羊的支持下,他们制定了一种税收法令,叫算缗[1]。两缗的财产交一算,也就是6%的税率,按说不是很高吧,可是在推行过程当中,就应了上一段许善达先生说的“零和博弈”。

@ruiruidai:我认为收房产税就按他当初买房子的价钱来收。像这样,退休的老人们就交得少:他们早就买房了,价钱也低。另一方面,房价也会往下跌:有那么多的房子,也要交那么多的税。

俗话说:“眼珠子是黑的,银子是白的。”谁看到已经挣到自己兜儿里的银子还要被拿走,肯定心不甘情不愿。因此民间开始大量掩藏财富,老百姓哭穷,天天穿破衣烂衫。政府明明知道大量银子藏在地窖里,挖不出来,因为挖的成本很高。怎么办呢?汉武帝有办法,两年之后,即公元前117年,他推行了一个新的法律——告缗令。很简单,你不是说你没钱吗,你有没有钱我不知道,你们家邻居知道啊,街里街坊知道你天天吃肉吃鱼,你能说你们家没钱?只要告发谁家有钱,一经查实,收上来的税分得一半以作奖赏。穷人们就开始相互揭发了,邻居告街坊,互相告,甚至儿子告老子、老婆告丈夫等等,按司马迁的说法“一时告缗遍天下”。告缗令推行几年之后,天下“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之”。只要有点钱的基本上破产破家。以至于汉武帝的上林苑里面堆满了从民间告缗收上来的财产,一时国家财政非常宽裕。

@yyquick:增加房产持有成本,为什么不能降低房价?只要设定每个人的免税住房面积,基本上不会影响公民正常居住的需求,只会剥削那些拥有多套超大住房,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富人。这对社会资源的节约也是很有好处的。

但是另一方面,根据司马迁在《史记》里的记载,从此以后民间没人再去积累财富,因为积累到最后也是被没收了。人们挣到点钱赶紧胡吃海塞消费掉,与其存的钱到最后都给皇帝,还不如自己先把它消费掉,于是天下一片凋敝。所以汉武帝临死前发了一个著名的轮台罪己之诏,大意是说:朕继位以来,实行的政策,天下为之所累,从今之后,所有扰民的政策全都罢掉。

我们说,一项社会政策,从它的设计到它的推行,再到它产生的结果,其实会有很多政策制定者根本意料不到的情况发生。税收政策作为社会政策当中最重要的一个部分,能不小心翼翼吗?

一箭“三”雕的“印花税”

在人类税收史上,有一项非常巧妙的发明,就是印花税。我们今天买卖股票的时候都知道,每一笔交易都要交一笔印花税。印花税起源于荷兰。1624年,荷兰政府出现财政危机,当时的王公大臣们坐在那儿发愁,荷兰号称“海上马车夫”,商人居多,怎么让这些商人们交上税来呢?总不能搞汉武帝那一套吧。想不出办法,只得公开征集方案,就跟今天搞征文大赛一样。最后征上来一个很聪明的方案,就是收印花税。

设计这个方案的人观察到,在荷兰这个商业社会,民间有大量的交易。比如卖个房,买卖双方会签个契约,可是总觉得信用得不到保障。如果这个时候,国家能在上面敲个章,这事就有法律保障了。很多商人都有这个需求,这不就是收税的一个好机会吗?所以后来就变成了印花税,政府在契约上贴个条、印个花、盖个章,就收一笔税。

这个税收有三大好处:第一个好处是商人心甘情愿,因为我交了税,政府给了我一部分政府的公信力,我们双方是利益互换。第二,民间的交易形式特别丰富,所以整个税期非常广,虽然每一笔钱收得并不多,但是累计起来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字。更重要也是这个设计最聪明的地方还不是这些,而是这种税收的成本非常低。你想甭管是收窗户税还是其他税,税务官都得亲自跑到民间去收,印花税则不用。税务官弄个办公桌,所有要做生意需要政府敲章、贴印花票的,都得自己来找税务官。一个税务官就足以应付一个城市的印花税的征收工作。一笔好的税收政策,需要满足这么多条件,这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社会政策的设计。

“多拔点鹅毛,少听些鹅叫”

现代社会里像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是不是已经把税收制度成本问题解决得特别好了呢?其实也未必。

在美国有一个概念,叫税务自由日。美国的税务自由日通常是4月初,有的是4月1号或4月10号或4月12号。从1月1号到这天为止,你挣的所有钱都是作为税收交给政府的。而从这一天开始就自由了,今年接下来的日子你挣的钱才是给自己挣的,才是给自己的孩子挣的奶粉钱。所以这一天叫税收自由日。美国的很多城市在4月16号这天要搞大规模的庆祝,要放烟花、大家上街跳舞,为什么?庆祝税收自由的到来。加拿大这个税务自由日甚至更迟,大概在6月份。

最近我看到中国著名经济学家李稻葵先生写了一篇文章,批评美国的所得税制。李稻葵先生在美国生活了20年,其间他做了一个统计,说大概一个普通美国公民,每年要把闲暇时间的4%花在一件事上,那就是整理自己的税收记录。美国公民家里都有个筐,平时买东西的票据来往都存在那儿,因为要报税。报税是一件非常复杂的工作,如果一个人从这个州到另一个州,或者买了房,或者换了一下工作,一般人是根本没有能力去报税的,必须去委托专业的会计师事务所来帮忙算这笔账。所以即便是像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税收制度成本也是全社会每一个公民非常沉重的负担。李稻葵先生讲:“不要说什么所得税制就一定是大势所趋,时代不同了。其实美国人也在酝酿改革这种税制,而我们中国人为什么非要去学习这种税制呢?”

这就让我想起英国的一个著名学者叫哥尔柏,关于税收他讲了一句非常著名的话:“什么叫税收?税收就是拔了最多的鹅毛,听最少的鹅叫。”老百姓都是大白鹅,身上的毛都很好,政府想拔吗?可以,但是请不要拔得太狠,让鹅有太敏感的感觉,或者太疼。怎么拔,拔多少?这就是税收的技术。

罗胖推荐文章:《个税政治成本最高对社会公平毫无帮助》

作者:李稻葵

阅读 ‧ 电子书库

关于地沟油问题,很多媒体说,严刑峻法,加强管理,发现使用地沟油就判刑,地沟油问题真的就这么好解决吗?